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關燈
人是決定留下來了,可如何安排又是一件頭疼的事。

譬如此刻,葉玨盤坐在地鋪上,抱著被子半張臉埋在裏面,可憐巴巴地擡眸看向跟前站著的人,下垂眼尾無辜又哀怨,似在無聲控訴季雪滿的狠心拋棄。

季雪滿被他盯得喉頭一噎,只能妥協:“那你去床上,我睡地上。”

他想,葉玨身負重傷,既然答應收留,不能太過苛待。

可葉玨並不滿於此,屁股都沒挪一下,悶聲道:“阿雪不能和小瑾一起睡床上嗎?”

“!”

“不可,兩個人睡不下。”季雪滿撇過臉去,掩住微微發熱的臉頰。

“好吧。”葉玨歪頭看一眼裏面的木床,確實是小了些,他想要是能換張大床就好了。

他坦然接受這個理由,不再鬧,拉過被子乖乖躺好:“那我睡了,阿雪晚安。”

這下輪到季雪滿不安了:“你的傷?”

“沒事的,不打緊。”

葉玨閉著眼,緩聲道:“我以前不是好人,阿雪肯原諒我,我該知足的。”

季雪滿沈默了。

“隨你。”他沒有堅持,熄了爐子和燈後躺到床上。

室內陷入黑暗,他的腦子卻一片清明,難以入眠。

一天之內,經歷如此多的事,從兩人割袍斷義那天起,他從未想過有一天他還能和葉玨心平氣和相處一室。

就像現在這樣,兩人雖然一個睡床,一個睡地,可距離不過咫尺,他偏過頭就能看見葉玨睡得熟。

毫無防備,對他全然的信任。

而他又何嘗不是?

心軟、妥協、退讓,除了在公事上他能堅持和葉玨一爭高下,其餘時刻他的防線就是一個笑話。

三年前是,三年後依舊是。

他恍惚害怕起葉玨恢覆記憶後會是如何了。

出於對葉玨身體的考慮和他的一己私心,他收留了他。那等葉玨清醒後,兩人的處境該是何等尷尬。

會繼續當敵人嗎?季雪滿想,應該是的。

道不同不相與謀。

還是快把人的傷治好,找個時機送走吧。

想到這一層,季雪滿沒來由地失落和煩躁。他覺得是困意襲了上來,扯了被子,閉眼翻身轉向床的內側。

細小的摩擦響後,地上的人驀然睜開眼睛,黑夜裏的瞳仁炯炯有神亮得發光,瞥向床上。

葉玨的警覺性很強。他的腦子磕壞不假,但修為和內力還在,他知道季雪滿沒睡,一直在偷偷看他。

那樣強烈的、不容忽視的註視,葉玨有一絲絲不自在。

而不自在是因為,他有些害羞。

從醒來見到季雪滿第一眼,葉玨的腦海深處就有個聲音告訴他,他可以完全信賴這個人。

好似所有人都會欺騙背叛他,唯有季雪滿不會。

這也是他聽到季雪滿說他們是仇人時會驚訝的原因。

季雪滿長得好看,人也溫柔,葉玨本能地忍不住想和他親近。他選擇相信自己的直覺,主動依賴季雪滿,表現得也很乖,不想給人留下壞印象。

事實上,他並沒有表面看上去那樣生龍活虎。傷的確很重,厚重棉被下的胳膊被壓得有點麻,葉玨活動了一下,痛得叫出聲,又怕擾了季雪滿休息,立馬緊緊捂住嘴巴。

還是快快好起來,少給人添麻煩。

葉玨無聲嘆氣,老老實實重新閉眼睡覺。

一夜好眠。

或許是女媧娘娘聽到他的禱告,清晨醒來後,他頓覺身上輕松許多,神清氣爽。

昨天的傷一夜間好了大半,動一下就疼的右手臂現在也只有些許酸麻,不算嚴重。

葉玨並不知道,這是因為季雪滿舍得下血本,給他用的靈丹仙藥都是最好的。

他興沖沖地要將這個好消息告訴季雪滿,卻在爬起來時,動作明顯一頓。

目光緩緩下移,葉玨定定地看向兩腿之間。

過了好一會兒,他一掀被子蒙住頭,把自己裹了起來。

季雪滿一醒來就看見地上有個詭異的大鼓包。

“葉……小瑾,你在做什麽?”

這是一大早又發癲了?

“呼!”葉玨一把拽下被子,大口呼吸新鮮空氣,臉漲得通紅。

好奇怪!他那裏怎麽硬邦邦的?還越摸越硬!

別說,摸起來他感覺還挺舒服,可別是生病了……

“發什麽呆?”

季雪滿看他狀態不對,下床走到他跟前,蹲下觀察他腦袋上的傷。

他湊得近了,淡淡的香味鉆入葉玨的鼻息,溫涼的纖白手指捏住他臉頰兩側,更顯得他臉部熱度過高。

怎麽回事,好像更難受了……

“快好了,過了今日就差不多了,你……”

季雪滿正認真叮囑,一轉頭見對方不好好聽講,反而直勾勾看著他、

四目相對,捏著臉頰的手指瞬間僵硬得不太聽使喚。

他慌忙松開來。

“阿雪,我……”葉玨喉結滾動一圈,聲音啞啞的。

視線下移,他看向季雪滿和他某個相同的部位。

可惜對方蹲著,又有衣袍擋著,他觀察不出什麽異樣。

這傻子不知掩飾,察覺到他在看什麽的季雪滿:“……”

“快起來,別犯懶。”他頓覺羞惱,向後拉開距離,訓斥的語氣不由加重。

葉玨被他嚇了一跳:“!”

“哦哦,這就起。”小傻子不敢再磨蹭,急忙忙爬起來卷好鋪蓋。

季雪滿站在一旁看他忙活,想到方才的烏龍場面,心緒亂糟糟的,竟也不自覺地低頭一看。

“……”清心寡欲數百年的正道道君默默攏了攏衣衫。

“阿雪,我收拾好了。”葉玨從背後喊他。

季雪滿轉過身來,先是看到他睡到淩亂的頭發,剛要開口讓他整理一番,目光又鬼使神差地又往下探去。

一個被頂得高高鼓起的大包。

季雪滿:“?”這是正常人能擁有的尺寸嗎?

恕他見識短淺了!

本來他還打算幫傻子束發整衣冠,這下變得酸溜溜起來,扔下一句“把頭發梳好”,就不愛管地走開了。

留下無辜被惱的葉玨犯嘀咕:“阿雪是生氣了嗎?臉好紅呀。”

他有眼力見兒,沒在這氣頭上去惹季雪滿,從鏡臺上找到一把梳子後,笨拙地給自己梳頭發。

可沒一會兒,正在書桌前默寫清心咒的季雪滿就聽到傻子咋咋呼呼的呼喊:“阿雪,阿雪!我頭發打結了!”

“……”

季雪滿頭大,煩躁放下筆,一轉身看到一個雞窩頭。

雞窩頭都要哭了,右手拿著木梳,扁著個嘴委屈地喊他:“阿雪……”

季雪滿深感到一股無奈之力。

他走到葉玨身後,伸出手:“梳子給我。”

“嗯吶!”傻子瞬間變臉,嘴角上揚,乖巧端正坐好。

季雪滿拿著梳子,小心繞開他腦袋上的繃帶傷口,輕輕一梳。

沒梳動,卡住了。

“……”季雪滿稍活動下手腕,取了少點兒的頭發,再梳。

“啊疼疼疼!”葉玨立馬擡手捂頭,齜牙咧嘴喊疼。

季雪滿停下等他緩過勁兒,看他揉頭皮的樣子,忽然又起了逗弄他的壞心思。

他撈起葉玨的黑長發,故作正經道:“你的傷在頭上,有頭發不利於恢覆,不如把頭發全剔了吧?”

“全剔?”葉玨一楞。

“是啊,光溜溜的多好,還精神。”季雪滿微笑著撫摸他的頭。

葉玨一楞,一想象頂著個光滑的鹵蛋,雞皮疙瘩起一身。

“不用了吧?”他弱弱抗議:“你不是說我的傷快好了嘛。”

季雪滿:“?”傻子這時候精明起來了?

他收了笑意,假裝無事發生,認真侍弄手上的活兒。

葉玨見季雪滿不出聲,還以為是自己頂嘴惹了人生氣,正心裏打鼓如何打破這僵滯氛圍,忽聽得他說一聲:“好了,看看。”

葉玨擡起頭,季雪滿正虛扶著他的腦袋彎下腰,鏡中的兩人恰巧對上視線。

“喜歡嗎?不喜歡也就這樣了。”

葉玨這才註意到季雪滿給他梳的頭發。

方才的雞窩頭已不見,鏡子裏的人如墨長發柔滑順從,上半部分攏起來,以一頂白玉小冠束之,下面的披散垂落在腦後。左側拈起一縷編了個細辮兒,末尾是紅金混編的細線,顏色和他身上的紅袍恰好相配。額發自然散著,貼著鬢邊,即便額頭還裹著一層白色繃帶也不覺違和。

不是隨手敷衍了事,季雪滿是上了心的。

“嗯,喜歡。”葉玨有些看呆了。盡然他也不清楚,是在看自己還是看鏡中的另一個人。

“喜歡便好。”

季雪滿笑了:“那就起來幹活。去,把屋前雪掃了。”

葉玨:“……”

當真是不留一點感動。

但他確實不能讓人家白養。

他找出昨天的掃帚,剛要踏出門,又被季雪滿喊回來:“這掃帚太小了,不要用。”

葉玨問:“那大的在哪呀?”

季雪滿:“沒有,你現編一根。”

葉玨:“?”

季雪滿開門,指向屋外棚下的一捆竹子和稻草,說道:“就這個,編吧。”

葉玨:“??”

他立在門口,看看手裏的小掃帚,再看看杵在棚屋下的竹子稻草,支吾半天:“阿雪,我好像可以甩個手就能把這弄幹凈。”

季雪滿知道他想表達可以用法術,但他偏不許。能使喚葉玨的機會,為什麽要浪費?

於是,他繼續哄騙道:“你該多動動,傷好得快。”

“好吧。”葉玨鼓起臉頰,將小掃帚放回原處,不太情願往棚屋下走去。

他坐到石塊上,剛把捆繩解開來,季雪滿開始指揮了:“斧子在你旁邊,先把竹子砍成竹條。”

葉玨:“???”真就從源頭把控唄?

可他不敢違抗,只能默默勞作。季雪滿三言兩語教學完,就不管他了:“你忙吧,有事進屋找我。”

說完轉身,就留個門縫。

“?”葉玨委屈。

他感覺被耍了,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又立馬搖頭否定。阿雪是好人,怎麽會耍他呢?

都是為了讓他多運動,是為他好。

葉玨努力說服自己,但胸口始終憋著一股氣。憑借這口氣,他手上動作飛快,沒過多久就編好了大掃帚。

季雪滿在屋內寫字,聽到門口“唰唰”聲,開窗探頭一望,葉玨已經開始掃雪了。

“小瑾。”

“哎!”

葉玨聽到有人喊他,高興地轉過身來,正以為季雪滿要誇他,就見他往上一指,笑道:“屋前掃好後把屋頂也掃了,小心點,別踩塌了。”

葉玨:“?”

你這個小心,是在擔心我還是在擔心屋頂?

傻子不高興了,兩腮氣得鼓鼓的,身體卻很誠實地把雲渚小廬周圍的雪掃得一幹二凈。

一晃快兩個時辰過去了,季雪滿走出屋,活動坐久的筋骨。

陽光溫暖,漫山的雪開始化了,他很滿意有先見之明,讓葉玨把積雪清理掉。

“阿雪,我掃完啦。”葉玨放好大掃帚,站在棚屋下喊道。

季雪滿走過去,擼起袖子系好,凈了手,從盆裏撈起一塊凍硬的生肉置於案板上,拿起菜刀一邊熟練切片一邊問:“餓了嗎?”

“餓?”葉玨摸摸肚子,他似乎沒有這項知覺。

修真者辟谷後對食物需求不大,季雪滿亦如此,他只是享受下廚的樂趣,這會讓他覺得自己還有些人氣兒。

他頭也不擡道:“不餓就不給你吃了。”

“?我不!”葉玨不樂意了,生怕季雪滿說真的,纏著他撒嬌:“我餓的呀,我掃雪那麽長時間,早就餓了。”

“阿雪~”他小幅搖晃著季雪滿的衣袖,後者被他鬧得差點切到手。

季雪滿舉刀微笑:“再鬧砍你。”

葉玨:“!”

“別楞著,生火。”

“哦哦好的。”傻子忙蹲下去給打下手。

都是些家常菜,兩人一起忙活,不用兩刻鐘,四個盤子便擺滿了屋內的小方桌。

葉玨聞著濃郁的香味,食指大動,先前不覺得饑餓的小腹此刻仿佛也發出咕嚕嚕的聲響。

“吃吧。”

主人發話了,葉玨拾起筷子就往嘴裏送了一片五花,肥而不膩的肉汁在口腔中爆開,油滋滋的,他滿足得直想流淚。

“嗚嗚太好吃了!”他一邊跟打仗似的風卷殘雲地扒盤子,一邊嘴裏塞滿肉囁嚅不清說道:“好像在哪吃過哎。”

他費力吞咽下去,忽而問道:“阿雪,我以前是不是吃過你做的飯呀?”

季雪滿夾菜的手一頓,避而不談:“吃飯哪來這麽多話。”

“……”又被訓了,小傻子訕訕低頭,扒著碗裏的大米。

懲罰卻還沒完。

“吃完把碗刷了。”

葉玨驚訝得瞪大雙眼:“這個不是‘嗖嗖’兩下就能弄幹凈嗎?”

季雪滿知道他又想用法術,回懟道:“那我也沒‘嗖嗖’兩下就把菜做好盛到你面前呀。”

葉玨:“……”好吧,是他錯了,不夠有誠意。

半個時辰後,吃完飯刷完碗,葉玨打著呵欠進了屋。

午後暖洋洋的,吃飽容易犯困,再加上勞作一上午,他的眼都快睜不開。

迷迷糊糊地,他重新鋪開卷好的鋪蓋,身子一歪又躺了上去,閉眼含糊著:“阿雪,我睡一會兒。”

沒人答話,片刻後,屋內只餘下沈穩勻長的呼吸。

“啪嗒——”

季雪滿立在書桌旁,放下蘸著紅墨的筆,輕輕撫平畫紙的一角。

午後的陽光透過敞開的木窗斜灑下來,掠過窗臺上的白釉瓷盤邊沿,鍍上一層暖金,似要將紙面上的泠泠白雪也要一齊融化掉。

卻有一抹鮮艷的紅,比暖陽還要耀眼熾熱。

是畫中人。

亦是心上人。

--------------------

世界名畫:《血煉門主在掃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