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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切膚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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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樂城裏一片兵荒馬亂,夏無殤左支右絀,苦戰不休,可當看到潮水一樣的旌旗湧到京城西門之下,還是楞住了。

“他們是怎麽過天寧的?”他喃喃道。

不管他們怎麽過的,他們過來了,這是事實。巨大的攻城錘撞擊著白虎門,發出雷聲般的悶響。

諸侯大軍一到,他手上那六七千人馬,簡直像石頭面前的雞蛋。

一騎遠遠奔來,是那個親兵阿飛。夏無殤看見他,顧不上還有老遠,發狂地大叫:“蘇龍膽到了嗎?”

“還沒接到蘇將軍消息,”阿飛瘦了一點,可還是胖,氣喘籲籲地道,“但是,皇、皇上找到了……”

“項侯怎樣?”情急之間,夏無殤叫出來的是慣用的稱呼,但此時此地,沒人會拿這個找他的岔子了。

“像是跟很多人打鬥過,還,還有氣息,”阿飛越說聲音越低,“可怕、怕是不成了……”

這句話像兜頭一盆冷水,澆滅了夏無殤的鬥志,他睜大眼睛,盯著胖子。

他的項侯,他的主君,他的恩公,他心目中仿佛永遠不會倒下的人,現在在這親兵的一句話裏,已然判了死刑。

而他旁邊的秦隱珠,也不敢相信地一臉驚容。

“小的絕不敢在這事上胡說啊,”阿飛像是看出了他們的不可思議,在馬上連連做叩頭狀,補了一句。

“敵眾我寡,死戰無益,”隱珠比無殤更早恢覆神志,看一看西城門方向的旗幟連雲,道,“既然皇上還一息尚存,我等首要是保護皇上,不如且戰且走,向東北方向撤離,想來路上還能與蘇將軍會合,再做良圖。”

夏無殤也望向西方方向,一臉不甘。

“將軍還請早做決斷,再遲,走也走不得了,”隱珠一揖,道。

終於,無殤還是一聲長嘆,掉轉馬頭,道:“傳令下去……”

夏無殤再見到項毅時,知道胖子說的話沒有誇張。

項毅半個身子已經分不清是血是肉,幾個軍士在往肚子裏給他把腸子塞回去。

“怎麽會這樣?!”他的對面站著蘇龍膽,嘴唇慘白,手腳發抖,問。

“叫葉家人算計了,”他身後,秦隱珠說了話,語速不快,不失清晰地回答這個問題,“清平郡主借與二將軍成婚,洞房之夜謀算了二將軍;前朝九皇子不知怎的跑到了諸侯們那裏去,輕易得了天寧關;而項侯,應該是被皇後養的一幫漠北摔角手下的手。夏將軍獨力難支,撤出長樂,所幸在這裏碰上了蘇將軍您,不然情況還要糟些。”

她說這些,夏無殤既感激,又憎恨。感激的是,她把他說不出口、每說一句都會像在心尖割過的話說了出來;憎恨的是,為何她還能如此冷靜客觀,像在描述與己無關的事實。

“其實我一直想問問蘇將軍,葉狄是怎麽跑掉的,”隱珠又道。

“秦隱珠!!”還未待蘇龍膽答話,只見夏無殤突地轉過來,用手指著隱珠,橫眉暴喝。

隱珠心裏一梗,無殤待她一向溫和,從無這樣大呼小叫。

但她低了低頭,再擡起,緩緩道:“我只是問問,並沒追責的意思。”

“是啊是啊,現在好容易大家聚齊,別說之前的事了,還是說是接下來怎麽辦吧,”一旁站著的親兵胖子忙也出來打圓場。

“怎麽辦?當然是打回去,給項侯報仇啊!”無殤握拳,一錘案子。

然而這意見並沒得到廣泛的響應,龍膽在一旁癡癡抱著項毅的身體,隱珠緘口不言,阿飛欲說還休。

最後,還是蘇龍膽的副將吞吞吐吐的,道:“將軍,一點糧也沒有了。”

他這一提,夏無殤也反應過來,龍膽為求行軍速度,八成是把輜重都棄置了,這事他自己也幹過。

“若一鼓作氣打回長樂,攻進城去,城裏自然有糧,”他不願放棄,道。

“可萬一打不進去呢?葛洪他們都是有備而來,兵強馬壯的,”副將低頭道,“咱們的軍士連餓帶累,都已經到極限了,一天攻不下來,兩天攻不下來……可就……”

“怎樣?那項侯的仇不報了不成?”無殤怒道。

此時,身後卻傳來清冷一聲,寒意徹骨:“夏將軍可想過,報仇之後,要做什麽?”

無殤一凜,扭頭看她。

“有您和蘇將軍在,打進城或者不是不可能,”隱珠語音淡淡的,眼神卻直視著他,“可進城之後呢?你要擁立那姓葉皇子嗎?若不擁立,你要殺了他嗎?殺了之後呢?誰要坐那龍椅,我嗎?你嗎?蘇龍膽嗎?”

這幾句話問得夏無殤一頭冷水,把發熱的頭腦澆滅下來。

打勝仗,或者十中有一的機會還做得到,但問題不在怎麽打勝,而是打勝之後怎麽辦。

他夏無殤一直忠於項侯,確實是沒想過去做什麽勞神子皇帝,而且項毅都落得這個下場,又有誰討得了好,進了城,到最後反成了甕中之鱉,等著人收拾罷了。

“那你們說怎麽辦?”最終,他嘆了口氣,問。

“現在長樂正是隆冬將末,春耕未始的時候,百姓家無餘糧,可是往南方走,此時該收一季稻子,不如揮軍南下,重整軍備,伺機卷土重來。”

隱珠這建議得到了周遭幾人的讚同,夏無殤也無話,只是想再聽聽蘇龍膽的意見。

他看過去,蘇龍膽還是抱著項毅的軀體,低頭不語。

這時,卻只見項毅眼睛睜了一下。

“項侯!”夏無殤失聲叫出來,但久經沙場,旋即明白,這是所謂回光返照,不由一陣心酸。

項毅嘴唇翕動,想要說些什麽。所有人屏住呼吸,生怕錯過了他這最後的言語。

他會說什麽?要部下給他報仇嗎?要痛心疾首自己的大意嗎?要大罵詛咒算計他的葉家和蒼琴嗎?

可他都沒有,緩慢擡起最後那只能動的手,扶在蘇龍膽身上,也許他想擡高些,但不能夠了,最終只放在龍膽右胸,若在平時看或許有些奇怪或猥褻,可此時沒人笑得出來。

“抱歉啊,沒能改成……龍膽京……”

他說這話時是帶著笑的,說完,笑容僵硬了,那手垂了下去。

龍膽一怔,繼而趴在他身上,無聲慟哭。

切膚剜心,不外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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