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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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鳶這一聲, 令船艙裏的倆人齊齊楞住。

“賢弟?”李暄沒聽清那句稱呼,往前走了走。

齊鳶心如擂鼓, 腦子裏也嗡嗡作響。

父親忠遠伯被埋伏遇害, 從失蹤到現在足足一年之久。齊鳶雖滿心盼著人還活著,心裏卻清楚那種情況下,父親生還的希望極其渺茫。就連謝蘭庭告訴他忠遠伯或許還活著時, 齊鳶也不敢想象這一天, 父親活生生地,全須全尾地站在自己的面前。

他鼻子驟然發酸, 喉頭哽住, 見忠遠伯愕然地望著自己, 又疑惑地看向李暄, 才突然驚醒——自己如今不是祁垣, 而是小紈絝齊鳶。

剛剛的轉念不過是幾息的功夫,齊鳶繃住情緒,逼著自己移開視線, 看向李暄:“李兄,這是殿……下?”

李暄剛剛聽齊鳶喉嚨蹦出的那個字, 隱約覺得莫名其妙,這會兒一聽是“殿”而不是“爹”,忙道:“賢弟誤會了,這位可不是殿下。”又覺疑惑,“賢弟為何這麽問?”

齊鳶將發抖的手握成拳頭抵在後背, 挺直腰板,神色鎮靜道:“我只跟謝大人求過一件事, 因聽說有皇子要南下游玩, 我請他幫忙安排, 容我向殿下求個進國子監的恩典。你今天神神秘秘的,說謝大人安排讓我見人,又說事關重大,我還以以為事情辦成了。既然不是,那這位是……”

李暄忙道:“賢弟,這位便是我跟你說過的祁將軍。”

齊鳶再次擡眼,看向父親祁卓,只一眼,便覺眼眶酸痛,垂首作揖:“久聞將軍大名,今日一見,三生有幸……”

“公子莫要多禮。”祁卓擡手,“老朽現在是戴罪之身,今日路過揚州,聽李暄誇讚公子翩翩少年郎,英雄豪邁,。這才想著見上一見。果然,齊公子年紀輕輕,風華卓然。”

他說完一通客套話,便捋著胡子沖李暄頷首:“我就不耽誤你二人敘舊了。等下你去後艙見我。”

李暄道:“是,將軍。”

祁卓轉身鉆入後艙,齊鳶把臉偏了偏,問李暄:“李兄,這是怎麽回事?”

李暄低聲道:“說來話長,當初我被謝大人放走時,身無分文,又沒有路引,只得躲去海船上,一路給人做著苦力,等著再找機會尋找大人的蹤跡。誰想船只走到廣東時,竟遭了佛郎機人的陷阱,幸好有幾艘漁船相助,我們才能脫險。那日救我們的人正是將軍。”

忠遠伯為了躲開追殺,只得跟幾位親兵舍棄回京的路線,轉而南下。一行人躲躲藏藏,翻山越嶺,一走就走到了廣東。他們這群人非殘即傷,到哪裏都容易惹人矚目,於是祁卓幹脆扮做水寇。

時逢廣東海域佛郎機人屢屢生事,當地漁民苦不堪言,祁卓他們便專門打劫佛郎機人的漁船。他們神出鬼沒,專門搶火器金銀,幾個月下來竟也攢了不少銀兩。

李暄被救時,祁卓正籌謀回京的事情。

那些親兵裏,有一位左參將傷勢太重,需要靜養。其他人功夫又遠不及李暄,於是祁卓當機立斷,留下其他人在廣東,他跟李暄回京面聖。

一切敲定後,祁卓知道自己這次可能有去無回,於是破天荒地帶著眾人棄船上岸,一起吃頓酒。

“那天晚上,我們跟將軍才走出百米遠,就見身後火光沖天。官府的船只將我們那片團團包圍了。誰能想到,大興朝的官府跟外寇裏外勾結,魚肉百姓,早已視我們為眼中釘!幸而蒼天有眼,我們剛好上了岸,兄弟們只得趁著夜色躲進山裏。”李暄沈聲道,“官府的追兵太多,我別無他法,只得用了謝大人給的鳴鏑箭。”

李暄對謝蘭庭始終有所戒備,那天也是情勢緊急,不得已而為之。沒想到謝蘭庭的信號箭在那麽偏僻的地方竟也管用,不過數息的功夫,遠處便有人鳴箭回應。

沒過多久,搜查的官兵們便稀稀拉拉地撤了回去,月上中天時,謝蘭庭出現在了李暄面前。

當時李暄目瞪口呆,恍惚間以為天神下凡。

而天神對他不甚熱情,只沖祁卓微微頷首,隨後道:“我送你倆到浙江,之後你們自行找船,沿運河北上。”

之後這一路,謝蘭庭果真護送他們一路進入了浙江地界。

“謝大人一路上並不跟我們交談,直到最後一天,他喊我過去,吩咐我要來見你。”李暄道,“大人說,賢弟冰雪聰明,看到將軍後自然會安排合適的船只和身份,比我們自己露面要安全得多。但這件事不能讓將軍知道。”

齊鳶:“為何?”

“大人說將軍畢竟是伯爺,心性高傲。齊府若能幫上忙自然是好,若齊府萬一有苦衷慢待了伯爺,恐伯爺心生芥蒂。他不想給齊府招禍,因此要我立誓,不要提及你,將你牽扯進來。”李暄說到這無奈一笑,忙向齊鳶保證:“我們將軍絕不是這種人。”

齊鳶屏息聽著,一顆心高高懸起又落下,飄飄蕩蕩,沈浮不定。

他沒想到李暄這一路驚險異常,父親祁卓也是九死一生。更沒想到謝蘭庭竟做了這麽多。

什麽由他來安排船只,什麽不想給齊府招禍……謝蘭庭不過是想讓自己能親眼看到父親一面,又不讓父親生疑罷了。

李暄兩次被謝蘭庭所救,對後者的吩咐無不聽從,自然不會節外生枝。

齊鳶深深望了後艙門一眼,點點頭:“謝大人所慮極是。李大哥,你在這稍等,我給你們安排船只。”

他很想再沖進後艙,好好看一看父親,但他心裏卻也清楚如今父子二人相見不相識,多看一眼並沒有什麽用處。而祁卓現在還在逃亡,路上多耽擱一分便多一分的風險。

齊府有自己的香船,其中一位是陳管家的侄子在管,這幾天正好在揚州耽擱了幾天,為人最是忠厚義氣。

齊鳶匆匆下船,找到對方,如此這般的交代一番,又回府一趟,將徐瑨這次回信所附贈的通行證帶了出來,交給對方。

有了國公府的通行證,這一路上的大小關卡便可以暢行無阻,尋常小吏不敢上船盤查。李暄跟祁卓還有假路引,藏在船上風險不大。

香船隨時可以走,齊鳶想著父親剛剛的那身粗布衣服,上面汙漬斑斑,待要回家取兩件給他,又怕自己異常舉動惹來別人註意,只得生生忍下,只叮囑船家找兩件幹凈衣服出來。

李暄跟祁卓很快被常永接到了碼頭。

河面上的船只往來如梭,齊鳶送倆人上船,千言萬語堆在心頭,卻一句都不敢說。

他匆匆回到岸上,李暄還在船頭跟他揮手告別,祁卓卻早已進入艙內了。

父子倆生死隔闊,如今對面不相識。哪怕有人費盡心思從中籌謀,也只換來短短一面之緣。

然而這匆匆一見,對齊鳶來說也足夠了。他太驚喜,又太害怕,所以不敢說,不敢看,更不敢耽擱。父親的生還像是一個受不得驚嚇的美夢,他生怕自己一著不慎,讓這一切化為烏有。

因此只能麻木著,像外人一樣安排著事宜,眼睜睜看著父親從眼前離開。

船工用力一撐,香船緩緩駛離,鉆入了船隊之中。

齊鳶的目光深深地凝在那蓬船頂上,他目送著船只遠去,直到日薄西山,常永在一旁輕聲催促,齊鳶才深深地呼出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淚珠從他的眼角滾落。

常永一驚,隨後便見這眼淚數滴而止,齊鳶睜開眼,神色平靜:“你家公子現在在何處?”

他眉目清淡舒朗,神色從容,看不出喜悲。

常永道:“公子昨夜已經離開揚州了。”

齊鳶:“他可有說什麽?”

常永猶豫了一下:“公子說,若少爺願意留小的,小的以後便是少爺的人了。公子還說,現在有京城那邊的照顧,錢知府不足為懼,齊府的危機已然解除,因此以後齊謝之間,再無關系。”

謝蘭庭這話說得絕,聽著是跟齊府無關系,可誰不知道他是指的他跟齊鳶之間?

常永心下嘆息,偷偷拿眼去看齊鳶的表情。

齊鳶卻只安靜地點點頭,他目色澄凈,安靜從容,仿佛對此並不意外。

“我願意留你。”過了會兒,齊鳶擡眼,望了遠處一眼,淡淡道:“你現在去準備準備,過幾天,隨我一同進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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