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囚龍

關燈
天色昏暗,竹子林籠罩著一層灰綠,何處覓站在林邊靜靜等待,冷風不時灌進他懷中,亦不為所動。

“何先生,請隨我來。”竹子林的引路人手中提了一盞燈,燈光柔和,將四周照亮。

當前不過未時,並非入夜。但因濃雲密布,林中與入夜無異。

何處覓跟在引路人身後,前往竹外樓。

一路轉了無數彎,饒是何處覓也無法記下進來的路,其實記下來也沒有用,竹外樓隨時會改變法陣位置,若想憑著記憶沿路進入竹外樓,只怕還沒有兩步,就會被困死在林中。

竹外樓門前有條小溪,溪水叮咚,水面用竹子架起一座小橋,過了橋引路人便不再繼續向前走,客人可自行前往竹外樓。

竹外樓大門敞開,數座陶制連枝燈分開兩列,亮如白晝。

何處覓緩步走進去,屋內裝飾古樸素雅,搭配粗獷的陶制連枝燈,相得益彰。

他在屋子中央靜候一炷香的時間,才聽到有人過來。來的人並非是祝無晦,而是樂恒,他神色冷漠,眉頭微微皺起,問道:“逐水樓弄丟了我們的人,閣下還有什麽話要說?”

“樂先生息怒,在下保證你們要的人暫無性命之憂。”何處覓拱手客客氣氣道。

“那等你們把人交出來,何先生再來吧。”樂恒說罷就要送客。

何處覓急忙道:“樂先生,祝樓主既已派人將我帶進來,又何必二話不說就讓我離開呢?我此行的目的是想了解杜止意和方公子的關系,這世上想必再也不會有人比祝樓主更清楚,若當年賀家村一事並非方公子所為,我家主人絕不會繼續為難方公子。”

“若當年確實是方若霖殺了賀家村的人,你主人會怎樣?”祝無晦的聲音從旁傳出,不疾不徐地從次間走到客廳,轉身看向何處覓,氣勢淩人。

“祝樓主,這其中定然有什麽誤會。”何處覓道。

祝無晦冷冷道:“誠如你所言,這世上不會再有人比我更了解方若霖的過去,我說是他殺了,那就是他殺了。怎麽,當年陸飲溪出賣自己師父,如今卻想起來追究其中緣由?是不是有些晚了?”

“亡羊補牢,為時未晚。”何處覓看向祝無晦,毫不畏懼的與她對視。

“此乃陸飲溪私事,與你何幹。”

“在下修為淺薄,早些年常聞雲卿公子大名,他雖生性淡漠,但素來斬妖除魔,匡扶正道,江湖中人皆心向往之。這樣的人若忽然做出反常的舉動,必定有其緣由。在下也是想還雲卿公子一個清白。”何處覓言辭懇切,動人心緒。

可祝無晦冷笑一聲道:“清白?江湖中人誰還在乎這個?你該知道他並非凡人,江湖中人也根本不在意賀家村的亡魂,他們不過是想得到龍骨,隨便找個理由罷了。”

何處覓一時無法反駁,屋內沈默下來。

半晌,祝無晦忽輕嘆一聲,又道:“罷了,你若想知道,我可以告訴你方若霖和杜止意的關系,但賀家村一事,尚不明了是否為杜止意所為。若你能說服陸飲溪放了我師弟,也不枉我與你多費這般口舌;若你說服不了陸飲溪,那就告訴陸飲溪殺了杜止意,莫讓我師弟出手,白白斷送了性命。”

“在下定當竭盡所能。”何處覓大喜過望,躬身作揖。

祝無晦邀何處覓前往閣樓,兩人相對而坐,樂恒在不遠處侍候。

“二百多年前,我與人相鬥時被砍下右臂,吾師聽說迷石林新來了一名大夫,對於外傷極為精通,傳聞神乎其神,便封好我的手臂,攜我前往迷石林治療。彼時杜止意剛到迷石林,我並未見到換了豺狼虎豹心肝的孩童。”祝無晦指尖按著茶杯邊沿摩挲,接著道,“杜止意很快接好了我的胳膊,師父帶我離開迷石林,剛走沒多久,就遇到了一條傷痕累累的小龍。”

“本該長龍角的地方卻像是兩個窟窿,結了層黑乎乎的血痂,身上的龍鱗也被拔去許多,醜陋不堪,爪上環著鐐銬,像是剛逃出來。沒多久就發覺杜止意派出人全力搜捕,吾師見它可憐,將它藏起來帶了回去。”祝無晦回憶道,眉頭緊皺,當年場景她永遠無法忘記。

“原來杜止意早知道他身份。”何處覓若有所思。

“不,杜止意不知道他的身份。他那時年幼,尚未化作人形,又無名無姓。再過了幾年他化作人形,吾師收他為徒,賜名若霖,隨吾師姓方。杜止意不知他相貌姓名,根本無從追查。”祝無晦語氣忽變,冷冷道,“若非陸飲溪洩露他身份,他何至於淪落現在這步田地。”

何處覓不敢露出絲毫輕浮之態,恭謹道:“那祝樓主方才所說賀家村確為雲卿公子所殺,究竟是為何?”

“人是他殺的,但這其中原因也許有杜止意有關,具體我不清楚。”祝無晦端起茶杯飲了一口,面容罩上一層憂慮,“據吾師所言,杜止意是被上界驅逐的人,只怕他為了返回上界會不擇手段。”

這倒是何處覓意料之外的事,他吃了一驚,仔細想想又覺得十分可信。杜止意此人是兩百年多年前忽然出現在江湖中,行事詭譎狠辣,無人知他行蹤,若非如此,方若霖也不會尋他多年而不得除。

祝無晦輕嘆一聲,眸子明亮,註視著何處覓認真道:“你必須知道,方若霖並非凡人,龍族天生屬於上界,他本不用理解凡人的情感,是吾師有意教授他遵守下界的行事準則,他才萌生了些許同情之心,可某些事情上,他自有理解與判斷,有時會讓他顯得冷酷無情,比如賀家村一事。”

“這我理解。”何處覓答道。

祝無晦瞥了眼他,毫不留情道:“不用理解,你只需讓你主人將他送回來,等吾師回來帶他一同前往上界,回他該去的地方,從此下界的恩恩怨怨與他再無瓜葛。”

“是。”

一時兩人無話,許久,何處覓躊躇道:“祝樓主,你可聽聞過千年前出現在魔域與凡界邊境的那對夫妻?”

“聽過,怎麽了?”

“我曾去過那處,聽當地的老人講了許多傳說。他們夫妻二人有如神明,鎮守邊境,魔族畏懼,不敢侵擾百姓,可誰也不知他們從何而來。傳說中有一點,我以前沒註意到,可是前段時間雲卿公子來到逐水樓後,我突然想通了。”何處覓停了下來,似乎在等祝無晦追問。

“哪一點?”祝無晦問道。

“魔域邊境都是荒漠,而那對夫妻現身的地方卻是一片綠洲。唯有龍族有此天生神力,可使風調雨順,萬物生長。”何處覓後一句話說的極篤定,目光與祝無晦相接。

祝無晦點點頭,凝眉思忖何處覓的話。

安平鎮的夜晚黑沈沈,寂然無聲,令人毛骨悚然。

陸飲溪睡了一下午,直到戌時過半才醒,轉了一圈發現客棧除了方若霖竟無其他人。

“陪我出門轉轉。”陸飲溪推開方若霖房間門,語氣不容拒絕。

“我要休息了。”方若霖坐在床邊打坐,並不想聽他命令,可腳腕間的玄色鎖魂枷刺目,一切皆由不得他。

半刻鐘不到,方若霖便跟在陸飲溪身後走出客棧,陸飲溪往東他就往東,陸飲溪往西他就往西。

街上偶爾可見幾戶人家窗子透出的燭光,不至於讓這座鎮子死氣沈沈,陸飲溪站在未點燈的人家門口,使用靈力探查,發覺裏面的確是活人,這才放下心來。想來是普通百姓無事可做,為了省燈油,只能盡早睡覺。

這般邊走邊查看,將鎮子大半都逛了一遍,兩人已走至西郊,夜霧彌漫,周圍事物都看不清楚。

不遠處似乎有一段石階,兩人走近才發覺前面是座小山,石階通往山上,上有一牌坊,上書“義莊”二字。

陸飲溪視線鬼氣森森的山道望向山頂的建築,兩個燈籠的光芒被濃霧吞噬,隱約可見。陸飲溪自言自語道:“石君仁倒是沒提安平鎮此次死了多少人。”說罷徑自擡腿往山上走,可憐方若霖渾身酸痛,又跟著他四處奔波,心中老大不願意,可反對也無效,只得咬著牙跟在他身後艱難攀登石階。

這座山不高,一炷香功夫兩人就已走到義莊外,門外的燈籠歷歷在目,院中擺著數排用草席蓋住的人,似乎都死了。

方若霖目光掃了一遍,估摸約有一百二十人,安平鎮人口不過兩千,這裏的可不是個小數目。看來這次時疫並不像游雙憶和石君仁口中說的那般順利。

“這數量也太多了。”陸飲溪同樣心中起疑,走了進去蹲在一具屍體旁掀開了草席,將手搭在那人頸側,他修為高深,有靈力護體,並不擔心感染時疫。

方若霖站在門口沒動,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手中動作,只見陸飲溪神色忽然嚴峻,急忙掀開旁邊的另一張草席繼續查看,一連查了十人才停止,難以置信道:“他們都活著。”隨後用靈力查看了這裏所有的屍體,更加震驚地發現竟有一百個左右都是活人。

一瞬間,陸飲溪覺得遍體生寒,又借著燈籠微弱的光亮,看清了這裏的人的樣貌,這裏所列都是年逾半百的老人,他們還活著,卻被人施了定身術,仿佛死了一般。

“他們原本就活不了多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