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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一場大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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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鳶楞了下, 有些哭笑不得,褚先生在護犢子這方面可真的一點兒不含糊。倆人邁步往前, 徑直走到最前一排。

齊鳶準備好考籃, 只等胥吏點名後搜檢,就聽身後有人問:“按冊點名,為何是他優先?”

眾生擡頭朝遠處看, 就見人群中站著一位清瘦少年, 模樣也算周正,細眉細眼, 身上穿著青布直身, 已經漿洗得不成樣了。

人群中有人低聲說著“神童”“何進”“何子由”“案首”等話, 看過去的目光也多帶著打量。

齊鳶心知這位便是孫輅說過的那位江都神童, 因守孝耽誤科舉的。

他不想多生是非, 見有人不願意,便轉身沖對方拱拱手:“我只是報名早,所以提前過來準備而已。兄臺的提醒也有道理, 我再回原來的地方等著叫名便是。”

他說完沖孫輅搖搖頭,倆人朝後走去。

何進卻仍面無表情地斜眼睨他:“明明妄圖鉆空子, 被人揭穿就想回去,你倒是想得美。”

齊鳶詫異回頭:“那不然呢?”

何進冷冷看著他:“科場乃是朝廷掄才大典之所,你等不守禮度,嬉笑輕薄,課業不學, 為害不淺,有何顏面進這科場?如今又當眾擾亂場紀, 就應該滾去最後, 末位入場。”

齊鳶沒料到會有人在這上面發難, 驚詫的功夫,就見身邊的人群竟已蠕動起來,將他跟孫輅朝外擠著。這些人卻未必是真的願意響應何進,只是見不得旁人好,樂於起哄罷了。

齊鳶本就頭暈,被人鬧哄哄一擠,忍不住皺眉。

洪知縣在高處坐著,見眾生童在下面鬧哄哄一片,連忙喝道:“時辰已到,開始按冊點名,廩保相認!眾生童不得喧嘩!”並沒有呵斥何進。

齊鳶冷眼瞧過去,也知道洪知縣對何進格外看重了。

孫輅也忍氣,低聲道:“齊師弟別跟那人計較,那人多半是今年的案首。知縣最偏袒不過的。”

場中的人聽到點名倒是安靜了一些。

兩側的胥吏各自排開,有人手持名冊,高聲道:“各廩生帶著人都站好了!按擔保條例,如孩童有身家不清,匿三年喪冒考,以及跨考者,惟廩保是問;有頂名槍替,懷挾傳遞各弊者,惟廩保是問;甚至有曳白割卷、犯場規、違功令者,亦惟廩保是問。你們可清楚?”

眾廩生忙高聲應是。

胥吏點頭,抖開名冊,高聲念:“齊鳶!”

齊鳶:“……”

齊鳶剛剛不想惹事,所以才退回去息事寧人,但現在名冊第一個就是自己,當下沒什麽好猶豫的,高聲應了,轉身上前。

孫輅待也趕緊跟上,在一旁認保,確認這就是齊鳶本人。

何進得意了不過一瞬,轉頭就見齊鳶仍享了特例,揚聲就問:“敢問縣尊大人,齊鳶報名時不在最先,今天點名也是後到,憑什麽先檢他!”

若是換做旁的知縣,單憑他這頓擾亂秩序,直接讓人趕走都是輕的。

偏偏洪知縣是愛才之人,之前聽說何進要縣試,還曾私下見過他,對他一番勉勵,頗為器重。今年的縣試案首,洪知縣也已經中意他了,因此這會兒被當眾責問,洪知縣並不惱怒何進,反而覺得是何教諭胡鬧。

怎麽就將齊鳶列在第一個搜檢了?這大早上的,誰不盼著早點進去找個好地方,喝口熱水舒服舒服?

齊鳶早看出洪知縣對何進格外優待。若是之前他直接上前,被人指責也是應該的。但現在自己既然在名冊首位,不管誰謄寫的,按冊點名有何問題?此時自己成為眾矢之的,不過是因何進視自己為“紈絝子弟”罷了。

洪知縣不語,齊鳶便站在臺階之上,哈哈一笑,豁然回首。

謝蘭庭打馬經過,就見考棚的臺階上,一身石青色道袍的齊鳶身子挺拔,眉尖籠著寒霜般看著臺下的眾人,冷笑道:“名冊第一,別人當得,我齊鳶當然也當得。你要是嫌我齊家錢臭,那你幹脆別進這考棚了,要知道這考棚的一磚一瓦,一桌一凳,可都是我家的!”

這番話說的極為刻薄,偏他臉頰緋紅,雙眸清湛,恍然給一種妖眉禪眼的詭異美感。

眾人臉上一熱,這下連洪知縣都不好說什麽了,誰讓縣裏府裏都花著齊家的銀子,今年整修的幾百金還指望齊府出呢!

謝蘭庭啞然失笑,挪開眼,若無其事地拍馬走開了。

齊鳶說完便不再管旁人如何了,昂然轉身,解發、脫衣,讓胥吏搜檢。

胥吏們本就喜歡他,以前只覺得是個玉雪可愛的孩子,如今看他氣度不凡,又得了何教諭的叮囑,說這位是自己姐夫極為喜愛的小徒弟,讓眾人小心些,因此更是十分客氣。松松地檢了,連考籃都只是翻了翻,避開吃食等物。

齊鳶過了搜檢,又拿了座號,進考場後才知道為什麽常永說這考棚花費巨大。

這江都縣的考棚,跟順天府的相比也不差了!

南院與穿堂大廳大約是這次要修整的地方,也是府試時的點名之所,再往裏的正院是考試的地方,兩側各有一個大敞棚,看著都有幾十間大小。

齊方祖出手闊綽,敞棚裏的桌椅板凳都是用的上好的木材,找好工匠打磨的。又因考試的生童下到幾歲稚童,上到六七十的老人都有,因此高低尺寸也有細微差別。

齊鳶找了一張適合自己的桌子坐下,知道後面的搜檢很費時間,因此往板實的桌子上趴了趴,換了個舒服的姿勢打算先休息一下。

暮春時節,風也軟,花也香,齊鳶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他夢到了自己在伯府吃飯。老夫人不待見母親彭氏,動輒打罵,府上的下人們見風使舵,便也個個跟著苛待他們一家。可憐一個堂堂伯夫人竟混得針指度日,平日一家人吃飯,也只得些廚上的剩菜剩飯,油星肉末都少見。

彭氏不忍心他跟妹妹也這樣,平日裏便想方設法做點香瓜香茄兒給倆人開胃,因此他格外愛吃茄子。而彭氏做得香茄兒又格外美味,都是選的鮮嫩的小茄子,切塊焯過,再拿細布榨幹,用梅花鹽腌過後再裹著姜絲桔似的煎出來的,末了潑上糖醋,油香四溢,甜酸可口,最解饞不過。

齊鳶只覺自己口水直流,那口香茄兒卻無論如何都吃不進口。正急得不行,暗暗生氣,就聽旁邊有人怒斥道:“小小年紀竟然作弊!來,將這人叉出去!”

齊鳶猛地一楞,豁然驚醒,再看周圍,這哪裏是忠遠伯府,分明是考棚啊!

眾生童們一陣“沙沙”聲,正忙著謄寫試卷。而自己的考籃下也壓著一疊試卷。

齊鳶一拍腦袋,這才記起自己進來之後便頭昏腦漲地睡著了。胥吏們大概見慣了小紈絝在考場呼呼大睡,反而不覺得驚奇,甚至貼心地將試卷給他放桌上,並不擾他睡覺。

眼看著日頭已經高高掛在正中,考棚中的胥吏們剛剛叉走了兩個作弊的,一時間考場格外肅靜。齊鳶又看了眼,發現自己前後左右竟然都沒人,反倒是斜前方的何進周圍坐得滿滿當當,疑惑了一下,隨後便懂了。

縣試不用按號入座,因此眾人便挑學問好的人挨著。

至於自己,旁人巴不得離得遠些,免得被自己抄了答案去。他搖頭失笑,倒也不著急,先把試卷拿過來看了一眼。

洪知縣見齊鳶一覺睡到午時才醒,內心又氣又惱又嘆。氣得是今天江蘇提學桂兆麟突然在龍門落鎖前按臨縣試大堂,如今就坐在他的旁邊。洪知縣雖然沒問,卻也知道桂提學是為了齊鳶來的。

那日在玲瓏山館上,桂提學對齊鳶“何也”的下文念念不忘,原本前天就該離開揚州蘇州的,最後猶猶豫豫地拖延到現在,想也知道是想等著看齊鳶的縣試答卷,想看這個小儒童還能做出什麽文章。

可是如今大宗師就在這,齊鳶卻好,往那一趴呼呼大睡,就差打個呼嚕了!自己這個做知縣的顏面何存?

原本對齊鳶有所改觀的洪知縣,現在不由再次質疑起來,前兩次時,齊鳶所展露的真的是他自己的本事嗎?莫不是褚若貞代筆的吧?

他心裏猶疑,擡頭看何進已經謄寫完畢,不由轉怒為喜,忙低聲對旁邊的桂提學道:“大宗師,這位是本縣神童,制藝高手。”

桂兆麟是為了齊鳶來的,此時一聽除了齊鳶外還有神童,不禁也是一喜,心道江都縣怎麽這麽好風水了,點點頭道:“那就先看看吧。”

何進捧著卷子答紙昂首邁步來到大堂,向兩位大人行禮。

齊鳶那邊卻才忙著將考籃裏的筆墨硯臺拿出來,湊巧看到裏面有幾塊姜餅,大約是原身愛吃的,薄薄的姜片裹著糖霜,連忙挑出來先吃了,找巡場的衙役要了熱水,一頓連吃帶喝,這才開始往硯臺滴了點水,一邊慢條斯理的捏著玄玉墨磨墨,一邊看考題。

縣試只需考兩篇八股。

第一篇的題目是“生財有大道”。

這是個大題了,原句是:“生財有大道,生之者眾,食之者寡,為之者疾,用之者舒,則財恒足矣。”

齊鳶看畢,目光徑直越過銀霜準備的兩支新筆,擡手拿起了小紈絝去年用過的那支。

何進已經將試卷呈了上去,洪知縣似乎十分滿意,連連點頭。齊鳶擡眼看見,想起入場前那一出,不由淡淡一笑。

如今自己用紈絝之筆,對上清高貧士,二人各論生財之道,這次倒要好好看看,誰的才是大道?

他擡筆飽蘸墨汁,也不打腹稿,連草稿紙都撇去一旁,毫不猶豫地直接在卷紙上提筆就寫。

桂提學一直暗中留意齊鳶的動向,看到他醒過來後不由松了口氣,等看到他瞅一眼題目提筆就寫,那口氣不由又提了起來。

考卷可是不準塗改汙染的!若有塗改、添註、錯字別字等問題,很可能直接黜落。這齊鳶好大的膽!

心裏擔憂著,又好奇他在寫什麽,忍不住想要站起來過去看看。

這廂正琢磨著,旁邊的洪知縣已經笑逐顏開地將何進的卷子推了過來,道:“老大人請看,依下官看,今年本縣案首非何進莫屬了。”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廩保的內容“孩童有身家不清,匿三年喪冒考……違功令者,亦惟廩保是問”,是參考《清稗類鈔·考試類》

[2]齊鳶在家排行老二,取字“伯修”是作者之前腦袋暈掉了。

不過昨天查了查,古代人也有用“伯X”做字,但在家中排行老二老三的例子,看來“伯”不一定都用來代表齒序。例:

淩雲翰,國子生,字伯遠,行二;

孫沔,字伯清,行三;

王鉉,字伯舉,行二;

王振……國子生,字伯宣,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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