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化龍

關燈
陸飲溪爬了起來,這場戰鬥他早知並無勝算,拖延至今為的是師父能夠逃走。至少這一次,師父可以全身而退,他也就無憾了。

可方若霖沒走。

陸飲溪呆呆望著眼前的白龍,心中百感交集。

這個身影他曾見過三次。第一次是少年時無意撞破師父真身;第二次是他背叛師父,師父絞殺圍剿之眾的時候被逼出真身;第三次是在蛛絲澗,師父被剜去龍骨滿身是血。

眼前的龍本該遨游天地之間,卻囿於紛擾塵世。

陸飲溪露出一絲苦笑。為報親友之仇,就得背叛師父;若不背叛師父,那親友之仇便無從得報。或許怎麽選都是錯,更何況對於當年那個一心覆仇的少年,覆仇的火焰一旦燃起,便再難以熄滅,直到火燒到自己身上才後知後覺。

而現在……方若霖失去了一塊龍骨,龍骨長出之前,本無法恢覆真身,強行化龍會牽動傷口,痛苦倍於當初剜骨的時候。

陸飲溪伸手沾了沾臉上落下的“雨水”,不出意料,那並不是水,而是血滴。

漫天血雨落下,還帶著難以察覺的溫度。

方若霖白色的龍鱗之下血液流淌而出,龍鱗泛著紅色。龍族的真身帶著亙古已有的威嚴,世間百獸皆臣服於他的威壓之下。

莫棄捐如山般高大的蛇身在他面前顯得渺小不堪,蛇身上斑駁的龍鱗愈發顯得滑稽。

白龍吐出白色的氣,山上瞬間寒意刺骨,冰層就著山間潮濕的空氣蔓延極快,須臾就攀上眾人腳尖,放眼望去漫山遍野都是血雨凝成的紅色冰層,南、北、西面的縛靈皆被寒冰鎖住。

有些萬山刀會弟子趁機朝山下跑去,可無情的寒冷蔓延得比他們的速度更快,飛行法器尚未準備就緒就已被冰封住。

莫棄捐仰頭望著空中的巨龍,眼中恐懼正在逐漸消散,埋藏深處的是艷羨。

這就是龍。

生來有呼風喚雨的能力,無需千辛萬苦的修煉就能碾壓低階修士與妖獸。更何況,龍的修行速度遠超常人所能想象,在旁人看來龍似乎一呼一吸之間都能有所進益。

面對神獸之主,巴蛇顯得無比渺小。

莫棄捐甩了甩尾巴,瞥見上面參差不齊的龍鱗,嫉妒的火苗越燒越旺,將恐懼燒盡。

不過是一條茍延殘喘的龍,根本維持不了多久原形。莫棄捐定了定神,心中忽然生出底氣,竄入林中,利用蛇的優勢以極快的速度游走。

方若霖目光追著他消失的方向,銳利的冰錐破土而出,空中落下無數冰錐,兩相交錯,猶如大地咬合利齒。

但狡猾的蛇卻從牙縫間溜走。

白龍在空中盤旋,冷漠地釋放靈力,溫度驟降,鉛雲密布,忽飄下鵝毛般的雪花,覆蓋了血雨凝成的冰。

寒冰一層一層加厚,似乎永不會消融。

方若霖的力量在不斷枯竭,莫棄捐速度降低卻依舊行動靈敏,盡管冰錐多次劃過他的身體,始終沒能擊中他的致命位置。

白龍的身軀越來越低,幾乎就要浮在樹梢之上,這是力竭的征兆。

賀同生自方若霖現出真身,無與倫比的震懾令他不敢挪動半分,直到巨蛇詭秘靈活的身影掠過他的視線直奔方若霖而去。

他本能地沖上前去,擋住莫棄捐的前路。巨蛇靈巧地從左側繞過,回頭狠狠咬在他的肩膀上,鋼釘一般的利齒穿過肩膀。

趁著還有最後一絲力氣,賀同生擡起右手徑直用劍刺入莫棄捐的心臟,蛇身劇烈扭動,隨即消散如煙。

這是莫棄捐的分身之一。

賀同生渾身發冷,踉蹌著落在地上直打哆嗦,肩胛處的疼痛令他眼前發黑。

“沒想到……會在這裏還上那筆賬……”他語氣很輕,粗重的呼吸帶著白氣縈繞。

方若霖龍尾輕輕擺動,註意到賀同生的舉動,深深看了他一眼,同時也察覺到莫棄捐有數個分身,正在不同方向游竄,試圖攪亂自己的追蹤。

正當賀同生毫無防備之時,一條蛇影沖出來纏住他,巨大的壓迫感令他的臉霎時紅紫,眼前一黑痛不欲生,五臟六腑在擠壓中慢慢碎裂。

恍惚中他發覺這次纏住自己的並非分身,而是那個真身。這個念頭給了他從痛苦中抽身的一絲力氣,雙手在腰側輕輕捏訣,一張符倏地飛向蛇的七寸。

快了……

只差一點就能殺了他!

可就在符快要貼上莫棄捐的時候,碎成了齏粉。

賀同生的手無力地垂下,眼皮愈來愈沈重,腦海裏的回憶紛至沓來。原來……賀家村的生活已經是那麽久以前的事了嗎?

可惜了,就差一點就能殺掉莫棄捐……

賀同生倒下的身影深深映入他的眼眸,方若霖本平靜無波的內心忽然起波瀾。他的視線追著莫棄捐逃竄的身影,憤怒化作火焰在冰上燃燒。

冰錐在火焰的炙烤中融化覆又結冰,一層又一層,這片山上的土地將永遠被堅冰封存起來。

莫棄捐身上數次沾上水跡,險些被封在冰層之中,就在他松了一口氣的剎那,蛇尾忽然動彈不得,刺骨的寒意不斷向上攀爬。他咬緊牙關,當機立斷地斬斷蛇尾。

眼見方若霖支持不住,莫棄捐打算破釜沈舟,拖著殘缺的滑稽軀體一躍而起,亮出自己的武器,如他的牙齒般的彎曲窄刃——毒獠。漫天風卷起利刃,直逼方若霖的要害。

方若霖身上挨了幾刀,吃痛地騰空而起,沈吟片刻化去金丹,這金丹全靠祝無晦多年關照,才沒有被銀絲回心草吸收去。

這是他僅剩的力量。在預料到這場不可避免的大戰之時,方若霖便已做好準備殊死一搏。

萬事由此始,亦應由此終。

空中光芒大剩,方若霖的龍鱗沐浴過靈力,散發著有如雲母般的美麗光澤,他沒有防守,如離弦之箭沖向莫棄捐,長嘯一聲,蒼雲嶺天地變色。

狂風止步,萬物凝固。

莫棄捐眼中溢滿狂熱,全然不懼迎面接下方若霖的攻擊。如他所想,燈枯油盡的一擊不過是雷聲大雨點小。

他想要沖上去補上最後一刀,如此一來他便能再得到一條龍的軀體,成為真龍指日可待。

就在此時,莫棄捐頭腦忽然劇烈疼痛,好像有人在阻止他。

令他厭惡的聲音!

分神的一剎,一把長劍刺穿莫棄捐的心臟,劍刃掛著鮮紅的血,身後的人如餓鬼一般,仿佛要將莫棄捐生吞活剝。

陸飲溪冷漠地松開劍柄,任由莫棄捐墜落。他看到莫棄捐神情恍惚,對痛苦毫不察覺,向方若霖所在的方向伸出手,微微張口吐露只言片語。

“父親……”方若霖心頭一動,喃喃喚道。

縱使未曾謀面,方若霖依舊能感受到屬於他血親的那一抹聯系,是他的父親在千鈞一發之際救了他。

眼前事物驀地變黑,方若霖化作人形不斷墜落,白衣已是血衣。

昏昏沈沈中他腦海中極快地閃過許多畫面,那裏面有兩張陌生又熟悉的面龐,他看到莫棄捐殺死自己父親奪走內丹,他還看見莫棄捐不依不饒地追殺自己母親,而母親將他藏於昆侖山之中,為引開莫棄捐的註意力,最終亦難逃一死。

出生便分離的血親被殘忍地當作修行材料,思及此處他便心如刀絞。

方若霖□□一聲睜開眼睛,瞥見緊緊抱住自己的陸飲溪。他們正在不斷墜落,耳畔的風如利刃,刮得皮膚生疼。

有那麽一瞬,方若霖想要掐死陸飲溪,掌心已貼上他的脖頸,卻察覺到源源不斷的靈力湧入體內。

“師父,你醒了。”陸飲溪的面容憔悴,聲音輕得幾乎不可聞,臉上象征墮魔的紅紋同樣暗淡。

“你在做什麽?”方若霖冷冷問道,心中隱隱已猜到答案。

“對不起,弟子現在唯一能做的便是將這身修為盡數歸還。”陸飲溪嘴角勾起微笑,接著說道,“下界對龍來說終究太過逼仄,你該回到屬於你的地方。”

“多餘。”方若霖冷冷斥責,依舊是那兩個字,手卻遲遲沒有用力。

耳邊的風呼嘯不停,陸飲溪護著方若霖墜入無邊冰封的山澗。

“師父,我記得您帶我逃離迷石林之時,也如今日一般力竭墜落。上次是你護著我,總算我也能做一回好事。”陸飲溪躺在方若霖身下,笑意盈盈,並不害怕身體愈來愈冰冷。

“你……記起來了?”方若霖勉勵支撐起身子,聞言一楞。

陸飲溪的聲音越來越小,似乎回答了又似乎沒回答。

方若霖抓著他的手,有些茫然無措。他不喜歡凡人之間冗繁的報答,更何況是陸飲溪這樣的與他糾葛覆雜的人,遂抹去了陸飲溪被他所救的那段記憶。

果然……這樣的禮尚往來令人煩躁。

方若霖抿著嘴,冷漠如神明,心中卻焦急不安,迎著風雪扶著陸飲溪一路向山外走去,有意無意地護住他的心脈。

當面前終於出現一抹亮光,風雪亦停止之時,他聽到了陸飲溪在耳畔說道:“風雪之中,孤舟難行,師父若不棄,弟子將盡己所能為師父療傷。更何況……還有一人尚待除去。”

正當陸飲溪以為自己不會聽到回答之時,一句話隨風輕輕送入他的耳中。

“那就暫且饒你不死。”

陸飲溪露出釋然的微笑,輕輕回握那張攬在自己腰間的手。那張手冰涼卻不冰冷,從始至終。

--------------------

作者有話要說:

拖了這麽久才更,心裏實在愧疚,感謝看到這裏的小夥伴。或許陸飲溪和方若霖還沒有坦誠相待,但至少已不是針鋒相對的關系。正文暫時到這裏就結束了,我會更新兩篇番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