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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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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淅淅瀝瀝下起雨來,雨滴撞碎在樹葉,匯聚成泉流向地面。

窗戶留著一條縫隙,一陣冷風將辛九針吹得更加清醒,他認出眼前跪著的正是方若霖。

“你……”辛九針猶疑不定地張口。他在長樂山的那段記憶已被抹去,並不記得自己與方若霖有過交集。

方若霖重重叩首,隨後緩緩站起,恭敬道:“辛大夫,先前我曾答應將你兒子辛岳和的事情告知於你。此前因故未找到機會,今日將你救回來,便是想與你細說此事。”

“你不必再說,我已見著他了。”辛九針臉色頹敗,似乎一下子蒼老許多。

方若霖猜到他也瞧見石君仁手腕的胎記,輕嘆一聲道:“你兒子已經死了。”

辛九針擡眼註視著方若霖,目光裏蘊著不解。

“方才我向你行禮,並非感激之前你在長樂山出手相助,而是因你兒子曾舍命救我,我卻沒能救得了他,心中實在愧疚。”方若霖平靜地說道。

“這是何意?長樂山發生了什麽?犬子為何會救你?”辛九針愈發不解。

方若霖這才反應過來,恐怕辛九針在長樂山遇到自己的那段記憶已被人抹去,心中松了口氣,那等屈辱之事無人知道才最好。

雖則這般想著,他眼神仍是頗不自在,略去長樂山一節不談,緩緩講起他與辛岳和的經歷:“二百六十年前,杜止意從上界逃到下界後撿到了我,他所受刑罰極重,重傷難愈,需龍角來還童振枯,因而我自出生起就被囚禁於迷石林,外界情況一概不知。”

“除此之外,杜止意還癡迷於將凡人與山中野獸的身體、內臟交換,他掠來許多孩童與成年男女,將那些凡人變得不倫不類,生不如死。每天都有很多人死,接著又會有很多人被抓到迷石林。我與他們也沒什麽兩樣,都在等死。”

辛九針想起自己當年專註於采藥,致使年幼的兒子被擄走,不禁悲從中來,顫聲問道:“那你見到了我兒子?”

“沒錯,那時他被關在我旁邊的籠子裏,十分害怕,整日給我講醫館的事情排解心中恐懼。許是因為他年紀幼小,杜止意並未多加防範。可他很聰明,悄悄與我商議逃跑的方法。我不會說話,但是聽得懂,他自顧自指揮,見我點頭便與我說定。”

“後來有一天,我聽他的話,趁著杜止意來餵飯的時候裝作奄奄一息的模樣,杜止意果然打開了籠子,這時他忽然尖聲叫喊,裝作發狂吸引了杜止意的註意力。杜止意惱怒地沖過去打他,我便趁機飛出籠子。”

辛九針聞言沖過來提起方若霖的衣襟,睜大雙眼怒視著他喊道:“他舍命救你,你卻獨自逃走沒有救他?!”

“對不起,杜止意一掌擊中了他胸膛,他當即斃命,我沒能救下。”方若霖滿懷愧疚地低聲道。

辛九針一時難以接受,半晌無力地放開方若霖,問道:“那石君仁又是怎麽回事?”

“恐怕杜止意那一掌擊碎了他的內臟,後來又尋了一副野獸的心肝換上,才有了你今日見到的石君仁。”方若霖神色黯然道。

辛九針一把扣住桌沿,幾乎支持不住,淚水沾濕滿臉,相信方若霖的話卻不肯全信,始終存了一絲幻想。

方若霖見了他這幅模樣,心中抱愧,久久難以平靜。他自逃出迷石林被師父方齊殷和祝無晦所救,漸漸淡忘迷石林中苦痛的日子,連同那時救他離開的孩子也一並淡忘,直到前些日子才又逐漸想起。

自己實在是薄情寡義,方若霖暗暗嘆道。

辛九針忽然轉身狠狠問道:“你將這件事告訴我,不怕我怒極殺了你?”

“殺了你兒子的並非是我,杜止意也是我的仇人。辛岳和乃是稚子,便能舍命相救,必然是自小耳濡目染,我相信你絕非心狠手辣之人。”方若霖平靜地回答。

“你被人背叛的次數還少嗎?”辛九針反問道。

方若霖心尖仿若被刺了一針,半晌才答道:“我已立誓,不親手殺了杜止意和陸飲溪決不罷休。在那之前,無論如何我都會活下去,如果你定要殺我,我只好先殺了你。”他答得極其認真,由不得人不信。

三個月前,他以為自己離手刃杜止意只有一步之遙,此身毫無牽掛,終於可以從容赴死。誰知世事多變,轉眼世上又多了一個令他恨極的人。

辛九針佝僂著背,蹣跚地向外走去,邊走邊道:“既然如此,你就留著這條命去殺了杜止意,為我的兒子報仇。”

他的身影消失在漆黑的雨夜,一陣風裹挾著雨滴吹入廊下,方若霖終於察覺到今夜實在太冷了。

三日之後,周家。

周家弟子們加緊巡邏,一刻都不放松警惕。

地牢裏關著周家大長老周蘭從游龍莊帶回來的石君仁。他親口承認用禁術將游雙憶制成人傀,又操控游雙憶殺害游莊主。

只不過周蘭不信。

周蘭遣人為他醫治,吊著他一口氣,想知道游浩然之死究竟誰是幕後之人。

由於三日前的游龍莊變故,江湖一派嘩然。無論是雲卿公子重現江湖,還是游龍莊一日覆滅,都使得江湖風雲變幻,未可知下一刻會發生何事。

周蘅四處奔波,過門不入,周蘭不得不出來同眾長老一同主持事務。雖然他對弟弟在這其中扮演的角色懷有疑慮,但手足之情絕非一朝一夕改變。

“朔兒,你有什麽話要說?”周蘭見周朔站在一旁欲言又止,於是主動問道。

“大伯,我沒有找到游三叔和香兒。”周朔答道。

周蘭淡淡道:“你無需擔心,游一念說他二人還活著,那就不需要我們周家多事。你且去按我所說去找杜止意的下落。”

“侄兒鬥膽問一句,大伯尋他作甚?”周朔蹙眉道。他想問的,自然是周蘭究竟是不是為了龍骨才讓自己去尋找杜止意。

周蘭瞥了他一眼,輕描淡寫地問道:“你心中是怎麽想的?盡管如實說來。”

“……若得龍骨,大伯煉成龍靈丹得以飛升,擺脫肉身桎梏,雙腿舊傷也就不需費心。”周朔如實答道。

“當年我聽信讒言追殺方若霖,害得一眾弟子殞命,這次游龍莊壽宴又有一批貪婪鼠輩為奪龍骨而喪命,我不會為了一己私利而讓周家弟子失了本心。”周蘭答道。

“是。”周朔應道,隨後輕輕退下。

游龍莊的火光沖天、游一念別院的屍橫滿地,周朔都記得分明。也正是親眼見過那時的慘狀,他對周蘭所言打從心底讚同。

杜止意陰險狡獪,不知這一次要去多久,他禦劍回到自家院子,打算拜別母親。

“娘親,師父命我出門一趟,此去不知耗費多久,特來向您辭別。”周朔站在門口對母親陳歸燕說道。周蘭是他大伯,也是他師父。

陳歸燕提筆書寫的手停下來,擡頭望著周朔,微微頷首道:“萬事小心,若有危險,記得傳訊與附近的同門,切不可獨自應對。”除了這個叮囑以外,她似乎再無其他話要說,面前的紙上寫的正是醫治雙腿的方法。

“好。”

自周朔記事起,陳歸燕的態度永遠都是如此客氣。多年來,周遭總縈繞著許多娘親和師父的傳言。

只是他一心修行,對男女之事尚蒙昧,心中牽掛游香兒也不過是因她是自己幼時玩伴,因而對流言蜚語從未放在心間。

“對了,如果遇到你爹,就把這東西送給他。”陳歸燕忽然起身從架子上取下一個東西,走過來遞給周朔。

周朔看著手中香囊,疑惑道:“這是?”

“香囊中是安神的草藥,你爹近日奔波勞碌,恐怕睡不安穩,我特意做給他的。”陳歸燕淡淡笑道。

“孩兒記下了。”周朔收下香囊答道,卻也不在意自己沒有收到。

不管旁人如何看待,周朔始終覺得爹娘鶼鰈情深。

逐水樓鳥鳴婉轉,流水淙淙,一切如常。

何處覓獨自坐在大堂記賬,算盤珠撥動的聲音清脆作響。他接手了慕容歡的活,已經三日沒有休息,確實有許多事需要做。可他卻是自己無心休息,閉上眼睛時,眼前總浮現出慕容歡慘白的面容。

慕容歡沒死。

陸飲溪將她封在冰中,打算等找到除去銀絲回心草的方法之後再商議該如何做。

可誰知道那會是多少年以後。

“何先生,林公子托我給你送信。”逐水樓外站著一位商隊老板,面容黝黑,風塵仆仆,顯然是趕了許久的路。

何處覓一時沒有想起來,走到門口接過信,信封上赫然是林蕭風的字跡,信上加了禁制,非他、陸飲溪、慕容歡三人,無人可打開。

這是……!

何處覓謝過商隊老板,請人帶他去卸貨,隨後捏著那封信急匆匆去找陸飲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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