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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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妹妹也覺得孤越來越像個好人了?

“既是留到過年的, 可別弄壞了。”風昭然解下自己的外袍,替未未披上。

未未有點感動:“殿下,我覺得你越來越像個好人了。”

風昭然微微一笑, 沒有說話,眉眼溫和。

姜宛卿有點感慨,這跟以前的風昭然可真不一樣。

三個人圍著炭盆, 一邊取暖, 一邊說話,商量事發之後桐城和姚城可能會有的反應。

未未的身量尚未完全長開,風昭然的外袍穿在他身上長出一截,拖在地上, 兩只貓兒很快把這截衣擺當成了新地盤,在上面又滾又翻。

風昭然忽然道:“廚房是不是還有一點小魚幹?”

未未一下子就跳了起來:“我去拿!”

他敏捷地躥進夜色裏, 跑得極快,袍角在風中飛揚。

翻過落陽山會經過一條小河,方家村就在小河邊上。

未未有一回經過的時候看見水裏有魚,遂問方嫂借了網兜,帶著金寶和銀寶去河裏撈魚。

因為臨近村子, 村民們釣魚的撈錢的都不少, 或是拿去城裏賣, 或是弄來自家吃, 都把河裏當作自家魚塘。

大魚差不多已經絕跡, 未未撈了半日就只撈到一點小魚小蝦。

給人塞牙縫猶嫌不足,所以姜宛卿幹脆烤熟了,給小貍和小橘當零嘴吃。

這點小魚幹是兩只小貓的最愛, 未未剛進門它們就聞見味了, 滿嘴“喵喵喵”, 圍著未未焦急地打轉。

未未坐下來餵它們。

風昭然也一起餵。

“殿下,你好像跟以前不一樣了。”

姜宛卿由衷道。

小魚幹烤得酥脆,風昭然把它捏碎了放在掌心,小貍和小橘兩只前爪搭在他手掌上,兩只小腦袋埋在他掌心裏狂舔。

他擡眼望向姜宛卿:“……五妹妹也覺得孤越來越像個好人了?”

這一眼裏微帶著笑意,在昏黃的燈光下看起來格外溫暖。

“像不像個好人另算,倒是越來越像個活人了。”姜宛卿道,“從前的殿下像一尊神像似的,冰冰冷沒有半點人味。”

比如從前的風昭然即便會餵貓,也只是限於貓兒餓的時候。

像這種餵著玩兒的,他從來沒做過。

未未在旁邊狠狠點頭。

“你們聽過一個故事嗎?”風昭然道,“世間第一尊神像是怎麽來的。”

未未立即雙目炯炯地望過來,他最喜歡聽故事了。

“很久很久以前,天比這個時候還要冷得多,那個時候民智未開,所有人都傻傻的。他們無意中得到了一支火把,可以為大家照明,於是大家選出一個人來舉著火把,這個人一直舉著一直舉著,直到凍成了一具冰雕。

人們圍著他感動哭泣,匍伏跪地,齊齊跪拜,尊他為神。”

冬夜漫長,荒宅裏又沒有什麽事情可做消譴,三個人坐著一起烤火時,閑坐無聊,風昭然有時會隨口編些小故事哄未未。

未未每次都信以為真,這次更是有點激動:“我們仡族的天神便是這樣的,他為我們盜來了火,自己跳進火中,就是為了讓那團火永不熄滅,永遠庇佑我們族人。”

“是的,因為想保護他人,所以才有神。”風昭然,“神已不再是人,才能保護他人。”

未未一臉崇拜:“真的是這樣的!”

姜宛卿靠在榻上,聽著這兩個人的聲音,心裏有一種很放松很溫暖很安然的感覺,這是在周小婉去世之後她便不再有過的感覺。

寒風在門外呼嘯,大家圍坐在屋子裏,烤著暖暖的火盆,還有兩只貓躥來躥去……上一世她每一天都在向上天暗暗祈禱早日離開這個荒蕪的鬼地方,此時此刻卻覺得就算在這裏終老也不賴。

未未可以當獵人,風昭然可以做篾匠,她可以和方嫂學學怎麽種地……日子就這麽一直過下去好像也沒有什麽問題……

想到這裏的時候她悚然了一下——之前喝的酒沒醒是吧?她怎麽會想到和風昭然在這裏過一輩子?

且不說人家不可能放下稱帝的大計,她上輩子死過一次還不夠,這輩子還想重蹈覆轍?

醒醒吧姜宛卿!

姜宛卿在暖融融的空氣裏坐正來,忽然聽到一種細碎的聲響。

很像是……小貓在椅子腿上磨爪子的聲音。

她低下頭,就看見小貍和小橘拱在未未垂在地上的那截衣擺上,又抓又撓又啃。

姜宛卿走過去就把兩只貓拎了起來。

小橘一臉無辜地看著她,一嘴小魚幹的細屑。

小貍則要狂得多,憤怒地喵喵叫,大口罵人,嘴邊同樣沾著碎屑。

看來是小魚幹的碎屑不知為何灑在了那截衣擺上,逗引得兩只小貓又咬又爪。絲綢質地的料子本就不結實,在小貓的爪牙之下被蹂/躪得慘不忍睹。

還有一道口子是直接從衣擺劃到大腿,那應該是未未方才一路飛奔之時被園子裏尚未清理的樹叢劃的——未未向來是高來高去,根本不可能好好走路。

聊著“神與人”的兩個人終於註意到她的異樣,同時看見了那截衣擺的慘況。

未未先是嚇了一跳,然後便扁嘴拉拉姜宛卿的袖子:“……姐姐,我不是故意的。”

他不是在求姜宛卿原諒,畢竟姜宛卿從來沒有為過什麽事責怪他。

他是在求姜宛卿保護。

他弄壞了風昭然的衣服,風昭然肯定想撕了他。

但風昭然居然什麽話也沒說,只是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未未膽子稍微大了一點,問姜宛卿:“姐姐,這還能補嗎?”

姜宛卿看看被貓抓得一團稀爛的衣擺,再看看一直裂到大腿的破縫:“……”

她嘆了口氣:“罷了,快過年了,給殿下也做一件新衣裳吧。”

風昭然:“辛苦五妹妹了。過不過年都無妨,慢慢來不急。”

未未拎著那半截衣擺,悄悄後退:“那我……先回去睡覺了!”

最後一個字落地,人已經沒影了。

“你以前是不是罰過他?怎麽罰的?”姜宛卿忍不住問。

“他是個刺客,卻總是用艷麗的箭羽,過於醒目。為了改掉他這個毛病,我罰過他一次。”

那就是看見他用一次,便折斷他的箭。

未未的每一支箭都是自己精心打磨的,獨一無二,別處不能訂制,每折一次就狠狠心痛一次。

姜宛卿忍不住想笑:“那他改了嗎?”

風昭然嘆息:“明知故問。”

改是不能改的,但折箭之痛,未未忘也不能忘的,所以一旦惹禍,便跑得比誰都快。

兩只小貓尚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麽壞事,猶在地上撿小魚幹的碎屑吃。

姜宛卿把它們兩個拎回窩裏,把地上的碎屑都打掃幹凈。

兩只貓兒重新爬出來,再找不到好吃,紛紛喵喵亂叫。

姜宛卿:“知道了知道了,改天給你們撈去。”

她一擡眼,見風昭然還在:“殿下不去睡覺麽?”

平常這個時候,幾人聊一聊坐一坐便也散了。

風昭然低了低頭,輕輕摸了摸鼻子:“……做衣裳,不用量尺寸嗎?”

姜宛卿“……”

不是說不急的嗎?

風昭然:做衣裳是不急,但量尺寸總得先量了吧?

姜宛卿想想反正也沒事,便翻出了尺子,讓風昭然站好,先量了身長,拿炭條墻上記下來。

再是臂長。

風昭然十分配合,張開雙臂。

姜宛卿量好了再去記下。

風昭然忽然低低地笑了一下。

姜宛卿正在給他量身圍,只覺得他的胸膛裏悶悶地震動一下,“笑什麽?”

風昭然的眉眼裏俱透著一絲笑意,聲音裏也是,說話時又有點低沈,這絲笑意便像是醇酒一樣化開來:“你說一聲便好,孤記著,你不用來回記。”

姜宛卿便把身圍報給他。

然後是腰圍。

尺是布質的軟尺,姜宛卿雙手繞過風昭然腰間,將尺子繞過來。

尺子貼緊衣上的布料,棉布與絲綢微微摩擦,發出輕微聲響。

姜宛卿就在風昭然的胸前,微微低頭去看尺子,神情專註而認真,睫毛長長的,在眼窩裏投出一片濃密的陰影,一眨一眨,像蝴蝶的翅膀似的。

風昭然擡起手,不自覺地就想去碰一碰。

被這翅膀扇在手心裏是什麽感覺?像貓兒舔過掌心嗎?不,一定更輕,更軟,更……

還有那臉頰,酒後的緋紅一直沒有完全褪去,殘留著一點紅潤,很像桃子尖尖上剛剛透出來的一點粉紅。

一看就很好吃。

姜宛卿整個人忽然一矮,蹲了下去。

風昭然的手摸了個空,“幹什麽?”

“量腿長啊。”姜宛卿道。

“做袍子還要量腿長?”

“自然。不然腰線定在哪裏?”

姜宛卿讓風昭然踩著一點尺子邊緣,然後拉著尺子往上,一直停在風昭然腰間。

屋子裏暖,風昭然穿得不多,又脫了一件外袍給未未,布料無法阻擋觸覺,全身的血液似有自己的意識,悉數湧向姜宛卿那只手停留在他腰間的位置。

風昭然無意識仰了仰頭。

他好像聽到姜宛卿說了點什麽,但血液流動太快了,體內像是有洪流席卷,沖刷在耳邊嗡嗡響,他沒聽清。

姜宛卿原本是讓他擡一擡手,因為燈光本就昏暗,他因伸展而垂下來的寬大衣袖還把燈光擋住了。

但他卻沒反應,姜宛卿幹脆直接伸手撩起袖子,看清了尺寸,正要報出來的時候,手背上忽然一暖,風昭然的手按在了她的手背上。

姜宛卿一直專心量尺寸,沒有留意他的神情,此時才發現他的表情不大對。

他的呼吸明顯有點急促,眼神也和平時大不相同,像是要吃人似的。

“殿下……”

姜宛卿遲疑地問,“你還記得剛才量的尺寸嗎?”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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