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關燈
相顧無言的一天,悄然過去。

大多時候,季雪滿是昏睡的,情絲纏發作一次對身體的消耗巨大,時至今日,他已不能再像最初那樣歇過一晚就恢覆得差不多。

葉玨則像他說的,一直陪在旁邊,寸步不離。

等再醒過來後,季雪滿情緒已平覆許多。

在床上躺了一天多,他想下地活動一會兒。葉玨問他:“要和我一起出去走走嗎?我去看看你的藥煉制的如何。”

季雪滿默不作聲穿好衣服,無視他走出房門。

葉玨忙緊隨其後。

放蕩的歡愛與撕破一切偽飾的剖白之後,兩人的關系似乎又回到兩日前的原點。

但葉玨清楚,有的事情已一錘定音。

他不過是在拖延時間,貪圖最後的溫柔眷戀。

絳仙谷今日的天氣很好。

煉藥坊在中央花田的不遠處。路過花田時,季雪滿腳步慢下,葉玨註意到,側身問他:“累了?要休息一會兒嗎?”

季雪滿徑直走到小丘巖石上坐下。

葉玨左右環顧兩圈,花田的人不少,這裏一向是谷內最熱鬧的區域之一。他擔心會和上次一樣,又有類如羅松嘉的不長眼的人過來挑事,須臾間做出決定,走到季雪滿身邊彎下腰,輕吻在額間。

“等我回來。”他囑咐道。季雪滿是否厭惡是其次,他主要目的是做給註意到這邊情況的人看,以兩人親密的姿態,斷絕他人找事的可能。

季雪滿垂下眸,沒有閃躲,沒有拒絕,安靜配合的模樣在葉玨心底化出一片柔軟。

他快步離開前往煉藥坊,欲快去快回。

等人消失在遠處,季雪滿這才擡頭正眼看向小丘下方錦簇茂盛的層層花海。

雖說才進入春天不久,但絳仙谷似乎是四季常春,連吹拂的風都是柔的,很容易將人的煩惱一起帶走,消弭在晴朗的空中。

季雪滿靜靜觀賞眼前的景色,頭腦放空,不願在這時再去想只會徒增感傷的事。

忽然,兩抹與谷內春色不太相容的黑色闖入他的視野。

跑在前頭的是一個玄衣少年,黑發白膚,容貌明艷秾麗神態卻清純天真,高高興興一頭紮進花田裏打滾。

而跟在他後面的玄衣修士,季雪滿有過幾次接觸,是歸衍宗的泠音劍君鐘禦。

少年在聽引導的花田小童介紹完一個勁地點頭後,便興高采烈、動作迅速地采了一堆花,編了個花冠,回頭招手喊道:“師兄,師兄快來!”

季雪滿見兩人穿著相同,皆為歸衍宗弟子服飾,內心早有猜想,但冷不丁聽見少年這樣一喊,而鐘禦也是神態自若地踏著花徑進到花田深處,似是對這樣親密的稱呼早已習以為常,還是不免吃驚。

一是因為鮮少看到向來冷淡的泠音劍君露出溫柔寵溺的神情,二是驚詫歸衍宗何時多了個這般美人弟子,他竟是一點消息都沒有聽聞。

然想至此,他微微頓住。

是啊,有什麽奇怪的呢?他隱居三年,一出澄微山便是那樣的遭遇,修真界六洲的許多事,他不知道太正常了。

心底拂上一層陰霾落寞,他略微失神,這時看見那少年舉著花冠在鐘禦面前炫耀:“你看!好看嗎?給你戴上。”

依季雪滿的眼光來看,花冠是好看的,少年不僅俏皮可愛,還心靈手巧。只是這等裝飾放在泠音劍君頭頂,或許太過違和,果不其然,他聽見鐘禦想要拒絕:“不……”

只是還沒等他說完,少年突然縮回手,把花冠戴到自己頭上,還煞有介事地評價道:“不行,你頭太大了,戴不下。”

這樣的走向,季雪滿沒想到,看鐘禦的表情應該是也沒想到,偏偏那少年還特意在鐘禦面前搖頭晃腦地嘚瑟:“怎麽樣?我是不是很好看?”

季雪滿終是沒忍住,輕輕笑出聲來。

他立即意識到不太好,忙以拳抵唇,輕咳兩聲轉移視線到別處。

只是餘光瞧見,那兩人循聲望過來,應是發現了他。

幸好場面的尷尬沒有持續多久,那少年小心討好地對身邊人道歉:“對不起呀師兄,我不是故意嘲笑你的。”

鐘禦也大度地原諒他:“無事,我不介意。”

不過還沒等少年甜言蜜語地說完“師兄你真好”,鐘禦便將人整個扛起放到肩上,少年回過神來手腳並用掙紮,卻在大庭廣眾之下被師兄打了兩下屁股。

季雪滿:“……”

他好像把事情想的過於簡單,鐘禦和這少年之間,並非只是師兄弟關系。

很明顯,是甜蜜相處的戀人,是兩情相悅。

是對於他來說,遙不可及的字眼。

季雪滿摸出隨身攜帶的四象囊,解開袋口,兩指靈力探去,一縷結發從四象囊中引出。

柔軟發絲相纏,靜靜躺在他的手心,難以分離。

或許,曾經是擁有過的,但終究是鏡花水月,一場幻象罷了。

“阿雪。”葉玨不知何時走到他身旁,瞧見他手裏的結發。

一股酸澀難言的滋味湧上心頭,他偏過頭,睨到垂在胸前斷了一小截的發尾末梢。

結發為夫妻,他曾以為是季雪滿在癡人說夢,如今倒成了他的奢求不得。

他怕季雪滿會狠心燒斷兩人親密關系的最後一點見證,想要回來收好,卻始終開不了口。

以什麽立場呢?

是他先不要季雪滿的。

好在季雪滿盯著掌心的結發看了一會兒,又默默收起系好,並無要毀壞的意思。

葉玨不覺松了口氣,說道:“要到別處逛逛嗎?”

季雪滿沒動。葉玨站立片刻,挨著他在旁邊坐下,右手悄悄覆上他的手背握住,順著他的目光朝花田看去。

季雪滿低下頭,瞥見兩人交疊在一起的手。

葉玨知道他在看,掌心不自覺收緊。沈默中,他費力拋出一個話題:“我方才去看,不死草明天便能煉制好,是那個小姑娘親自為你煉制的。”

他說的小姑娘就是小容。葉玨想起一刻鐘前,他去到煉藥坊時,一進門差點被小容轟出去。

小容對他態度惡劣,但對季雪滿是真上心,聽他說是來看不死草煉制情況的,警告他再三,盡管不情願還是把他請了進去。

葉玨想,季雪滿一向是善良溫柔、以真誠待人,總能收服人心。

一些心術不正之人犯了禁忌,季雪滿也不會處置太過,只是不會再將他們當成自己人看。

事到如今,也包括他。

葉玨寧願季雪滿再恨自己多一點,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無論對他做什麽,都無動於衷。

這只會讓他,得寸進尺,欲望不知收斂。

他說:“毒解後,跟我回血煉門吧。等你好了,你再走。”

季雪滿不說話,葉玨權當他默認。他想,直到最後,能拖一時也好,此次別離,或許從此便是陌路。

但誰都沒想到,天道和他們開了個嚴重的玩笑。

葉玨寧願與季雪滿此生不覆相見,也不願以這種方式將他留在身邊。

這是兩天後,在季雪滿服下不死草煉制的丹藥後前去尋江子熙覆診,得到的噩耗。

木屋內,江子熙愁得眉毛都快擰成一條,額頭上冒出細汗,手指搭在季雪滿手腕處,不住念叨:“怎會如此。”

他診了再診,終於在葉玨耐心快消磨盡時搖頭嘆道:“出了點差錯。”

葉玨一聽,臉色大變。季雪滿倒是狀若無事地收回手腕,放下衣袖,仿佛等待大夫宣判命運的不是他。

江子熙示意葉玨坐下,安撫兩句莫急後,細細道來:“季公子體內冥毒的確已解,除情絲纏外,其餘毒素和傷病沈屙也在慢慢消除。只是,冥毒先前已侵入肺腑,即便葉門主後來止住毒素潰散,仍造成部分不可逆的傷害,也是唯有不死草能修覆。”

“但現在問題是,修覆這部分損傷,並不僅是依靠不死草的仙效,而是不死草透支季公子的生命力。雖說修真者的壽數遠超凡人,但也非神非仙能不死不滅,修為高者壽數越長。季公子本就修為跌退許多,這一消耗,生命力幾乎不剩。”

他長長嘆一口氣,猜測原因:“這不死草是救了季公子的命,但沒完全救。按理說,不死草的仙效不應如此。我想問題可能還是出在這柱不死草本身。其非仙界祖洲原產,仙效還是差了些。”

江子熙惋惜不已。一是可憐季雪滿大起大落的遭遇,二是遺憾不死草這等仙植還是難以在凡間量產。

葉玨乍一聽聞,震驚不小,好半天定了定神,竭力沈靜問道:“若是我將自身修為轉予阿雪,是否能……”

江子熙搖搖頭:“不可。且不說季公子身體虛弱,壽數枯竭,難以承載葉門主的高深修為。生命力乃一次消耗之物,而非像餓了吃過東西力氣就回來了那麽簡單。”

葉玨隱隱有些暴躁:“照江谷主的意思,是再無生路?”

“這……”江子熙以扇遮住半邊臉,垂頭嘆息:“江某慚愧。”

江子熙可以說是六洲第一醫修,他說沒辦法,那整個凡間再找不出第二個可能醫治季雪滿的人。

葉玨猛然想到不死草的來源,這或許是他能抓住的唯一生機,忙問道:“敢問歸衍宗的小狐仙在何處?葉某欲前去拜訪。”

江子熙“啊”一聲,折扇收在手中,頗有些為難道:“昨日,歸衍宗的幾位就已啟程回宗了。”

葉玨騰地站起:“事不宜遲,現在前往雲浪洲。”

“不必了。”季雪滿不緊不慢喊住他。

葉玨身形一頓,僵硬遲緩地轉頭看向對面。

他似乎已猜到季雪滿要說什麽。

季雪滿微微抿唇,淡然道:“是生是死,皆屬天意。歸衍與江谷主結緣,我有幸從江谷主此處得到不死草,已是十分幸運。現去強求其他仙物,便是逆天意而為之,欠下的因果他日仍需我還,何必。”

葉玨不讚同,還想勸說:“阿雪,不用擔心……”

“我想回家了。”季雪滿輕聲打斷他。

葉玨怔住。

季雪滿擡頭看他,笑意淺淺:“葉玨,我想回澄微山。”

當初約好的三日,轉眼變為二十餘天。

對於修士來說,不到一月的時間不過彈指一瞬,可再回到澄微山時,卻是物是人非。

葉玨感觸尤深。

雲渚小廬絲毫未變,未染塵埃,門前草地的綠芽已抽出半截手指的長度。圈養在東西二側還沒吃完的飛禽走獸也還在那,沒能跑掉,就是無人餵食,餓得頭暈眼花奄奄一息。

隔著老遠,一聽到有人的聲響,這群動物一個個原地覆活,在圍欄裏嘰嘰嘈嘈熱鬧起來。首先出現在視野平地裏的是綠色的身影,它們沒管,直接看向後面跟著的紅色身影,畢竟這才是主管他們夥食的負責人。

只是,等葉玨冷厲地往圈欄裏一掃,上一刻還鬧騰的動物們霎時噤聲,紛紛縮起脖子哼唧著蜷縮靠在一起,不太靈光的腦子裏還在想,好奇怪,明明長得一樣,為什麽感覺又不是同一個人呢?

雲渚小廬周圍很快安靜下來。葉玨上前推開門,季雪滿緩緩走進屋內。

“休息一會兒吧。”葉玨替他鋪好床褥,回頭喊他,發現季雪滿正垂首站在窗臺前。

葉玨站定在他身後:“在看什麽……”

他沒了聲,眸光微微閃動。

棕褐色的花盤裏,移植的雪晴蘭的芽蔫成黑綠,與底盤的黑泥近乎同色,還未盛開便已枯萎。

當初,他是葉折瑾,並不懂季雪滿栽種的是何種植物,但現在的他很清楚,清楚雪晴蘭盛開與枯敗的寓意。

“死後長眠,也不多這一時。”季雪滿忽然回身道,葉玨反應過來他是在應自己喊他休息的事。

他很想糾正季雪滿說這種不吉利的話,可張了張嘴,說出的只有:“嗯,你好好休息,我去外面守著。”

葉玨走到外間,透過簾子看見季雪滿躺下,又轉頭看了花盤一眼後,輕手輕腳關上房門,熟門熟路朝棚屋下的圈欄走去。

房間內,季雪滿睡眠尚淺。

不多時,一道陰森寒意籠罩在身側,他猛地睜開眼,扭頭便瞧見一條紅色花斑蛇盤在他床頭。

是分泌情絲纏毒的赤欲蛇,正對著他吐著猩紅的蛇信子。

季雪滿倒未顯出慌亂,慢騰騰坐起,正視面前的赤欲蛇,目光沈著,語氣肯定道:“是你咬的他,下的毒。”

被問話的歡月忙化出人形,爬下床深深叩頭,十分誠懇道:“季公子恕罪!歡月也未能料到,給那傻子下的毒會轉移到您身上。當初的確是我鬼迷心竅,想讓那傻子中情毒,我好借機吞噬他,但他實在太厲害,我沒能攔住。天地可鑒,我從沒想過害您!”

這是實話不假,澄微山是季雪滿來了之後才有充沛縈繞的靈氣,由此他才能摘取機緣修煉成人形。對歡月來說,季雪滿是真正的恩人,哪怕他現在只是一小妖,也是懂得知恩圖報的。

歡月解釋一遍後,怕季雪滿不信,信誓旦旦保證道:“公子,您信我,若我說的都是假的,就不會來找您了!至於先前我不敢露面,是怕那傻子將我滅口……”

“滅口?”季雪滿覺得這個詞用得奇怪,以為是葉玨想要報仇。

“是啊!”歡月急急說道:“雖然是我咬的那個傻子,故意騙他,但其實也是他自己要求的!他當時說,想和您共度春風,又怕您不同意,便應了我的主意,借中情毒之機會哄騙您。”

“哄騙……”季雪滿怔怔重覆這兩個字。

歡月一瞧,便知他還不知真相,使勁點頭:“嗯嗯,就是哄騙!他是不是跟您說是被我偷襲的?那都是我教他的說法,是他騙您的!歡月有罪,歡月知錯,懇請公子降罰!”

說罷,他又重重磕了一個頭。

“這樣啊,哄騙。”

季雪滿低頭,肩膀微微聳動,輕笑出聲,笑得歡月頭皮發麻。

“是他,不足為奇。”

--------------------

葉狗:同一個媽,為什麽鐘禦就能抱老婆回家?

我:屬於是心裏一點b數都沒有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