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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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嘴

“殿下怎麽來了?”

姜宛卿有點意外, 此時滿朝臣子皆在,風昭然身為太子絕不會離席。

“孤聽說你病了,過來看看。”風昭然的視線迅速將姜宛卿上下打量了一遍, “何處不適?”

又來騙鬼了,這人嘴裏只怕沒有一句真話。

偏偏裝得還真像,眼睛裏當真有一絲關切。

但姜宛卿問完之後就反應過來了, 他會過來當然只可能是因為姜元齡。

兩人難得有獨處的機會, 姜宛卿不想礙手礙腳,便道:“有勞殿下掛念,妾身一切都好,就是坐在席上有點悶, 所以才尋個借口出來。請恕妾身失陪,張嬤嬤, 林嬤嬤,陪我出去走走。”

她說著便起身,經過風昭然身邊時,風昭然忽地伸出左手。

姜宛卿下意識想閃躲,被他的右手握住了肩。

他的手指修長, 顯得她的肩只有小小一只, 被按著不能動彈。

他的右肩還有傷, 做這樣的動作顯然不輕松, 但他的神情平靜, 沒有露出什麽不適。

然後他的手落在她的額頭上,袖角微微拂過她的鼻尖,袖中散發出讓她熟悉又安心的氣息, 那是陽光混著淡淡藥香的味道。

姜宛卿:“……”

這是……試她有沒有發燒?

停頓了片刻之後, 風昭然收回手, 然後道:“給娘娘加件鬥篷。”

兩位嬤嬤楞了楞才意識到這句話是對她們說的,兩人手忙腳亂給姜宛卿披上鬥篷。

姜宛卿走出偏殿之後還是有點恍惚,不知道是哪裏出了錯,甚至開始想昨天晚上有沒有打雷,是不是把他腦子劈壞了……

百思不得其解之後她終於找到了答案——這是故意拿她刺激姜元齡啊!

姜元齡要嫁給慶王了,風昭然便寵妻寵給姜元齡——瞧,你可以嫁給別人,我也可以和別人恩愛。

得虧她出來了,此時偏殿只怕已經在上演一場愛恨情仇,比所有的戲本子都要覆雜精彩。

姜宛卿走出來不久就遇見了蓉娘。

蓉娘滿面春風,身後帶著幾名宮人,道:“見過娘娘。貴妃娘娘說妾身愚笨,始終不討太子殿下喜歡,不想讓妾身再在這裏惹太子殿下厭煩,所以要妾身回去侍候,妾身這便要搬過去了。特來跟娘娘說一聲。”

看來昨晚喝醉的慶王還是去了溫泉,只不過這一回溫泉裏的人是蓉娘。

兩人自然是成就了好事。

“恭喜妹妹。”姜宛卿道,“祝妹妹前程似錦,平步青雲。”

蓉娘笑吟吟地去了。

張嬤嬤悄聲道:“她這一去,萬一瞧見大小姐和殿下在一起……”

林嬤嬤道:“那又怎麽樣?只要有姜家在,誰還能惹大小姐呢?慶王就是知道又怎麽樣?”

姜宛卿點點頭,覺得林嬤嬤這句話說得很有道理。

她上輩子為什麽還沒有一個掃地嬤嬤有見識?

沒有人會放棄姜元齡,因為姜元齡代表的不僅僅是她自己,還代表著她身後的姜家。

姜家樹大根深,王權可以更疊,而姜家永遠都在,沒有人能拒絕這樣強大的助力與誘惑。

也就沒有人能打敗姜元齡。

一個是微不足道的庶女,一個是註定成為皇後的嫡女,完全是天差地別的兩件東西,根本不會被放在一處選。

兩位嬤嬤誤會了姜宛卿的沈思,覺得姜宛卿甚是傷懷,立馬開始笨拙地引著姜宛卿欣賞開始結冰的湖面,以及還沒有綻放的臘梅。

風從冰面上吹過來,臘梅僅剩的幾片黃葉被吹落,姜宛卿覺得更冷了。

她開始反省自己——偏殿是她的,她為什麽要讓出來?

那兩個人要談情說愛,幹嘛不讓他們回自己的地方呢?

姜宛卿轉身往回走。

兩位嬤嬤一左一右拉住姜宛卿:“娘娘,想開些!莫要做傻事啊!她馬上就是慶王妃了,您才是太子妃!”

姜宛卿:“……”

“本王的王妃怎麽了?”

慶王的聲音傳來。

姜宛卿回頭望去。

筵席已散,慶王從長廊上向她走過來,錦袍上還沾著之前的鮮血。

換作以前對於貴人們來說這是很失禮的事,但皇帝和慶王認為世間能彰顯男子氣概的東西唯有三樣,分別是血、刀鋒和美人。

血居首位,乃是榮耀。

“聽上去皇嫂要去找本王王妃的麻煩?”

慶王走到姜宛卿面前,已經近到了冒犯的程度,依然沒有停下腳步,姜宛卿嗅到他身上的血腥氣,還有濃重的酒味。

“王、王爺……”張嬤嬤顫抖著開口,試圖擋在姜宛卿前面。

然而這阻擋太過無力,慶王甚至沒有將視線分給她們,兩手一展便將兩人推倒了。

“其實皇嫂不必這麽生氣,是本王的皇兄有眼無珠,不識瑰寶,其實像皇嫂這樣纖秾合度的美人才是真正的絕色,跟皇嫂比起來,京城裏的女人全都像麻稈……”

姜宛卿轉身就跑。

慶王不緊不慢踱步跟上,低笑。

前面是大片的湖面,周遭是廣袤的花園,天色陰冷,花又未開,燒著地龍的室內溫暖如春,外面空無一人。

前面是死路。

再跑幾步這美麗的小獵物就得自己停下來。

慶王慢悠悠地提醒:“小心掉湖裏啊皇嫂——”

姜宛卿根本沒有停,在跑的過程中解開了鬥篷的系帶,綴著珍珠的鞋尖踏上湖邊的白石階,縱身一躍。

雲層厚重,光線稀薄,天地暗沈,厚重的玄狐鬥篷宛如一件蛻下的蛹衣,底下緋紅繡金線牡丹的襦裙如晴空中乍然開出的花,以一種飛鳥投林的姿態躍入水中。

“撲通”,水花四濺。

姜元齡和風昭然過來的時候,正看見這一幕。

風昭然臉色大變。

姜元齡發出一聲尖叫。

慶王微有一絲慌亂:“本王什麽也沒做,她自己就跳下去了……”

他的話沒說完,就見風昭然從他身邊沖了過去。

湖水冰冷,這種冷就像刀子一樣紮在身上,姜宛卿屏住呼吸往前游。

這一處湖面比較窄,再努把力就可以到對岸。

就在這時她聽見身後有入水聲。

難道是慶王追到水裏來了?不會吧,這樣都擺脫不了他?

姜宛卿大驚,拼命往前游。

不知是水太冷,還是她這具身體尚未經受上一世的打磨,依舊過於嬌弱,還未游到一半,一股抽痛從右腳足尖傳來。

浮水驟減,身上厚重的冬衣更是吸飽了水,拉著她往下墜。

水下幽深。

忽然,一只手抓住了姜宛卿。

姜宛卿極力掙紮。

水下無法呼吸,胸膛快要炸開來。

那只手緊緊扣住她的手,然後一張臉在水中湊近,唇堵住了姜宛卿的唇。

姜宛卿張嘴就咬。

然後才在幽暗水底看清楚,不是慶王,而是風昭然。

她這一下咬得極用力,唇齒間嘗到了血腥味,但風昭然沒有松開她,空氣自他的口渡入,瀕臨絕境的肺腑吸得這一口空氣,重新運轉。

風昭然的發絲在水中裊裊散開,幽暗的光線讓他像起來像一具沈入水底的佛像,冰冷而慈悲。

這一口氣渡完,姜宛卿沒有再掙紮,風昭然帶著她升出水面,兩個人都大口呼吸。

姜元齡和慶王站在岸邊,正在召喚宮人下水救人。

風昭然沒有回頭,帶著姜宛卿游到對岸。

雖然隔得遠,看不清姜元齡臉上的表情,但姜宛卿可以想象。

“殿下是想讓姐姐吃醋到什麽程度啊?”

一身冬衣吸飽了水,姜宛卿只覺得身上像是背了幾十斤鐵,且一出水,冷風吹來,人被凍得直打哆嗦,聲音也抖得不成樣子,“這麽不顧一切跳下來救妾身,妾身著實是感動。”

風昭然的發冠沒了,長發披散,黑發浸了水愈黑,臉則因為冷而愈白。

他沈默得近乎陰鷙。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跳下來。

身後有宮人,讓他們去救人便是。

方才在偏殿他試姜宛卿的額溫已是失態,好不容易才把姜元齡哄好,他不能再讓姜元齡疑心。

可看著姜宛卿躍進水中,他的腦子完全是空白的。

昨晚夢中的淒涼與疼惜蔓延到了現實中,在這一個瞬間模糊了夢境與現實的界限,他腦海裏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讓她有事。

再也……再也不能讓她有事。

而今人救上來了,腦子也清醒過來了,才知道自己做了一件怎樣的荒唐事。

“你以前不是怕水嗎?”風昭然語氣不善,“竟敢這麽跳下來,難道沒長腦子?”

“……”姜宛卿,“殿下怎麽知道妾身以前怕水?”

她怕水是小時候的事了。有一年上祀節,大家都去平江游湖。那時候她還跟在周小婉身邊,貴人多的地方是非多,周小婉帶著她避開貴人們,坐小船去岸邊。

結果還未靠岸,小船便翻倒。

當時小船雖然已經快靠岸,但姜宛卿只有五六歲大,人小腿短,瞬間沒頂。

對水的恐懼就是那時候留下的。

後來是被貶謫出京,被逼無奈會了水,原想借此脫身,沒想到這具身子骨跟前世到底不一樣,差點兒把自己作死。

風昭然沒有回答,只盯著她,冷冷道:“你須得記住,性命遠比一切都重要,包括貞潔。”

姜宛卿:“……”

倒也沒有以死守貞的意思。

不過他的神情還是給了她一絲極大的壓力,冬日眉頭都沒皺一下便下冰湖救人,姜宛卿實在沒有想到這是風昭然做出來的事,尤其救的這個人還是她。

“那個,”姜宛卿不是很自在地道,“還是要多謝殿下救了妾身……”

風昭然打斷她的話:“上來。”

姜宛卿:“?”

風昭然已經彎腰抱起她,姜宛卿下意識想掙開,就聽風昭然道:“別動。抱著孤,靠在孤肩上。”

姜宛卿順著他的視線望去,水裏的幾名宮人已經快要游到這邊了。

而風昭然的傷口經此一折騰,鮮血隱隱滲出來,只不過外袍是黑色的,不顯眼。

姜宛卿舒展廣袖,摟住風昭然的脖子,衣袖覆住了風昭然整個右肩。

她實在是有點想不通,此時的他最重要的就是掩飾身上的傷,以這個人城府之深沈,思維之縝密,怎麽會在這種時候跳下冰湖?

“殿下,你到底為何要救妾身?”

她問。

“如你所言,為了齡兒——”

風昭然冷冷道。

一語未了,腳步頓住。

姜宛卿只覺得自己的身子險些一松,差點兒沒掉下去,趕緊扒拉著抱緊了。

好一會兒,風昭然的眉頭才松開。

“殿下你……”

“閉嘴。”風昭然的聲音更冷了,“再說問一個字,扔你到湖裏去。”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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