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從未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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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想想,其實早有端倪不是麽?

看到他跟陌生的Omega進洗手間,會忍不住跟上來,在門外偷聽他說話,又笨拙地不知道該怎麽為自己開脫。

緊張的時候和姜逸一樣,喜歡下意識咬著唇,攥著自己的衣角不知所措。

許是因為那一瞬間的相似,鬼使神差地,在他們酒店經理責問他的時候,賀崢幫他開脫了一回。

但事後他卻覺得很奇怪。

他並不明白為什麽當時自己腦子一抽,會因為這個服務生跟姜逸有些小動作很相似下意識幫了他一把。

如果說那個服務生給他最深的印象是什麽,那大概就是他的名字了。

姜念真......姜念崢?

賀崢看著那個名字,下意識想笑一下,卻又忍不住心口抽痛。

當時他很不屑,甚至感到很不適的名字,卻似乎,是現在唯一能證明他愛過自己的證據了......

他想起了一件事。

那個桂花香包。

記得很久以前,姜逸也送過他一個,他的手工實在不怎麽樣,香包裏放著勿忘我,有些苦澀的味道。

布面上繡的那一團黑黑的東西,他看了很久才認出那是條小蛇。

後來那個香包,在他回賀家老宅的時候被遺落了,他很少回去那裏,因此早已經忘了那個香包被他丟在哪裏了,有沒有被打掃的傭人處理掉。

連那個香包的事情,他都幾乎要忘記了,因為他不關心。

當初在拉雅山,他曾經為了給諾格納出頭,懷疑姜逸,甚至對他動手,逼迫他自證清白。

他當時是什麽樣的心情?

看著自己最愛的人為了維護別的Omega,卻當著那麽多人的面,讓他難堪。

賀崢攥緊了手中的身份證,手指用力到關節發白,卻仍然止不住顫抖。

他被那麽多人辱罵欺負、被人一口一個小偷地叫著,卻沒有一個人為他出頭,也沒有相信他。

而自己,更是將他往火坑裏推。

他......他並不知道那是姜逸,如果他知道,如果他早知道,他一定不會這樣對他的。

可是姜逸卻眼睜睜地看著他對他做出的一切傷害,眼神從震驚、訝異,轉而苦笑、失望。

他口袋裏那一個桂花香囊,是他僅剩的自尊。

所以他不肯拿出來,是怕他認出來是他,更怕旁人知道這個“萬惡的小偷”不僅想要偷取諾格納的寶石,還自不量力地喜歡他的未婚夫。

而他卻將他的自尊踩在腳下,任所有人嘲笑,獨留他冷眼旁觀。

賀崢沒有要陳安送他,而是自己回了家。

他站在門口許久。

這個家,他回來過很多次,卻也回來得不多。

賀崢是孤獨的,再華麗再寬大的房子,只要裏面住了其他人,他寧願自己離開,也不願意跟別人相處。

這是他第一次,想要在這裏留下他和姜逸一起生活的痕跡。

可是什麽都沒有。

這幾年裏,他總是來去匆匆,每次都是有需要的時候找他解決生理需求,從來沒有關心過他一句,也從來沒有對他有過好臉色。

他覺得這是他們交易的內容,是他們之間能劃清界限的證明。

他一個人守在這棟房子裏,每每他來都是笑臉相迎。

他不懂,這個人明明不是那麽開心,為什麽每次都要對他露出那副牽強的假笑。

他很久沒有看到他像初見時那樣笑得明媚。

他的手緩緩放上了門鎖的位置。

恍惚間覺得,這還是過去六年裏的某一天,他不在易感期,也沒有狂躁癥發作,他只是單純地想他了,想跟他說說話,哪怕他不擅言辭,他也可以看看他,只有看著他在自己眼前,心裏才會安定下來。

而他打開了門,他可能會在準備晚餐,他好像很喜歡吃魚。

他沒有告訴姜逸,有時候靠近他時,還能聞到他身上的魚腥味,他不喜歡魚腥味,但是他當時懶得說。

他也可能在打掃衛生,就算家裏有掃地機器人和自動除塵裝置,他也要親自打掃幹凈,因為他知道自己有潔癖,所以他總是讓家裏保持得很整潔,不管自己什麽時候去,都能看到一個幹凈而溫馨的家。

他還有可能在陽臺曬被子,那天的陽光照進來,纖細的塵埃在光影下浮動,他銀白的發染上金色,很漂亮,纖長的手指將被子抻開晾曬,沐浴在陽光下。

看到他來,也沒有說話,只是做著自己的事。

而他在沙發上坐著看他,心裏有種莫名的柔軟塌陷。

太陽將他的影子拉長,他纖長的影幾乎跌落到他身上,像是無聲投進他的懷裏。

那一瞬間,他仿佛在他們身上看到了一種歲月靜好。

如果沒有所謂的契合度,也沒有所謂的糾葛與偏見,他們之間如果沒有發生那些事情。

他想,他會走上前,從背後抱住他,和他一起享受午後溫暖和煦的陽光。

而那天,他以為的短暫美好的畫面,卻在姜逸轉身對他說了那些話之後,被殘忍地拉回了現實。

他說:賀崢,我會搬離這裏。

他那時就該意識道,他要失去他了。

他用指紋開了鎖,頭頂的防塵機器發出微微的鼓噪聲,掃地機器人沒有電了,卡在沙發和茶幾之間。

陽光透過陽臺的窗照亮了幾凈的地板,許是冬日,這天的陽光並沒有那天那麽溫暖,甚至讓人感到莫名的冷。

眼前的一切都是原來的模樣,只有那個熟悉的身影,再也找不到了。

即使早就知道他不會在這裏,可是打開門的時候,心裏還是忍不住抱有一絲期待。

可惜,現實是他一個人站在寬大的房子裏,獨自面對空蕩而孤寂。

賀崢像是不信邪,他快步走上前,去廚房、陽臺,衛生間、臥室,甚至連自己的主臥都翻遍了,還是沒有找到那個人。

他頹然地坐在客廳沙發上。

什麽都沒有。

曾經他住了六年的房子,卻舍得扔下,什麽都沒留給他。

他看著茶幾上倒扣的茶杯,突然想起了什麽。

自己去燒了一點熱水,憑著記憶將抽屜拉開,裏面有一個小袋子,裏面裝著茶葉。

他按照以前看過姜逸的操作,將袋子打開,迎面而來的是一股帶著潮意的黴味。

他將茶葉拿出一點,放進杯子裏,接了熱水泡開。

姜逸說的沒錯,這個茶保質期的確不長。

他不過才離開一年,就發潮了。

他每年都會做這種茶,每次來他都會為他泡一杯。

可是他從來沒有在茶裏聞到黴味,因為即使自己不喝,他也會記得及時更換新的茶葉。

他永遠在以自己的方式對他好,可是自己從來不懂得珍惜。

而今那個會專門給他泡茶的人不在了,他卻突然很懷念。

他捧著茶杯,眼睛被熱氣氤氳的煙霧熏紅,他低下頭,淺抿著這口遲來六年的心意。

茶水帶著一點黴味,賀崢卻覺得意外的很好喝。

掌心的茶杯將熱水的溫度透過來,仿佛能蘊藉溫暖他枯竭的心。

賀崢擡頭看著外面陰沈的天。

院外的桂花樹葉子已經快掉光了,陽臺上那個花盆長滿了枯黃的雜草。

他走後,好像世界都變成了嚴冬。

時隔一年,即使再重的信息素也快被家裏的除塵和空氣凈化裝置抹去。

一切煥然一新,像是他從來沒有出現過。

賀崢踉蹌著又打開了姜逸的房間。

只有這個房間,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信息素。

姜逸的衣櫃裏,什麽都沒留下。

他甚至找不到一件能帶有他信息素的衣服。

他坐在光潔的地板上,失神地看著墻面,有著淡淡交錯的褐色痕跡。

賀崢怔忡,他急忙上前去看,即使顏色深深淺淺已經看不出來那是什麽,但是對於血腥味極為敏感的賀崢,依舊明白了。

那是血。

是姜逸的血。

路菲曾經給他看過姜逸的病例表。

他才得知,原來姜逸很早以前就患上了信息素依賴癥。

初聽這個病名,他是茫然的,畢竟這真的是一種很罕見的病。

路菲說,這是他第一次清洗標記之後留下的後遺癥。

不僅會導致發情期紊亂,而且會伴隨著全身劇烈的疼痛,簡直生不如死。

曾經得過這種病的Omega,要麽是熬不住自殺了,要麽是因為藥物成癮最後變成了瘋狂恐怖的癮君子,最好的情況是,能找到契合度更高的Alpha用信息素安撫,或是標記。

而與他契合度99%的姜逸,唯一的解藥就是他。

只要他哪怕在他任何一次發情期的時候陪在他身邊,他都可以少受一次折磨,甚至發現他的異樣。

可是他沒有,他對姜逸的呼救永遠是冷處理,言語譏諷,掛斷電話、甚至拉黑。

連好幾次的救護車都是他自己給自己打的......

沒有解藥的姜逸,也不想將自己變成癮君子,於是他每一次病痛發作都是將自己關在房間,硬生生熬過一次次令人絕望的痛苦。

原來他記憶裏那些模糊的畫面,從來都不是臆想,是真實發生的。

那次在酒店親眼見他將自己的手臂撓破,眼前墻面上已經褪色的血痕就是最好的證明。

他的腦子宕機卡殼,視線久久停留在那道道血痕上。

他怎麽能......怎麽能讓他一個人這麽熬了六年啊。

他曾數次在生死邊緣掙紮徘徊,而自己卻對他漠不關心,他默默喜歡了他八年,他卻總是把他往絕路上逼。

而他意識到,姜逸這輩子所有的不幸與慘劇,似乎都是從遇見他開始的。

他躺在姜逸的床上,高大的身軀無助地蜷縮著,緊緊揪住心口的位置,仿佛心臟被挖空了。

鼻息間那陣澀苦的清香已經幾乎聞不見。

他的嘴唇微微發白,像是久病無醫的絕癥患者,仿佛知道自己時日無多,眼底帶著深深的絕望。

他好想他,好想跟他回到最初,好想在他每一次疼痛的時候去抱住他。

可是他又可笑地發現。

他和姜逸,從來沒有開始。

連回憶都是蒼白而單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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