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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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身是不是撞疼你了?

東宮的東北角上有一道小門,正在那間偏殿旁。

這正是姜宛卿看中這間偏殿的原因。

偏殿裏原來堆著些雜物,清理出來後布置好床榻桌椅,掛上簾幔鋪上被褥,便能安家了。

張嬤嬤和林嬤嬤本就是幹這些活的,做來十分麻利,只是這一切完備之後,姜宛卿聽見兩位嬤嬤憂心忡忡地聊天。

張嬤嬤:“這才剛完婚,姑娘就被趕到這裏來了,以後可怎麽辦?”

林嬤嬤:“但願昨晚上咱們姑娘一舉得男,到時候母憑子貴,終究還是能回到寢殿去的。”

“這才一個晚上,沒那麽容易吧?可憐姑娘……”

“噓,小聲些,姑娘聽見了心裏不好受……”

姜宛卿:“……”

崔貴妃果然十分爽快地派人來給東宮添上小廚房,撥了兩個廚娘並打雜的內侍過來。

皇後也不甘落後,同樣派了廚娘和內侍過來。

得,小廚房看來必定是戰場了。

不過這兩撥人時刻緊盯著對方,彼此牽制,姜宛卿倒不用操心有人在飯食裏動手腳。

明日就要回門,姜宛卿想盡快把宮裏的事情全辦妥。

回寢殿取東西時路過書房,只見蓉娘款款從另一頭走來,手裏捧著一只瓷盅,身上衣帶飄飄,穿得無比清涼。

姜宛卿心說這行頭,這舉止,倒是十分眼熟。

不過人家比她更拼,她外頭還得套件狐裘,蓉娘是直接絹衣上陣,端然是勇士。

“娘娘。”

蓉娘向姜宛卿行禮,不過面色微有些驚慌,原以為姜宛卿此時還在那邊忙碌,沒想到竟撞了個正著。

“妾身見殿下一整日都未出書房半步,不知是不是身體不適,因此燉了一盅參湯,想送給殿下補補身子。”

“知道了。”姜宛卿點頭,“妹妹有心了,不過要不要再去加件衣裳?”

蓉娘微笑:“妾身只是送一盅湯,一時半會兒冷不著。”

哦,想送進風昭然的書房,那可不是一時半會兒的事。

但人家既然這麽有自信,姜宛卿也不好說什麽,點點頭便走開。

還沒有走出多遠,就聽見房門一聲響,書房的門自內打開。

姜宛卿一楞。

這是蓉娘一叩門,風昭然便開門了?

蓉娘之前顯然已經有人碰過釘子,因此蓉娘頗為得意,還朝姜宛卿這邊望了一眼,正對上姜宛卿的視線。

姜宛卿沒能掩住臉上的吃驚。

畢竟上一世他為姜元齡守身如玉,可是讓她直接在門外等到被凍暈。

只是開門的小內侍順手又把門關上了。

門板差點兒碰著正要進去的蓉娘鼻尖。

蓉娘險些沒端穩手裏的托盤。

小內侍手裏還拎著一只毛筆,走到庭中畫了一道線。

然後道:“殿下有諭,東宮之內,凡過此線者,罰俸半年,操持賤役三日。”

風昭然長久地低調,很少下太子令。

諭令一出,蓉娘手忙腳亂急急退到線外,躬身跪下:“妾身該死,妾身知罪,求殿下責罰。”

“退下。”

房中傳來風昭然的聲音,平靜得不帶一絲情緒。

“若有再犯,絕不輕饒。”

蓉娘連連磕頭,倉惶而去,且終於知道了冷了,緊緊抱著自己的雙肩。

對這間書房蠢蠢欲動的美人不在少數,皆在暗中觀望,蓉娘的鎩羽而歸讓大家都有幾分凜然。

姜宛卿:“……”

所以,不想讓人進書房,其實他有更幹脆利落的法子?

這法子雖說有點傷臉面,但當初那麽久她不是白站了嗎?早點用這招她也好早點死心啊。

蓉娘當晚便去崔貴妃宮中哭訴了,說自己不入太子的眼,懇求回來繼續服侍貴妃。

“胡鬧什麽?讓你在東宮,能不能奪寵是其次,盯緊了東宮才是真。”

崔貴妃說著笑道,“自然,病秧子的性情多半是有些古怪不近人情的,要討好自是有幾分辛苦,本宮定不會虧待你。”

說著便賞賜了蓉娘。

崔貴妃主掌後宮,出手甚是大方,賜物貴重,蓉娘心滿意足地退下了。

慶王風昭景瞧著蓉娘裊娜的背影,“母妃給哪個不好?偏挑蓉娘?不是說好了待兒臣大婚的時候將蓉娘賜給兒臣的嗎?再說姜家都站在咱們這邊了,東宮那個病秧子還能折騰出什麽名堂?母妃又何必在意?”

“輔政之權還在那個病秧子手裏。”

崔貴妃沈聲道,“若是你當初肯聽母妃的話好好讀書,以你父皇對你的寵愛,怎麽還會讓人將折子往東宮送?為你父皇分憂的人該是你,贏得朝堂臣子讚譽的也是你!”

慶王蠻不在乎:“臣子們還不是聽姜家的,等兒臣娶了齡兒,就算朝堂上那幾個老骨頭撞破天去,這儲君之位也是兒臣的。”

“咱們有你父皇,又有姜家,算來確實不會出什麽大岔子,但別忘了姜家庶女也是姜家女,姜家未必沒有給自己留後路手,再是十拿九穩,也要多留一個心眼。再說了,東宮那個病秧子一日不除,坤良宮那個瘋女人便一日不肯死心,處處要與我作對。”

崔貴妃說著按了按額角,“要是當年直接在冰湖裏淹死了他就好了,我兒便早就是名正言順的太子了……”

慶王笑道:“不急,兒臣很快就是了。”

崔貴妃也笑了,取出遞過去一卷文書給慶王。

慶王向來不耐煩做這些案牘功夫,隨便看了幾眼,見是一份從京兆府抄出來的案卷。

“京兆府的陸方在查一樁私鹽案子,藏鹽之地,就在太子妃姜宛卿的莊子裏。”

慶王翻開來細看了一番:“可上面不是說姜宛卿毫不知情嗎?”

“知不知情,不就在一念之間麽?她知不知情尚在其次,東宮知不知情,才幹系重大。”

崔貴妃說著,緩緩靠在引枕上,慢慢地道,“你父皇性喜豪奢,無論國庫還是私庫皆是入不敷出,生平最恨人侵占官家之利,私鹽一案,定會重重從判,這可是將那根眼中釘一舉拔除的好機會。”

慶王眼睛微微發亮:“母妃所言甚是,兒臣這就去辦。”

婚後三日須得回門。

姑娘從回門之日起便是家中的嬌客,多半要住上一晚。

姜宛卿在東宮恨不得拿一個時辰當兩個時辰用,想到少說要花一天一夜在姜家虛情假意地演戲,便覺得累得慌。

兩位嬤嬤倒是興致勃勃,很賣力地給姜宛卿張羅打扮,插戴了一頭金銀首飾,只恨不能將珠寶匣子裏的東西都戴上,以彰顯太子妃的尊貴。

姜宛卿原想襯梳妝的時候打個盹的,一睜眼看著鏡中充當珠寶匣子的自己:“……”

最後幹脆自己動手,換了件較為素凈些的衣裳,只用了一對雲松珍珠對釵。

兩位嬤嬤大嘆這太過素凈,哪個新嫁娘會打扮成這樣?

走到門口,風昭然已經在肩輿上等著了。

“殿下。”姜宛卿盈盈施禮。

風昭然的視線落在姜宛卿身上。

看得出來她刻意穿得寡淡,臉上也沒有施脂粉,但本人容貌過於出眾,珠光映著膚光,哪怕披個麻袋,也依舊光彩照人。

風昭然:“回去換一身。”

“……”姜宛卿看了看左右,上前一步,湊近他悄聲道,“殿下,妾身覺得妾身還是這麽著好一些,若是打扮得過於光鮮,一臉春風得意,姐姐說不定會誤會妾身在東宮深受寵愛……”

“太子妃會看兵書嗎?”風昭然打斷她,“陰在陽之內,不在陽之對。人越是沒有什麽,便越是會炫耀什麽。去換一身,最好像你在太後壽辰之時那般的打扮。”

姜宛卿:“……”

她感覺自己被嘲諷了。

上一世,她就是把自己打扮得宛如一座移動的七寶樹燈,仿佛生怕別人不知道她的幸福。

兩位嬤嬤的華麗構思在姜宛卿身上得以展現。

姜宛卿覺得自己不再是七寶樹燈,而是太廟靈位前的九層燈架,一裏外就能閃瞎旁人的眼睛。

衣服上也不知是用了多少金線,箍在身上一層又一層,腦袋上更是沈得不行,姜宛卿擔心自己的脖子隨便會吃不消。

讓姜宛卿想起了上一世她試過的那一身皇後冠服。

風昭然無論何時都是身姿筆挺,目不斜視,忽然聽到“嗒”地一下輕響,一支珠釵滾到他的面前,拇指大的東珠光滑圓潤,骨碌碌停在他的衣擺處。

風昭然拾起簪子,回臉就看見姜宛卿腦袋低在車壁上,眼睫低垂,紅唇飽滿,睡得正香。

馬車微微顛簸,發釵插得太滿,發絲又太過光滑,又有一支搖搖欲墜。

風昭然擡起擋住那支發釵,輕輕將它推回去。

但治國做文章皆從容有餘的手,生平頭一回遇到了自己不擅長的事,這一推之下便遇到了阻力,緊跟著姜宛卿“嘶”了一聲,睜開眼。

風昭然迅速收回手。

姜宛卿迷迷糊糊摸了摸那一處生疼的地方,也不知是被什麽東西紮了一下。

再擡眼看風昭然依然坐得筆直、仿佛一眼也沒有多分給她的樣子,罷了,肯定是她自己睡著時碰著了。

她稍稍換了一下姿勢,繼續合上眼睛。

風昭然側過臉,就發現她竟然又睡著了。

……這到底是有多累?

好歹是養在深閨的貴女,怎麽能如此不顧禮儀……如此不設防備?

姜宛卿十分抓緊時間,睡了一路,馬車到了姜家才醒。

風昭然已經在下車了。

姜宛卿緊隨其後,微微彎腰出馬車。

可能是才醒的緣故,又或是單純因為腦袋實在太沈了,偏偏馬兒不知是怎麽回事這此時踏了兩步,姜宛卿整個人一晃,身不由己,一頭栽倒在前面風昭然背上。

風昭然整個人猛然抽緊,像是挨了一記鞭子,扶著車轅的手瞬間握緊,指節發白。

姜宛卿那滿頭珠翠撞了個七零八落,滾了一地,發絲悉數披散下來。

“殿下,”她看著風昭然煞白的臉色,忍不住問道,“妾身是不是撞疼你了?”

風昭然整個人依舊是僵著的,過了一會兒才低聲道:“沒有。”

這一句話說完,姜宛卿明顯看到他的手握得更緊,臉色也更白了,整人個搖搖欲墜。

姜宛卿:“……”

這明顯已經疼得不行了吧?

但只是這麽撞一下,他怎麽會疼成這樣?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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