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關燈
“咚咚。”

房門敲響兩下,一個雙丫髻小腦袋探進門內。

“我進來啦。”軟糯童音打過招呼,小容捧著藥碗眉開眼笑地溜進屋內。

季雪滿正坐在窗前曬太陽,聞聲放下書卷,轉頭打趣道:“哪來的小賊。”

小容雙手遞給他藥碗,笑嘻嘻道:“才不是賊,是悉心呵護病人的溫柔貌美女醫修。”

季雪滿被她早熟大膽的用詞逗笑,接過藥放到一旁沒急著喝,故作誇張道:“是嗎?能被小容仙子照料,倒是季某的榮幸了。”

“那當然,季大哥你可是第一個呢!”小容搬來張椅子坐到他旁邊,得意又歡喜道:“其他人暫時還入不了本姑娘的眼,等以後他們給我付診金再說吧。”

季雪滿笑著搖頭,心想這小姑娘真是繼承了江谷主“見錢眼開”的完美品質。

“季大哥你快喝藥,要不然冷掉了。”小容見他磨蹭,便催他道:“我親自熬了兩個時辰呢。你喝完,我帶你出門轉轉,這幾天你一直窩在房間裏,身體也該好些了。”

季雪滿端起藥碗,一口一口喝掉棕黑發苦的藥,卻不改面色,還有心情與她搭話:“你天天上我這跑,幫我熬藥,你原來的工作還有時間完成?”

“嗐,什麽工作,就看大門的!”小容一擺手,心直口快說了大實話,過後又覺得掉價,忙捂住嘴,覷一眼季雪滿不好意思改正道:“雖說維護谷內出入人員信息很重要,但也沒那麽忙啦。我和熬藥的師兄交換工作,還是他占便宜了呢。”

“嗯,小容姑娘辛苦了。”季雪滿拾起一顆蜜棗塞到她嘴裏。

“啊——”小容嘴巴一張大口吞掉,嘗到蜜棗香甜的味道後滿足地瞇起眼睛,發出咕嚕嚕的聲響,直到瞥見季雪滿嘴角邊的笑意時猛然一怔,揮起拳頭頗有些惱羞成怒:“餵,不許拿我當小孩子!”

“啊,抱歉。”季雪滿表露歉意,狀似隨口問道:“好吃嗎?”

“好吃呀——嗯?不是!”意識到自己又被戲耍的小女孩氣得腮幫子都鼓起來:“季大哥!”

季雪滿握拳抵在唇邊輕笑出聲,柔和鳳眸彎成淺淺月牙。

小容:“……”

嗚,美人那麽好看,她哪還能生出氣來。

小容雙手托腮,花癡地欣賞起這幅賞心悅目的畫面,然轉念想到谷主說的,季雪滿命不久矣,又不免唏噓難過,更對造成季雪滿慘狀的葉玨十分不滿。

真是作孽!季大哥那麽好,姓葉的不知道珍惜就讓給別人呀,幹嘛要作踐人家!

小容想,再等十年,等她長大她就把季大哥搶到身邊來,絕對不讓他再在姓葉的手底下受苦。

可剛一激動,她想到一點,整個人又瞬間洩了氣。

十年……別說十年,季雪滿能再有一個月壽數都是奢侈。

“嗯?怎麽哭了?”季雪滿發現小姑娘好端端的眼眶紅了,只當把人逗過勁兒了,好聲好氣道:“抱歉,我不說你了,別哭。”

小容揉揉眼睛,鼻子一吸,否認道:“不是因為這件事啦。不對!我才沒哭!”

季雪滿差點又沒忍住笑。

小容看藥碗已空,站起來拉他:“走吧,帶你出去轉轉。”

季雪滿本沒想要出門,外面景色再好,如今他也無心游覽,而且還惹得一身疲憊。

但小容盛情邀請,巴掌大的小臉寫滿期待,季雪滿心軟,不忍拂了這份熱情。

“好。”

一大一小有說有笑地出門去。

隔壁的葉玨聽到聲響忙開了門,在走廊攔下他們。

他知道季雪滿不願和他處在同一屋檐下,便住到鄰間,每日放心不下監聽季雪滿的動靜,生怕他一個想不開就自我了結。

在聽到季雪滿笑的時候,葉玨心底難言酸澀。他樂於見到季雪滿心情轉好減少消沈,又失落於季雪滿的笑容不再是對他展現。

他站在房間門口,臉上帶笑眼底卻是淡淡哀傷,問道:“是要出去嗎?”

季雪滿撇過臉去望向樓下沒有答話,小容搶著站出來,雙手叉腰氣勢洶洶道:“是啊,你可千萬別跟過來,季大哥一點都不想看見你!”

放眼整個六州,敢這麽跟血煉門門主說話的也就她一個勇士。葉玨知她是為季雪滿好,不跟小孩計較,仍是直楞楞盯著季雪滿,期望得到他一句話。

季雪滿卻視若無睹,揉揉小容的腦袋,說道:“我們走吧。”

“嗯好!”小容答應,任由季雪滿牽著她走,等轉過樓梯拐角時,她一回頭,扒著右眼皮伸長舌頭對仍在原地的葉玨做了個鬼臉。

葉玨被排斥被嫌棄,還是默默跟了上去。

絳仙谷的景色的確是極好的,沒有人為過多的幹預,青天綠草,懸泉瀑布,大片山丘綿延起伏,空氣新鮮濕潤,難怪許多人看完病也選擇在這休養。

小容先領著季雪滿去了中央花田,打算玩一會兒後再穿過花田到西面去圍著絳仙谷轉一圈回來,沒想到剛到花田沒走幾步,身後便有人喚她。

“容師妹!”

小容回過頭,正是和她交換工作、幫她看大門的師兄。

少年氣喘籲籲跑過來,彎腰扶著膝蓋,問道:“容師妹,七日前的名冊我沒找到,有客人離谷,得對下名單。”

小容疑惑:“不可能呀?都記在最新那一本上了,我每天都有記錄的。”

少年“哎喲”一聲道:“我也覺得不可能消失,但就是怎麽翻都找不到那一頁了,你快來看看。”

“總不能是被人撕了吧?好吧好吧,我跟你去。”小容回身跟季雪滿打招呼,半驕傲半無奈道:“看吧,我就說我的工作很重要的。季大哥你先隨便逛逛,別走太遠,我馬上回來!”

季雪滿笑道:“去吧,不礙事。”

小女孩跟著少年走了。

季雪滿在附近溜達起來。

他知道葉玨就跟在後面,但假裝不知道、看不見。

時至今日,葉玨對他是何心思,不難猜,可季雪滿不願費神費時去想。一個月的活頭很短,還要浪費在恩怨糾纏上,大抵是進了棺材也掰扯不清。

不如像現在這樣,坐在花田邊的巨巖上,觀賞錦簇花團和紛飛蜂蝶在風中搖曳,沐浴著春天的溫暖陽光,一切煩惱都暫時拋卻。

季雪滿難得在外面有放松下來的時候,但不遂人願,偏有人要找他麻煩。

“喲,這不是血煉門左護法季雪滿季公子嗎?”

一句陰陽怪氣的挑釁從不遠處傳入耳中,季雪滿充耳不聞,似乎對方喊的人不是他。而那人見季雪滿不理會自己,冷笑一聲,快步轉到他跟前,牢牢實實擋住他的視野。

“啊呀,瞧本少爺記性,季公子三年前就被血煉門趕出來了,現在嘛,應該……應該叫什麽來著?建明哥你說。”

旁邊一人忙附和道:“四弟,這種人叫喪家之犬。”

“哦對!喪家之犬哈哈哈!這詞妙!還是被前主人痛打的奄奄一息的喪家狗!”頭頂的人笑得越發放肆大聲,吸引不少周遭的目光。

季雪滿終於舍得擡起頭來,看向來人。

是個面相清秀的少年,一身富貴華麗衣著,季雪滿記憶裏沒有這號人,但從他腰間掛著的玉佩紋飾認出來,是羅家人。

“真是無巧不成書啊,本少爺來這給銀雀兒看病,沒想到遇上你。”

羅松嘉雙手抱臂,下巴高高昂起,拿兩個鼻孔對準他,譏諷道:“半月前,你辱我二哥不是很威風嗎?這才過去多久,就落魄成這副模樣啊?”

季雪滿眨了下眼,回想半個月前,唯一和羅家扯上關系便是替碧落宗站臺那次,這少年口中的二哥應該就是羅松譚。

他沒話和羅松嘉說,道歉和求饒都不可能,徑直站起來拍拍衣衫上的浮塵,轉身便走。

羅松嘉被無視個徹底,當即怒不可遏,伸出手臂攔他:“餵,本少爺跟你說話呢,你裝什麽蒜?真以為葉門主能護住你?少做春秋大夢了,葉門主根本不可能看上你!”

這番話是在打擊嘲諷,季雪滿卻聽出點不一樣的意味兒來,睨他一眼,問道:“你喜歡他?”

到底是少年人,年紀小氣性大,簡單一句就戳破羅松嘉的心思,他臉紅羞惱怒道:“關你屁事!哼,本少爺警告你,你最好識相點,給本少爺和二哥道歉,再磕個頭,大喊三聲你是蠢貨,本少爺寬容大度,原諒你也不是不成。”

當初羅松譚帶一眾羅家人去碧落宗算賬都沒能占上風,就因為季雪滿從中作梗,羅松嘉聽羅松譚抱怨此事時可以說是十分火大。後來沒用多久,他聽說季雪滿被帶回血煉門受刑,還好一陣高興。直到前幾日,葉玨帶季雪滿忽然現身絳仙谷,彼時羅松嘉正在客房裏逗他的銀雀兒,聽到葉玨來了興奮不已,緊接又被告知,葉玨對季雪滿態度親和討好,完全不像傳言中的厭惡到欲除之而後快。

羅松嘉當時就從兩人的關系中嗅出點貓膩,對季雪滿是又恨又妒。他整日提著鳥兒在木屋群下轉悠,就想和葉玨來個偶遇,可誰知三四天過去了,連個人影兒都沒見著,急得他天天懷疑這兩人是不是關起門來在屋裏白日宣淫。

總算今天有點收獲。他雖然依舊沒見到葉玨,但至少碰到季雪滿,而正好葉玨不在,他可以新仇舊恨一起算。

幾個羅家人在朝這邊逼近,羅松嘉冷哼道:“本少爺耐心有限,既然你做不出選擇,那好,就讓本少爺好好教訓你——”

“啪!!”羅松嘉正說著話,突然被一掌拍在臉上,掀翻在地。

“少爺!”羅家人迅速跑來蹲下扶他。

羅松嘉摸摸腫了半邊的臉頰,碰到鮮血直流的嘴角,直嘶冷氣,瘋了般指季雪滿大罵:“啊啊啊!季雪滿我殺了你!”

他一推身邊的人,急得兩條腿亂蹬:“還楞著幹嘛?快去、快去啊!”

羅家人頓時一擁而上。

季雪滿眸光一沈,正面相迎。羅家人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裏,傳言季雪滿修為倒退嚴重,他們人多勢眾,怎會不敵?

然而,令人不敢置信的一幕出現了。

羅家人的每一擊,季雪滿都能敏捷準確避開,並繞到他們身後給予重重反擊,擡手間使他們跌倒在地不得動彈,完全不像傳聞連金丹都不如的樣子。

怎麽會這樣……

須臾之間,羅家人倒了一片,困在籠子裏的銀雀兒在費力蹦跶。羅松嘉癱坐在地上,驚恐地雙手向後挪,向他一步步走來的季雪滿此刻宛如無間地獄的魔鬼。

季雪滿也不理解。為什麽所有人都認為他變成人人可欺的廢物?修為是沒了,但不代表那些曾經要仰望他的人能一瞬躍至他頭上胡作非為。

那個被羅松嘉喚作“建明哥”的人最先緩過來,趴地上一轉頭就看到季雪滿要對羅松嘉下手,大驚失色。

“你幹什麽!你住手!”

身後有人襲擊,季雪滿左撤一步欲圖避開,轉身時卻聽得一聲慌張呼喊。

“阿雪——”

一只大掌覆上腰側收緊,他穩穩當當落入一個溫熱寬闊的懷抱。

“沒事吧?”葉玨急切問道。

遇襲被救,這副場景似曾相識,季雪滿有片刻晃神,眨了眨眼,看清兩人抱在一起的親密姿勢,不動聲色掙開。

懷抱變得空落落的,葉玨緩緩縮回手,在他人看不見的角度無聲苦笑。

再擡頭時,看向瑟瑟發抖的羅家眾人眼底只餘一片冰冷。

原本,在羅家人為難季雪滿之初他就想站出來將他們制服,但見季雪滿不卑不亢的姿態,他又退了回來。

他明白,有些事,僅憑他出面是無法從根本解決問題的。

季雪滿只有是季雪滿,那些人才會真正忌憚於他。

而且,令葉玨想不到的是,季雪滿問羅松嘉是不是喜歡他……是什麽意思?

還是會在乎他的,是嗎?哪怕只有一點點。

葉玨心知他在抱有不切實際的奢望,但仍告誡自己,再等等,再看看季雪滿會是什麽反應。

他忍住出面的沖動,隱在樹後,在看到季雪滿力壓羅家人的時候,內心滋味百般覆雜。

他欣喜於季雪滿身上仍有從前的影子,但也看出來,季雪滿的吃力,遠不如從前的游刃有餘。

所以在羅建明突襲向季雪滿時,葉玨再忍不住,奔向季雪滿,一腳將羅建明踹出幾丈遠。

四周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他卻不在意他們打量的目光,也不顧及羅家的地位,冷聲直言道:“想死直說。”

羅松嘉害怕難過極了,好不容易見到心上人,卻是一副要殺他的殺神模樣,瞬間崩潰大喊:“你不能!你不能動我!羅家不會放過血煉門的!”

葉玨陰沈著臉緩步上前,右手玉骨扇轉出。

一道清潤嗓音插進來:“他不能,我能。”

葉玨驚覺,猛地轉頭,身邊人已化作一道殘影,穿梭在羅家人中間,眨眼間現出身形,手上多了條捆仙繩。

季雪滿手中長繩一收,被他暫封修為、用繩子縛住的幾個羅家人“啊”聲慘叫,砰地撞到一起。

葉玨心頭一咯噔,懷疑季雪滿是不是要用那招。

“阿雪……”他欲上前阻止,不想讓季雪滿代替他因為這事再和羅家結仇。

季雪滿卻沒理他,化出洞簫挑上繩圈,一躍飛至東邊木屋屋頂。

不一會兒,接連不斷的慘叫咒罵自東邊傳來。

葉玨站在原地,遠遠瞧見掛在木屋屋檐上無用掙紮的羅家人,出神發呆,思緒不自覺飄到以前。

以前就是這樣。

是季雪滿,是他的阿雪。

他仿若看到希望,一步一步向東邊走去,腳步都變得輕快起來。

“這麽厲害的嘛!聽起來,季雪滿是個很善良、很正義的人啊!”

走到木屋群旁時,葉玨忽然聽到來往的人群中傳出一道稚嫩的聲音,像是幼崽,在誇讚季雪滿。

他不由感到高興,然而還沒來得及在心底附和,又聽到氣呼呼的罵聲:“那個叫葉玨的,一定是壞人!”

葉玨腳步一頓,循著聲音望過去,看見江子熙和兩個玄衣修士站在一處。

他認得,是歸衍宗的兩位劍君。

一只白狐幼崽縮在泠音劍君衣襟裏,眼珠瞪得溜圓,不像是靈寵,想必剛才誇季雪滿和罵他的,就是這只幼崽。

葉玨沒有和他們對峙。那只幼崽說得對,他一句都反駁不出。

他快步走開,連和江子熙問候的底氣都消散得幹凈。

江子熙望著葉玨孤零零遠去的背影,再看看身邊一人一狐膩歪得不行,折扇一展,心嘆同是情人關系,差距咋就恁大。

不說感情至深,季雪滿身中冥毒,再過不久,就是陰陽兩隔。

當真是連挽回的機會都沒了。

又是一聲長嘆,江子熙無奈搖搖頭。

忽然,手中折扇動作一停。

他慢慢瞪大眼睛,左手摸向腰間的四象囊,用力捏了捏。

這是小狐仙方才付給他的“診金”。

能夠起死回生的仙界靈植,一株不死草。

--------------------

《伏筆》

讓我們對小狐貍說:聽我說,謝謝你,溫暖了4g……

抱歉,在準備明天論文答辯,所以最近更新時間不正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