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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棋卒之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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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要——”

蒼琴喘息著坐起,眼見各方向奔過來的太監侍女,全部口稱“娘娘,您怎麽了?”

她看著烏泱泱跪了一地,怒氣卻從心頭升起,撲落落將玉枕、如意、凡是手邊夠得到的東西全拂在地上,歇斯底裏“出去,你們出去!”

這些該死的東西,在她不論時間不論心情不論她是否願意就被像只母狗一樣壓在身下之時,何嘗有一個來問過半句“娘娘你怎麽了”,只怕背後舌根倒嚼得歡喜。

屋子很快空了,留她一人在偌大的幽暗中,唯有一支紅燭未熄,燈火搖曳。

她裹緊絲衣,拖身下地,菱花鏡裏,一如既往國色天香。

很像母親……

上一輩,母親是漠北所有琴歌裏吟唱的女人,她一生嫁了六次,甚至引起過一場部落戰爭。女人們艷慕地看她金縷羅裙,在大君環抱裏絕塵而去,便喃喃說這是長天賜福,回家也要多念念經以便來生投個好樣子。

蒼琴小時也一樣這麽想,不過她不必羨慕,因為她自小也就很美,知道自己將來要被送到大燁去,讀著《拱手江山討你歡》這樣的話本小說,眼前便已經出現了帶著淡雅蘭香、文武雙全的俊秀公子。

來大燁那天,這樣的公子在她眼前實在出現了一下,然後卻又被轎簾遮住,與她再無交集,像玩笑般,她得知要嫁的是一個肥胖癡愚還喜歡男寵的太子。

她想起,10歲有一天,正在鏡前任下女畫眉,卻突然,母親闖了進來,竟然拿刀要劃她的臉。

當時大家都說夫人瘋了,她也這樣想,現在,卻才深深明白。

絕世姿容也好,被最有權勢的男人哄搶也好,她想活下去,始終只有一個選項:對勝利者張開雙腿,即使這個勝利者剛殺死她的丈夫,以及繈褓中的孩子。

現在,這樣的宿命輪到她了。

她恨像一件美麗的瓷器被人擡來搶去,她恨像一枚棋子任人玩弄股掌之間。可是,她毫無辦法改變這一切。

“不是叫你們出去了嗎?!”冷眼間,突然看見門口還有人影,她不由又淒厲大叫,將手邊一個玉如意狠狠丟過去。

“公主,”來人讓過,淡淡行禮,“公主這些下人不敢通稟,微臣就擅自進來了。”

蒼琴一楞,看過去,是個頎長的身影,穿著白衣,她想起來,她見過這個女人,雖然只是遠遠的,當時她在項毅身邊,項毅呼她“秦先生”。

她的恨意突然又起來了,這個長相清冷寡淡的女人,身後卻好似有一雙翅膀,載著她飛向她永遠也到不了的地方。

她強壓著這種恨意,收斂了一下神情:“是……秦先生?你來做什麽?”

“給公主送些藥,”秦隱珠進門,遞給她一個錦盒。

“本宮沒有病,”蒼琴詫異道。

“是……預防用的。”

蒼琴聞言,突然覺得臉上熱辣辣的,她知道了,他們都知道了!她的羞辱,她每天被強迫做那些事情,他們都知道了!

隱珠靠近她,低聲道,“不過這藥傷身體,公主最好,咳,最好還是能讓他……盡量小心一點……”

蒼琴咬住嘴唇,低了頭,眼中有水光泛動,拳頭不自覺地握緊。

“公主的心情……好歹我也是女人……懂得的,”隱珠嘆口氣,聲音也變得柔和了些,“不過有時,人生都是身不由己。公主要想不用吃這藥,只有一個辦法。”

“什麽?”蒼琴不禁擡了頭。

“就是能堂堂正正給這人生孩子,不用像這般偷偷摸摸的。”

蒼琴驟然睜大眼睛,這話的意思是……!!

“你爹那邊不會反對,”隱珠的眼睛冷冷的,“二十六歲的女婿比六歲的女婿,你覺得希望早點抱上外孫的他,會選哪一個?”

蒼琴臉上起了惡意的笑容,原來,這個謀士,是來說這些的。

“而且,對女人來說,項毅至少不是很差的選擇的吧,”隱珠省略了後半句,有更差的你一樣得陪睡,但是她的眼神還是部分出賣了這種心思。

蒼琴盡最大的努力壓制住心裏的怒罵,表現得和婉:“那,先生教我,該怎麽辦?”

……

半個時辰後,蒼琴送秦隱珠出了門,回來一口吹熄了燭火。

棋子,也有棋子的意志,她暗自握緊了拳,要讓他們知道。

不日,寧王昭雪的事情已經詔告天下,此場大禮,在老皇喪禮之後,新皇登基典前,按國殤典制,水陸場面,一一做足,葉鶯葉狄,皆扶靈痛哭,天下亦痛惜哀慟。

之後,因水災事急,葉鶯啟程前往河東,看樣子新皇登基大典也不能回來參加,留葉狄一人在京,一下子竟有些空落落的。

這一日,葉狄接到五皇兄的信兒,說是邀他過府聽戲,得信之時,他嘀咕半晌,這可是從來不曾有過的事。

果不其然,趕到葉律的府第,進了屋,葉狄不禁用手遮一下眼:算上他,這樣小的一個房間,竟然盛了大燁三位現存的皇子,葉銀懷裏摟著豐滿的侍女,葉律倒是空著手,沒有像大多數時間那樣擺弄樂器或填寫曲譜。

“五哥,今天這是要唱哪一出?”侍女拉過蒲墊來,葉狄坐下,語帶雙關,有些譏誚。

“都是自家兄弟,不瞞你們說,想商量一場誅董卓的戲,”葉律不動聲色,這樣回言。

“五哥這話差了,”阿九皺眉道,“現在時勢,怕還談不上董卓吧?”

“不顧長幼有序,嫡庶有別,仗著軍馬勢大,先帝剛一殯天,立刻扶立先帝幼子,擅權專斷,操縱孩童,這還不是董卓麽?”

葉狄剛想再說什麽,旁邊卻橫空插來一句,“五哥,那誅完董卓,你倒是想怎麽辦?”

看過去,是葉銀在一邊與侍女調笑,一邊道。

“這……”葉律頓了一下,才說,“自然是按長幼嫡庶……”

“就是說,把三哥從東海弄回來?”

葉狄在一邊不說話,這邊辛辛苦苦誅完董卓,然後迎一個二十多年沒見的哥哥來當皇帝?料想葉律也並非如此打算。

果然,葉律笑道,“按序齒該他沒錯,不過按嫡庶,就不是了,他生母不過是個無名宮女,而且上次太子大婚都不曾回來,一直杳無音訊,甚至,有人說他已經死了。”

“所以該你?”葉銀在女人懷裏,尖刻地回應。

“我沒有這樣說,”葉律倒也沒惱,道,“只是先帝前期,後黨一手遮天,先帝後期,太監又權傾天下,好容易如今的局勢,這兩塊大石頭都沒有了,我們皇裔為何不可一致,推舉一個能為自己說話的,好過見天聽人呼來喝去。”

“算了,五哥,真的,”葉銀帶著一貫的微醉神氣,“當著你們的面,我也不怕說大白話,咱們這幾個兄弟,誰是當皇帝的那塊料?二十多年沒見過面的老三?精心研究樂舞的你?整天混在青樓的我?還是他——避禍到寧王家去的小公子?”

葉狄在旁邊忍不住一樂,這整天鬼混的老八,說話倒也戳人得很。

“所以坦白說,難得長樂有這麽個氣象,連行院裏都說最近客人高興,打賞多了幾分,”葉銀笑著掐了一把侍女的胸部,讓她哎呦叫出聲來,“我無所謂誰當皇帝,只要我還能在女人身上出力就行。”

“小九,你怎麽想?”葉律聽得臉上煞白,不再理會葉銀,轉過頭對阿九問。

“你問他?六叔剛剛平反,他感動的鼻涕一把,”葉銀在旁大笑,偏要打諢,“你現在讓他對付項毅,怎麽能夠?”

葉律瞪過去一眼,葉銀方才不響了。

但葉狄的回答顯然沒有讓他高興,阿九沈默了半晌,才道,“確如八皇兄所言,我只想安生過現在的日子,不想再多生枝節。”

“你們!”葉律面上顯出怒色,但最終只是長嘆口氣,“真是豎子不足與謀……”

話不投機,就此四散。

回去的路上,坐在馬車裏晃蕩,葉狄卻忍不住想剛才的事。

老八說的有理,這些皇子的本事,或者還都不如項毅……項毅扶立六歲孩子,固然有攬權之嫌,但現在形勢,總不會比太監弄權,後黨肆虐時更差吧?近世權臣也多了,管他誰攀上高枝,只要能使天下安居樂業,能讓自己和葉鶯平靜生活就好。

但是……有一種寒意卻不知從何處滲上心頭:如果項毅這個人,不是想攀上高枝,而是想把樹鋸倒換一棵的呢?

不,照目前的情形看,不會的……他不自覺地搖起頭,仿佛在否定自己這個想法。

如果葉鶯在就好了,他看向馬車上旁邊的空位,心裏不禁想,那樣,不止有個商量的人,而且葉鶯看人,一向比自己更敏銳。

想到這裏,他心裏感到發空那一塊,更大了。#

二十八章煮酒論人

葉鶯跟著項傑和蘇龍膽,前往河東賑災,一晃半月有餘。

由於主要負責人不懂民政,基本都是按他的意思在執行。他提出以工代賑的措施,施舍只針對那些完全沒有勞動能力的老幼病殘,對青壯年則提供工作的崗位,並適當在裏面選拔人才,有個自發組織大家抵抗洪水的青年被破格甄選為小吏,一個挑著兩擔土健步如飛的壯士被提拔當了侍衛,百姓一來為重建自己家園,二來有了好的榜樣,也都期待有一天好運能降臨自己頭上,無不戮力同心。一場大災基本沒有帶來以往常見的暴亂、流民,或者對來年春耕造成大的影響,反而基本在短短半個月內就恢覆了生產,而且大部分人也都精神飽滿,鬥志昂揚,毫不像災民的樣子。

對於葉鶯,這半個來月,也是他這些年難得純粹與快樂的時光,快樂到他很少想念起阿九。大燁失政多年,作為葉家郡主,他怎麽會不希望百姓安居樂業,海晏河清,因此夙興夜寐,極其賣力。雖然忙碌辛苦,但大家都為了一個相同的目標,不弄心機,不求私利地努力,看見事情因這努力一天天在變好,災民臉上有了笑容,他便覺得無比開心。何況期間也有許多忙裏偷閑的時候,蘇龍膽總去找他小酌,他也從來沒拒絕過——除開在危急關頭並肩奮戰過的情誼,龍膽的個性也很可愛,相處輕松,她講的事情,經常讓他不顧矜持,笑得前仰後合。

比如這一個:

“我四五歲的時候,有個小黑胖子老是欺負我,那時我又瘦又小,打不過他。”

“那你怎麽辦?”葉鶯噙著酒碗問。

“有一次啊,我就想到一個主意,他再來時,我突然一把,抓住他的小jj,扯了半尺,一松手彈回去,當時他就哭了。哭完他再來追我,我把褲子一脫:‘啦啦啦,我沒有!’他就被打敗了。”

葉鶯笑倒在桌上,笑的時候想起那個被扯半尺的情景,突然又覺得下身有點疼。

“後來那小胖子怎麽樣了?”他問。

“我們有很長時間沒在一起,再見他的時候,他居然是驅狼侯了,”龍膽悠悠啜口酒,回答。

葉鶯嗆住了,怎麽也不能把這故事的主角跟現在殿堂上那位聯系起來。

“所以你再見到他的時候,選擇離開‘無衣’,跟著他?”

“也不盡然,”龍膽瞇起眼睛來,“你知道的,‘無衣’是個喜歡爭誰的人頭標價更高的地方。當時他答應我,若我跟著他,有一天他會把北都城改成我的名字,你想,這個誘惑對一個‘無衣’有多大。”

“龍膽城,怎麽樣,還挺好聽的吧?”她笑著,繼續說道,“可惜,臭男人的話沒有一句能信的。現在他身邊的紅人是那個‘秦先生’,離開戰場,我就什麽用也沒有了。”

葉鶯擡了一下眼睛,敏銳如他,怎會感覺不到這句話裏的一絲酸味。

他相信龍膽和她的主君沒有實質性的“那種”關系,軍隊裏沒有男人和女人,只有活人和死人,她說的。

然而其實不是沒有男人和女人,而是女人若想活下來,就必須露出十倍於男子的強悍。那種環境的威力,絕不啻於一個喪女的王爺父親,這種被強行“扭著”的感覺,他感同身受。

但是當然,他不會點破什麽,順著話說下去,“那位秦先生,倒也是個了不得的人物,她判斷大局和捕捉機會方面非常之強,可以說有‘片言以亂天下’的本事。人都是互有長短,所以你也不用在這點上跟她做比。”

“秦先生的才華我知道……她是個謀士,謀士尚主,無可非議,”龍膽微微蹙眉,像是說給葉鶯聽,卻又像說給自己,半晌,又道,“我倒忘了,你看人極眼毒的,當初皇後是你的死對頭,你居然去找我說放了她,我聽到時覺得你瘋了。”

“不敢當,”葉鶯淺淺一笑,“我自小與你們的生活環境不同,察言觀色的本事,多少要有一點。”

“那你覺得項毅這人怎樣?”

葉鶯深嘆一口氣,“項侯不是常人,行事也非常事。他英神俊武,豪氣幹雲,凡戰,則身冒矢石,沖鋒在前,是以士卒用命,在北疆叱咤風雲,這些,別人想必也奉承爛了。但依我看,他能崛起至此,最大的優點還不是這些。”

“那在何處?”

“他非常敢用人,也會用人,這種本事像是與生俱來的,比如秦先生的事,誰會給一個剛剛加入陣營的女人那麽全心的信任?但是他能。包括你,包括夏無殤,你們都不是簡單金銀官位能打動的人,卻對他都忠心耿耿,這就是他的魅力所在。”

龍膽的嘴唇動了動,在北疆有句粗鄙的笑話,項毅就是尿在碗裏讓人喝,很多人也會以為那是好酒。但終究,她沒說出來,只是喝了一口酒

“不過,這種過於率性、輕信的性格,只怕有朝一日,也會讓他吃大虧,”葉鶯也喝了一口,淡淡補充。

“罷了,罷了,”龍膽搖頭嘆道,“我跟他這麽久,讓我總結,竟沒有你說的洞明。”

“你是當局者迷而已,”葉鶯放下酒樽,笑道。

“喲,這也算‘青梅煮酒、品評人物’了?”龍膽咯咯笑起來,“那你倒挨個說說,項傑是個什麽家夥?”

“看起來英武華麗的將軍。”

龍膽心照不宣地大笑起來,這惜字如金卻隱意深長的一句,真不知說他刻薄還是厚道。

“夏無殤呢?”她挑起眼眉,又道。

“這個……說真的,我沒有太多交道,有些依稀的感覺,他也是知人長處的人。”

“你說會用人?像項毅那樣?”

“不,不,跟項侯不一樣,項侯用人,多是這人令他心生欽佩,若是弱者,就被他瞧不起了,而無殤知人長處,是從最微末,甚至受人鄙夷的對象上,也能找出長處來,若說項侯的‘會用人’,傾向‘敢於信任’,無殤的‘會用人’,則更傾向‘善加利用’,”葉鶯頓了頓,酒精讓他變得口無遮攔,“還有一句,不知當講不當講的話,無殤此人,給我的感覺有些‘外溫內寒’。”

“你果然眼毒,”龍膽眼珠轉了幾轉,頗有驚異之色,半晌,才道,“其實我能明白他的。從小無父無母,也無兄弟姐妹,更攤不上什麽癡心不渝的愛人,有的,只是一條爛命,左支右絀,全為保全,難免便覺得自己這條命金貴了些,其他東西,若逼到份上,都可拋棄。”

葉鶯眨眨眼睛,正在琢磨龍膽這句話的一些意味,冷不防,龍膽下一句過來:“葉鶯,我們能算朋友嗎?”

這句話來得非常突兀,沒頭沒腦,砸的葉鶯心裏一刺卻又一暖,朋友這兩個字,似乎從來離他很遠。他的身份大多只有兩種,“高高在上的郡主”,或“不男不女的怪物”。而他自己,也從來不會對其他任何人說出“我們是朋友”這樣的話。

他想了想,輕輕點下頭。

“無衣的做法,今天你是我的朋友,我便當朋友待你,直到有一天,如果實在保不住,那也是沒辦法的事,”龍膽喃喃道。

“你說什麽呢?龍膽,是不是喝多了?”葉鶯站起來,自己也有點晃,卻還想去扶她。

蘇龍膽起身,避開他的手,突然正色:“葉鶯,可以的話,跟你那個重要的兄弟,遠走高飛吧。”

葉鶯一楞,呼出的熱氣在空中變成涼薄的白霧。

“拿著這個,回去睡吧,”龍膽從腰間解下佩劍,遞給他,然後轉身,大踏步地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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