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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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亡?”安興帝冷然笑,又將一盞酒一飲而盡,質問道,“還未亡嗎?你的夫君揮師西下,策動我大周流民揭竿而起,山河破碎,四下狼煙,亡國之日指日可待,你道還未亡嗎?”

陸雪棄道,“既如此,那陛下就下投降書吧!”

安興帝一下子被噎住,像是被誰狠狠地打了一耳光似的,目瞪口呆,噎得他直想吐血,卻偏偏毫無言語去反駁。

陸雪棄便在燭光裏莞爾笑了,“我和阿恒已經給父皇母妃磕過頭,如今家毀國亡,陛下既已決定投降,東夏兵不血刃,統一天下,陛下也算是大功一件,為我天下萬民之福,想必東夏皇帝也會加封父皇為王侯,日後衣食不愁。我與阿恒為家之棄子,國之罪人,是不能在陛下和母妃膝下盡孝了,還望陛下和母妃,恕罪。”

她這番話說的眾人都有點猝不及防,一時偌大的宮殿空空蕩蕩,悄寂無聲。陸雪棄拉著齊恒的手說道,“我們再給父皇和母妃磕個頭,便走吧。”

齊恒有點楞怔。安興帝望著他們,渾濁蒼老的眼眶裏卻忽然流下淚水來。

陸雪棄環顧宮殿四周,彎唇一笑,嘆息道,“露未晞!露未晞啊!阿恒,一國之君只顧自己感嘆著露未晞,於國於家,還有何希望?我們正該攜手江湖,退了吧!”

齊恒挽著她,兩人並肩跪下,叩頭。

齊恒道,“父皇,”他頓了下,看向王貴妃,眼底露出孺慕不舍之意,哽咽著道,“母妃,阿恒不孝。”

王貴妃起身握住齊恒的手,哭出聲來。臨安王上前扶住王貴妃肩膀,勸慰道,“母妃。”

安興帝卻突然顧自笑了起來。

“哈哈!果然好口才!一句話足見驚采絕艷,冰雪聰明啊,這可惜這麽驚采絕艷冰雪聰明的人,卻偏偏不是我大周之福,而是我大周之禍啊!”

臨安王的手搭在王貴妃的肩上,人卻轉過頭去,對安興帝道,“也未必便不是大周之福。”

安興帝楞住。臨安王道,“陸姑娘與士族幾次交鋒,在百姓中有名聲威望,由她出面,流民之禍可平矣。再加上她聰明勇武,正是可助我大周對抗東夏,如今我大周雖是危急,卻可還沒到山窮水盡,父皇那露未晞,唱得確實太早了!”

安興帝的面容冷了下來,“這世間男人最不能忍受的,是殺父之仇奪妻之恨,她是乾貞帝的女人,乾貞帝衛扶桑是何等樣人,她在一日,我大周便無一日之安。”

“父皇,”臨安王無奈道,“那些士族總是舍本求末,分不清楚事態!若送一女人可平東夏之禍,那兒臣也願意,毫不猶豫去做!可餓狼來襲,又豈是獻上一頭小羊,便不再覬覦整個羊群的!如今您認為可送陸姑娘,待陸姑娘歸於乾貞帝之手,東夏大軍再次來襲,父皇又送什麽!”

安興帝驟然站了起來,苦笑著,對陸雪棄道,“朕自是知道,姑娘非尋常人物。乾貞帝我們得罪不起,便是姑娘,我們也是得罪不起的!只是你們夫妻恩怨,又何必牽扯兩國兵火,讓百姓黎民,遭遇滅頂之災!他負你,你負他,生相纏縛,死不滅定,可也畢竟是你們之間事!是你東夏皇權與祭司之間事!你又何苦藏身大周,惑朕恒兒,挑得江山不寧,大廈將傾?”

陸雪棄半垂著頭,靜靜地在燭光中沒有說話。

安興帝道,“我大周和你無怨無仇。阿恒對你有情,淵兒對你有義,大周的百姓對你有稱譽感激!我大周人民孱弱,士族腐朽,你當朕便不懂得,天下大勢,興亡定數,其實怨不得你嗎?可是偏偏就有了你,於這其中穿行交錯,這是死結,可也是轉機。”

齊恒豁然擡了頭,喊道,“父皇!”

安興帝擡手阻止齊恒,繼續道,“西施若解傾吳國,越國亡時又是誰,男人若不誤國,女色如何禍國?假如大周興盛,而東夏孱弱,陸姑娘你輾轉流離,莫說為我大周王爺妻,便是姬妾,說一個不許也輕而易舉,又有誰敢來覬覦?只是如今,是敵強我弱,乾貞帝的皇後,誰敢要,誰敢收留?”

陸雪棄道,“所以乾貞帝要的東西,沒人敢拒,是吧?”

安興帝仰天一笑,輕輕地“哼”了一聲,說道,“美人,江山,他自是全都要,你剛隨著阿恒叫了我一聲父皇,所以而今父皇求你,陸姑娘,請你,委曲求全,保住我們的江山吧!”

陸雪棄歪著頭,問道,“陛下的意思是,我乖乖答應被送回去,再柔情蜜意施展美人計,勸他退兵,永不再犯,是麽?”

安興帝沒有說話,卻是默認了。

陸雪棄半瞇了眼,似笑非笑地追問道,“那你們坐享江山,太平富貴,對我又有什麽好處?”

這話大概太犀利了,安興帝的臉一下子脹得有點紅。陸雪棄道,“就憑著阿恒對我有情,臨安王爺對我有義,大周百姓對我稱譽感激?只是好處都是你們的,於阿恒,臨安王爺,大周百姓又有什麽好處?陛下又是憑什麽認為,別人會為了你們的利益,無怨無悔地犧牲自己?”

安興帝啞口無言,陸雪棄淡聲道,“我從小沒被教什麽忠孝禮儀,我只知道要利用人家,也要開得出相應的籌碼,那種專門利人,毫不利己的事,我是不會去做的!”

安興帝突然僵硬地笑了一下,覆又笑了一下,他的聲音輕柔而悠緩,又似乎難過,似乎失望,“陸姑娘又何必逼我呢?”

陸雪棄道,“陛下不妨便試試,便是將我廢了綁了,這邊交給衛扶桑,那邊便會是他進軍的號令!他抱著送上門的美人,還要嘲笑你們周人是群連自己女人都護不住的兩腳羊!”

安興帝冷笑了一聲。陸雪棄道,“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淪落到這個地步,要麽乖乖投降,要麽血戰到底,別去和他講什麽條件,那都是你們一廂情願!他奪取西周,沒得商量,陛下既然認為大勢已去,那便痛痛快快降了,別死到臨頭還做了拆人夫妻,獻美求和的蠢事!”

安興帝長嘆道,“即便獻了你無濟於事,那又何不試試呢,反正這天下壞得不能再壞了?”

陸雪棄道,“那陛下要如何試?”

齊恒一下子將陸雪棄擋在身後,斷然道,“父皇想打雪奴兒的主意,便別怪我拼死相爭,不客氣!”

安興帝望著他們,半天沒說話。

臨安王道,“父皇,陸姑娘不能殺。要平天下悠悠之口,消了乾貞帝的借口,兒臣倒是有一計可試。”

很意外的,安興帝這次沒接臨安王的話。臨安王道,“他逼得再緊,也不過一死而已。我們便放出只因雪奴兒長得與乾貞帝故皇後有幾分相似,乾貞帝便誣雪奴兒清白,強行索要,雪奴兒剛烈,自殺於金鑾殿上!造造聲勢,天底下宣揚開去,大家勢必為雪奴兒唏噓讚嘆,覺得乾貞帝欺人太甚,而上下一心抵抗外敵,振奮士氣!讓乾貞帝偷雞不成,反蝕把米。”

齊恒的眼睛有點亮,三哥的主意甚好啊!可安興帝沒說行,也沒說不行,他只是保持著剛剛的姿態,好像沒聽到臨安王的話一般!

眾人面面相覷,王貴妃上前推了推安興帝的肩,喚道,“皇上!你怎麽了?”

安興帝的臉上浮現了一抹詭異的微笑,他招手喚齊恒道,“阿恒,你來。”

齊恒牽著陸雪棄的手,沒有動。

安興帝繼續喚,“阿恒,你當真願意娶一個見不得光的女子,一輩子不返朝堂?”

齊恒反唇相譏,“這用屈辱求和換來的朝堂,難道便見的了光?”

安興帝嘆氣道,“事已至此,便依此計吧!”

齊恒和臨安王面面相覷。

安興帝道,“阿恒,你來,到父皇跟前來。”

齊恒遲疑了一下,走了過去,安興帝撫著他的背道,“阿恒還在恨父皇嗎?”

安興帝說這話的時候,很有一種溫柔的愧疚和慈祥。齊恒鼻子一酸,低下了頭。

卻不想,耳邊聽得一聲極極細微的震撼聲,齊恒訝異地擡頭看時,卻見整個毓秀宮,突然地動墻移,直壓著運轉了起來!

他一個踉蹌,還未穩住,只覺得心下一驚,猛地看向陸雪棄,卻見四顧高墻,環境狹小而陌生,哪裏有陸雪棄的影子!

齊恒的心一沈,人幾乎瘋了,當下猛地將安興帝扯過來,一把按住掐住了他的脖子,紅著眼睛怒喝道,“你把雪奴兒怎麽了!你要把她交給誰了!快!退回去!還我雪奴兒!”

安興帝卻只是很詭異的平靜地一笑,“你要殺我,便殺啊!”

齊恒頓時勒緊了他,猙獰道,“你別逼我!我什麽事都做得出來!你不放雪奴兒,我讓你見不到明天的太陽,更別提你還想坐擁江山!”

安興帝閉了眼,“我啟動機關放了她,也一樣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不能再坐擁江山,左右是死,何不死在自己兒子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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