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十六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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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日,登基大典的前一天,項傑大婚的正日子。

午時。

葉鶯坐著,幾個資深的宮人在為他描眉畫眼。

“郡主啊,今兒是你大喜的日子,怎麽不笑一笑,這笑一笑,腮紅才能打得正,不然掃到顴骨邊邊上去,可就不好看啦,”宮人陪笑著,對他說。

於是葉鶯擠出一個聽話的,標準的笑容,但眼睛還是一動不動,直視前方。

今天,這世上最荒唐、最不可思議的婚禮,就要變成現實了。

可這,已經是莫大的僥幸——至少,他活著。

他聽說了葉律的故事。他知道,協音王說的那個“天大的秘密”,答案是什麽。

但黑老虎得到的答案,只是一口口水。

可嘆這個醉生夢死的大燁皇族,終日吹拉彈唱的第五皇子,到真正面臨生命的終結時,倒有了那麽一絲貴族的樣子。

同樣的,葉銀也沒說,一切知道他真實性別的人,都沒說。

本來一層薄如蟬翼的秘密,在同仇敵愾的的悲憤中,竟化為一堵堅不可摧的高墻。讓在項毅和他手下一系列人眼中,他是貨真價實的女人,不足為慮的娘們。

他得對得起他們的保護才行……

他見過捕獸的網,有經驗的獵人,只需釘下幾個樁子,系上網繩。他驚問,這樣就可以了麽?獵人的回答簡短而淡定:只要這幾個樁子就釘結實了,一定能。

而今,他們這般勢單力弱,卻也釘下了幾處暗樁。

可喜的是,樁子釘的似乎都還紮實,第一樁,支走了蘇龍膽和數萬大軍;第二樁,用幾句天象讖緯,困住了項傑和夏無殤;第三樁,蒼琴這邊傾力相助,女人啊,為了感情還真是不管不顧;第四樁,已經收到阿九的消息,他成功脫逃,與葛洪會面。

而最後一樁,也是網子的收口,就在今夜了。

計劃失敗,是死。

身份穿幫,也是。

他坐直了身子,看宮人為他綰上一支百鳥朝凰釵。

酉時。

正宴還沒開始,項毅已經喝下一壇百裏綿了,滿臉通紅。

看過去,夏無殤的差事似乎辦得不錯,合歡宮前鋪了紅毯,一直從宮門口延伸到正陽門,此時冬日,兩旁的道樹枯著不好看,就都纏上了紅羅,此日出現的所有宮女太監都披上了紅褂,成百上千號人,每人手上提著風燈,形制大小一模一樣,上頭繡著大紅雙喜。

連項毅審美這麽世俗的人物,都覺得紅天紅地,紅得有點惡心。

罷了,項傑那家夥,還不就喜歡排場。

不過,他又想到,登基之後,他跟蒼琴大約也要來這麽一場,不由得有點煩。

女人嘛,睡了就是睡了,還非要搞這麽大儀式,昭告天下:我要跟她睡了!

正想著,有人上來,一把按下他的酒碗:“陛下,少喝點!”

他看去,正是蒼琴,眼波流轉,嬌嗔看著他。她今日穿了正裝朝服,比平時妖嬈嫵媚,又別有一番風情。

“怎麽?你擔心我明日大典?”他笑問道。

“誰擔心那個,”蒼琴小嘴一撅,“我是擔心,今日新排好的樂舞,陛下喝多了,就沒法陪我去看了。”

項毅大笑,這就是為什麽他重用蘇龍膽秦隱珠,卻只願意跟蒼琴睡覺的原因。

“放心,宮裏這娘們兒酒,還醉得倒朕?當年朕在北地,喝兩壇燒刀子都沒事,”還沒登基,項毅已經把稱呼都用上了。

說話間,迎親的隊伍前頭已經進來,頭一排四個開道,然後八個紫衣的宮女吹竽,然後一排轎子,不是擡人,卻是無數三牲酒禮、金銀賞賜。綿延半晌,新娘的花轎都還沒見著。

項毅看著,又仰天灌下一口酒,大笑道:“‘醒掌天下權,醉臥美人膝’,人生如此,夫覆何求!”

馥郁芳香的酒液從他嘴角流下,滴在地面。

戌時。

長樂京外,暮色低垂。土地凍實了,馬蹄踏上去渣渣作響。偶有一些枯草,緊緊抓伏在地面,被無數雙黑色軍靴踐踏而過。

蘇龍膽身著重甲,抓著馬韁,頭發油膩得快滴下來了,索性散開,被風一吹還清爽些。

“已過天賜關,還有五十裏到京,”親兵策馬過來,報道。

“京城裏可有什麽異動?”

“並沒聽說,前方斥候跟路上百姓打聽,說今天二將軍大婚,送親的隊伍排到城門外頭,連一般皇子的婚禮,都沒有那麽大排場呢。”

頓了頓,親兵又道:“但是他們剛才抓了一個人,鬼鬼祟祟的,見了我軍掉頭就繞道,屬下把他帶來了,將軍要不要看看?”

“帶上來吧,邊走邊審,”龍膽道。

人被帶上來,看著倒是一個窩窩囊囊,尋常百姓的樣子,口中亂喊:“草民不是什麽探子,就是一個餅店的老板啊!”

“餅店老板不在京城呆著,這夜黑風高的,出城做什麽?”

“草民就是去進貨呀,有些原料,在草民老家才買得到……”

“胡說!那你看見我軍,掉頭就跑,是怎麽回事?”親兵喝道。

那人還要辯解,龍膽只一揮手:“搜身!”

寒風凜凜中,那人很快被扒個精光,殺豬一樣叫起來。

“找到了這個,”親兵向龍膽遞上一個信封。

蘇龍膽摸出火折子,大冬天的,手凍得不聽使喚,打了幾下才打著,然而開了信封,才讀兩行,額頭上竟有豆大的汗珠浮起,可同時,手臂又有些發抖,鎧甲上冰霜撲簌簌剝落。

“你可知道,在為何人傳遞書信?”她將眼擡起,厲色盯著那人。

“知道……啊,不,不知道……”

“把他掛在馬鐙子上,拖五十裏到京城,”龍膽也不多話,轉身道。

“將軍饒命!”餅店老板立刻在馬上磕頭如搗蒜,“小的說,小的都說,小的知道,那是前、前朝的九皇子,讓小的把字條封在某一盒九轉糕裏,單等一位穿蒼青色衣裳的丫鬟來買……可那買的人是誰,小的真的不知道了!字條寫什麽,小的也真的沒看過!”

“大膽!既然知道是前朝皇子,你還敢為他通風報信?”

“將軍饒命,他出了好大一筆銀子,小的一時貪財……求將軍饒命,饒命啊!”

蘇龍膽長嘆一聲,不再理會這小人物,這會兒殺不殺他,又有什麽用。

可她知道,他做這事,並不僅僅是因為錢——現在隨便找一個大燁的百姓,在不傷害他本人的利益的情況下,讓他幫前朝皇子做事,只怕都會相幫,還可能覺得受了重托大任,升起一股英雄情懷呢。

這也是為什麽當初大家都勸項毅徐緩圖之的原因,他這一著棋,走得太急太硬了啊。

“怎麽,將軍,信封裏面寫的什麽?”親兵看她神色,也惶恐問道。

龍膽沒有回答他的話,只一咬牙,再發一道軍令:“再緊一程,軍士推諉怠慢,天明前不能入城者,皆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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