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過渡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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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鳶拿到了瓜州別業的文書後, 將銀子給了遲雪莊,隨後便自己將文書收了起來。

說來也巧, 遲雪莊買的這處別業竟是他們的熟人——周嶸家的。

周嶸的父親是揚州府同知, 而揚州府同知的設立原本就是為專駐瓜州,督捕江海盜賊的,所以周家原本是住在瓜州的官衙裏, 後來因洲上四面環水, 沒有高樓酒肆,生活很不便利, 因此周同知便在附近置辦了一處別業裏。緊鄰巡檢司和龍王廟, 地方十分僻靜。

再後來周同知在揚州府城買了宅子, 又將父母妻兒遷進府城, 別業裏便只留了侍妾。

現在周家找了門路想要進京, 揚州府城的宅園自然要先留著,但瓜州那邊原本就是侍妾住的,地方又不如府城裏豪華方便, 因此便打算早早將其換成銀子。

一來日後如果事成,家人進京時再臨時處理, 免不了會被人壓價。二來不管事情能不能辦好,手裏備些金銀總是沒錯的。但因價高,不太好出手,正好讓遲雪莊給遇到,讓貼身小廝找了人去買了下來。

遲雪莊做事十分謹慎, 並沒有驚動周嶸。

齊鳶更是天性多疑,尤其是聽齊二老爺將家中藏畫送給錢知府後, 他更是對二房充滿了警惕, 只肯用自己信得過的幾個下人。至於別業那邊, 仍讓遲雪莊代為打理著。

如此一來,倆人每隔兩日便要小聚一番。乃園山下有處茶肆書館,位置不錯,一樓可以買書看書,二樓可以飲茶消遣。

齊鳶便跟遲雪莊在茶肆見面,齊鳶會將褚若貞留給自己的四書題一起帶下山,與遲雪莊探討。遲雪莊則會帶些書箋錦袋之類相贈。

“我看你上次給縣尊大人的拜帖用的是蘇箋。”遲雪莊偶爾還會提醒他,“現在民間富戶往來的請帖些都是用五色蠟箋了,你若是顧及洪知縣的官聲,至少也得用個羅紋箋才合禮。”

齊鳶的確沒想過這一層,只是吃驚:“現在拜帖的規格都這樣高嗎?”

遲雪莊只看著他笑:“原也不是這樣的,只不過現在眾人奢僭成風。你若不投時好,遇到賞識你的人還好,若是遇到心思小的,未免給自己招惹不快。我聽叔父說現在也就只有京城,因在天子腳下,監管得嚴,所以服飾日用都少有僭越。不像我們蘇揚一帶,女子喜帶男子之冠,男子也朱裙畫褲。”

齊鳶暗暗點頭。揚州的風俗的確跟京城相差很大,他如今在揚州已經待了月餘,仍有許多地方不太適應。

至於男子穿“朱裙畫褲”倒是讓他想起了山莊上的那件嫁衣。

齊鳶心裏疑問,又知遲雪莊聰慧寬厚,因此直接問了出來。

遲雪莊卻失笑道:“你怎麽能連這個都不記得了?那不還是你鬧著要的?”

齊鳶好奇道:“我要這來做什麽?那身量也不像是我穿的啊?”說到這又想起姓謝的調侃他那句,不由問道,“那是我給別人穿的?還是我穿的?”

他茫然地擡頭,遲雪莊卻微微漲紅了臉。

“給我們穿的。”遲雪莊道,“原本大家要哄你穿,給大家當新媳婦兒。你非不願意,覺得新郎才威風,也不知從哪兒弄了件大的嫁衣,讓我們輪流當新娘子,蓋著蓋頭,被你用大紅綢布牽著走。”

齊鳶:“……”

“這不過是兩年前的事兒,”遲雪莊一邊笑著,一邊看著他道,“你這記性怎麽時好時壞,該記得不記得,不改記得倒是都記住了。”

齊鳶輕咳了一聲,低頭去翻書:“什麽叫該記得不記得,現在讀書才是要緊的呢。”

遲雪莊抿嘴笑笑,也低頭看書。

春日花開,繁花弱柳,書館的窗戶大開,微風吹拂進來。書頁上的字雀躍跳動,個個都不安分,遲雪莊讀不進去,總忍不住擡頭看齊鳶。

“怎麽?”齊鳶問,“是哪裏有疑問嗎?”

遲雪莊對四書已經十分精通,文章也做的中規中矩。若挑缺點,也只是文章雖句法體面,卻少些議論慷慨。

想來時遲小少爺自幼順風順水,家中叔父又在朝為官仕途坦蕩,因此沒什麽不平之處罷了。

齊鳶知道遲雪莊十分聰明,便有意點撥他如何將見識拔高一些。

幾次下來,遲雪莊的文章立意果真比之前開闊了許多。

齊鳶這次也當遲雪莊是遇到了疑惑之處,湊過去瞧。遲雪莊的書頁卻始終沒動過。

他疑惑地擡頭,遲雪莊已經低下頭去磨墨,低聲道:“這裏太吵了,要不去我家看書?我新布置了一處書軒。”

齊鳶搖頭:“從這裏去你家,一去一回就要耽誤半日,還在在這裏吧。”

遲雪莊道:“鬧市如何能讀書?這吵吵嚷嚷地,鬧得人心慌。”

“哪裏就不能讀書了。”齊鳶笑了笑,“你可聽說過終南僧?

終南僧在林中苦修,修習佛法,用功三十年。後來就有和尚來找,問‘汝習靜久矣,同去長安柳街一行。'終南僧自恃用功多年,隨人下山,誰知道一到了煙花柳巷,見了妖麗之物,凡心亂動,三十年功夫白費。”

他言語譏誚,遲雪莊聽得忍不住直笑。

齊鳶也笑道:“這便是‘克治’之道。於鬧市讀書,才更能淬煉心思。遲兄你府試還沒過,還是該安心讀書,不要凡心亂動才對。”

遲雪莊猛地怔住,心裏驚慌片刻,懷疑齊鳶看出了什麽。

但當他擡眼去看齊鳶時,後者卻只笑著,動靜從容,目光清明坦然,仿佛只是隨口一說。

三月份眨眼便過,遲雪莊起初隔兩日就能跟齊鳶聚聚,後來離著府試越來越近,齊鳶要認真備考,下山的時間就越來越晚了,甚至後來幾次,齊鳶並不陪他在雅間品茗讀書,而是帶著小廝一頭紮進一樓的書堆裏,挑挑選選。

遲雪莊心中不免失落,揚州府試從四月二十開始考,因揚州生童多,因此每天只考兩縣。江都縣的府試被安排在最後,是四月二十五那天。

他原想著,府試之前自己都有借口光明正大的單獨跟齊鳶相處,撇開王寬他們。可是現在齊鳶五六天下山一趟,心思又都在書上,這就叫他心裏患得患失的。

一會兒懷疑是不是否哪裏做得不妥,惹了齊鳶厭煩,一會兒看齊鳶的樣子也不像對自己有防備,自己偶爾試探著讓齊鳶做點事,又或者學王寬他們與齊鳶勾肩搭背,齊鳶也沒有避開的意思。

這樣一比,齊鳶又像是真得在忙,顧不上他而已。

遲雪莊不舍得走開,又不敢出言抱怨,仍舊每次一聽說齊鳶下山,便匆匆趕來,默默地陪著他挑書。誰想這樣幾次之後,齊鳶反倒是主動跟他說,倆人府試的時候再見面,到時候一起結伴入場。

言外之意,這十幾天就不要碰頭了。

遲雪莊心浮氣躁,見齊鳶這幾次總帶了不同的人一起,忍無可忍,把他拉去一邊問:“你就這麽忙,幾天都抽不出辦個時辰跟我見面嗎?那這人又是誰?”

齊鳶楞了下,見遲雪莊面色焦急,隱隱還有些委屈,忍不住摸了摸後腦勺。

他最近的確在忙,但不是為了府試,而是為了與乃園幾位師兄結社。

本朝文人熱衷於文社倡結,如中洲端社、松江幾社,萊陽邑社,浙東浙西各社,無不是匯聚一方名士,在本府甚至本省都影響巨大。而當文社聚會之時,四方文人也會裹糧攜書,千裏而至。

上次老夫人問齊鳶,假如他不能通過府試當如何,齊鳶心神俱震,回答老夫人修身齊家並非只有一途時,腦子裏響起的便是師兄們的結社建議。

他最初不願意參與,是因他之前十幾年都是獨來獨往,並沒有什麽與人打交道的經驗,不擅長也不願意參與這種人多的集會。但他很快又意識到,自己如今的境遇與之前不同,主要的助力便是身邊的朋友和師長。

而假如將來入朝為官,以當今皇帝的昏庸程度,自己要做什麽事情,多半也是要再群臣之中周旋,才能達成目的的。

如此,倒不如早點鍛煉自己。

文社倡結十分簡單,他們十幾人只要聚在一起,擬個章程,再取個名字便算定了。但文社若想要發展,便要有章程,對新人需要選拔,對社員如何約束,條條款款需要清晰。

另外因文社是為科舉而辦,眾人都為功名而努力,研習班固制藝,揣摩風氣便難免。社與社之間也少不了比拼,而江浙一帶因科舉文風興盛,還時常會有大社吞並小社的事情。

他們乃園若成立文社,因社中成員都是褚先生的學生,萬一他們在文會上跟人比試不過,被吞了去,那褚先生可就要顏面掃地了。

因此齊鳶對眾師兄提議,由大家輪流擬定題目,大家分別作文,朔望之日再聚在一起切磋學問,相互批點,請褚先生做評之後,再選出優異的文章刻成書稿供本社成員傳閱。

至於他自己,因歲數最小,如今又是乃園中唯一沒有功名的小生童,所以包攬了另一項活——將各書館中的程墨、房稿,各位房選家的詩文合集搜羅一通,帶回乃園,供師兄們研習。

那家書坊的文稿原也不全的,齊鳶為了省事,便托店主從別處捎帶買來,他額外給店家辛苦費。

這些程墨房稿要價不菲,乃園的士子多出身貧寒,平時在書館厚著臉皮站著看一會兒已經了不得了,哪能想過齊鳶會豪橫至此,每隔幾天便下山搬書。

師兄們心裏過意不去,因此便輪流陪著一起下來,搬搬書,做些雜事,不讓小師弟累著。

齊鳶一門心思忙這些,又見自己雖然說過兩次,但遲雪莊仍舊次次都要趕來,有時候倆人都說不上幾句話,心裏便有些愧疚,這才想著府試再見。

現在遲雪莊這樣質問,齊鳶楞了會兒,茫然地看向不遠處的那位師兄:“這是我師兄,儀真縣曾琦,你要認識嗎?”

遲雪莊楞了下:“我認識你師兄做什麽,我就是想問你什麽時候能忙完。”

齊鳶估算了一下時間:“怎麽也要到府試之後吧。”

等府試過後,師兄們應當也適應了切磋制藝的方式,到時候他們再取名成社。

外面不知道什麽時候飄起了雨,路上行人匆匆,車馬從濕漉漉的青石板上攆過。遲雪莊見齊鳶神色坦蕩堅定,原本想問他現在是不是更喜歡跟他的師兄們在一起,觸及這樣冷靜的目光後又覺說不出口,只在心裏泛起一陣潮氣。

他不得不承認,前後不過才月餘的功夫,齊鳶就變得如此冷靜沈穩,又果決威嚴,自己與他想處時,總是有種難掩的焦急和忐忑,仿佛並肩而行的人正漸漸遠去,而自己卻腳步凝滯,再也跟不上他的步伐。

師兄不知道發現了什麽書,喊了齊鳶一聲。

齊鳶轉身要走,突然想起一件事,從懷裏拿出一樣東西遞給遲雪莊:“這個是送你的。”

遲雪莊楞了下,擡手接過來,發現是一個精致的竹雕香盒。盒身約拳頭大小,上面透空雕著西番蓮。香盒裏則放著一貼金箔做衣的香丸。

“上次得了你的東西還沒給回禮。我那天回家,看這竹根拼接的香盒十分精巧,便想著你應該會喜歡。”齊鳶笑著指了指裏面的香丸,“裏面放的是返魂梅,現在鋪子上已經買不到了,也送給你。”

返魂梅是士子文人最喜歡的熏香之一,因這香曾得黃太史題跋,燃起時香氣又清冷幽遠,使人如墜嫩寒春曉,孤山籬落之間。

遲雪莊因雪天出生,因此格外喜愛梅香。

以前齊鳶從沒在意過這些,送他們香餅子的時候也都是挑著貴的來,送得最多的是齊家最值錢的龍涎香。

今天這返魂梅並非齊家招牌,卻最能顯出齊鳶心意。

遲雪莊頓時轉憂為喜,心下安定了許多,又咕噥道:“這香當然絕好……”擺弄半天,又問齊鳶,“你就只贈香不留詩?”

齊鳶若有所思地看著他,聽這話笑道:“我若學了詩,腦袋裏的聖人文章就要被擠走了,如果遲兄想吟詩作對,那得等幾天,先讓我過了府試。”

遲雪莊見他還是那套“一個頭裝不下兩樣事兒”的言論,這才忍不住笑了起來。

齊鳶內心松了口氣,一直目送遲雪莊離開。等人走後,天色驟然昏暗下來,像是雷雨將至,齊鳶趕緊買了許多書本課紙,跟師兄一起搬上車,匆匆上山回到乃園。

車子前腳才進乃園大門,眾人就聽哢啦一聲驚雷炸開,隨後豆大的雨點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孫輅等人都等在乃園門口,見狀忙幫忙把東西搬進屋。雨勢太急,齊鳶來回跑了兩趟,身上的衣服就濕透了,他又匆匆冒雨跑回自己的舍房換衣服。

自己縣試的時候生病睡覺也就罷了,這次府試,他可不想再帶病進考場。

乃園的舍房是兩人一間,齊鳶狼狽地推門進去,餘光瞥見房間裏有人時並沒在意,以為是師兄回來了,但很快,他覺出了不對勁。

室內香氣盈盈,跟自己同屋的師兄可沒這種閑情逸致。

齊鳶使勁抹了把臉上的水,扭頭再看,果然,自己的床鋪坐著一個人,確切點說,是讓人凡心亂動的妖麗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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