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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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以辰第一次醒來的時候是上午九點多,昨夜淋了場大雨,感冒加重了,不用量表他都知道自己的體溫一定超過38度了,去打工是不太可能了,白以辰掙紮著給陳老板打了個電話請假。然後掙紮著起身,拎了拎水壺,到了一杯不知道是哪天的冷水灌下去想紓解一下似乎要著火的喉嚨。誰知道喝完後本來就在發冷的身體像被赤|裸著扔進了雪堆裏,五臟六腑都凍成了一團,血液似乎都不流動了,胃裏針紮一樣疼。白以辰昨夜脫掉了濕衣服後裹著條幹床單就睡了,現在覺得冷得要命,實在懶得找衣服穿只得又抽出一床被罩來裹在身上,直接倒在床上扯過被子悶頭大睡。

他第二次醒來是下午三點,基本上算是疼醒的:頭疼,嗓子疼,關節疼,腰疼……渾身上下就沒有一個地方不疼的。他睜開眼時,房間的四面墻都在眼前晃動,天花板在他眼裏已經傾斜成得快要倒掉了!白以辰知道自己在發燒,他冷得心臟都開始疼了,可是腦袋裏像點了一把火,燒得他頭疼欲裂。

得去醫院,白以辰對自己說。他試圖從床上坐起來,但是後背剛剛離開床,劇烈的頭疼和胃痛就打倒了他,他發現自己根本使不上一點兒力氣!

我可不能死在這裏!白以辰想,我的人生還沒開始呢,我還要讀大學,我得活的比誰都好……

白以辰從枕頭邊摸出手機,打開通信錄,第一個就是安諾。這個名字深深地刺痛了白以辰的心,以至於那種心痛壓過了他高燒帶來的全身性的酸痛!白以辰跳過這個名字,然後是陳老板、林子、肖易、鄭銳……

再按,通信錄回到第一個名字:安諾!白以辰按下了綠色的按鍵。

安諾接到白以辰電話的時候正在冥思苦想怎麽能接近劉波,驟然響起的電話鈴嚇了他一跳,抓過電話就說:

“餵。”

這一聲“餵”成功地讓白以辰的眼淚落了下來,他說不清是為什麽,聽到安諾的聲音讓他又有了那種安全感。長久以來的孤獨和苦難讓他為自己打造了一個堅硬的面具,那面具始終微笑陽光。人人看著這張青春飛揚的面孔都會喜歡,但沒人會產生憐憫之心,更不會有人問他“白以辰,你真的快樂麽?”

時間久了,白以辰自己都忘了,其實他只是一個十八歲的少年,他需要長輩的關愛撫慰,需要朋友的相互支持,更需要一個愛人的傾心體貼……白以辰逼自己忘了這一切,只記得自己是個男子漢,媽媽活著,就要撐起這個家;媽媽死了,就要撐起自己的未來!

實在是堅強得太久了!

白以辰摸了摸自己的臉,笑得太久了,原來自己還是會哭的:

“哥……安大哥……”

安諾聽見白以辰的第一聲就楞住了:這孩子在哭!

“小白?你怎麽了?別哭,跟哥說你怎麽了?你在哪裏呢?”安諾用脖子夾著手機,一邊說一邊飛速地換衣服穿鞋找鑰匙錢包,白以辰一定是出事了!這孩子從來不哭,總是笑瞇瞇地活力四射的樣子,就算再難過,也只是紅了眼圈兒。可他現在拖著哭腔,聲音虛弱得幾乎抓不住,安諾急得套不進褲腿,褲子纏在腿上,單腳在地上蹦著。

“安大哥,我……我病了,能不能麻煩你送我去醫院?我找不到別人”白以辰下意識地用了敬語,麻煩?應該是個安大哥添麻煩了吧。

安諾瞬間被那句“能不能麻煩你”擊潰了,心火狂燒。這孩子是要跟自己較勁是吧?幾個月前他還站在燃惑門口,趾高氣揚地對自己說“你丫”!一周前還死纏爛打要自己陪法場,理直氣壯要自己請宵夜的那個小屁孩就被自己那句“我們是同事”打得散了神魂了麽,現在居然來跟他說“能不能麻煩你”!

白以辰,你最好是病得不輕,否則我一定會揍你!

安諾挾著萬鈞怒火跨上摩托車,邁速表一路飆升。

安諾順著陰冷潮濕的樓梯往下走的時候,聞到一股淡淡的黴味,地下室常年不見陽光,通風又差,這種腐黴的味道久久不散。那孩子就住這裏麽?安諾滿腔的無名怒火剎那滅的一幹二凈,他現在只能感覺到心痛,心臟有尖銳的刺痛感。

白以辰掙紮著起來給他打開門時,整個人都在搖晃!安諾瞬間大腦一片空白,他的眼裏只能看見蒼白如鬼的白以辰,抖得不可抑制。一個箭步沖上去將他擁進懷裏,白以辰滾燙的體溫透過兩層床單和衣服烙傷了安諾。

安諾彎下腰,打橫抱起白以辰,平常看這個孩子雖然瘦,但是蹦蹦跳跳、忙裏忙外的好像很結實,可是一抱起來才發現,他輕得像一股煙!安諾用力攬緊他,用自己的唇貼上白以辰的額頭,然後在白以辰的耳邊說:

“沒事的,小白,哥在這裏呢!”

“哥……”白以辰揪住安諾的衣服領子,把自己的臉埋進安諾的頸窩。他能感覺到安諾動脈的搏動,也能感受到安諾溫熱的體溫,安諾有副寬厚的胸膛,靠在上面很舒服,安諾有雙有力的臂膀,被它圈著的感覺很踏實。

“哥,我發燒了……我……我只能找你……對不起”

那聲“對不起”砸進了安諾的心裏,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臟瞬間粉碎。那已經不是愧疚或者心痛了,安諾分明覺得自己的生命抽離了軀體,那是一種崩潰的感覺,一種撕裂靈魂的痛。

安諾低下頭,看著白以辰蒼白的臉色和雙唇,拼命克制自己用唇溫熱白以辰雙唇的沖動。他把白以辰放在床上時,手下的床單被褥一片冰涼的濡濕。擡頭看看這間十幾平米的小屋,天花板的角落裏都長出了黴斑,除了一張床一個衣櫃幾乎沒有稱得上是家具的東西,電視機古老得讓安諾嚴重懷疑它是否還能工作。

安諾瞬間再次怒火攻心!

白以辰,你要幹什麽?自殺麽!

安諾很想把白以辰從床上拎起來狠狠地罵一頓,打一頓。他不明白這個孩子為什麽要自苦如此,他就那麽缺錢麽?學費、生活費、贍養阿婆這些到底需要多少錢?需要多少我給你!傻小白,你叫我一聲“哥”,有難處為什麽不跟哥說?病到這個程度還要說聲“對不起”!

安諾帶著雷霆怒火剝開層層纏裹在白以辰身上的床單,露出一副赤]裸、瘦弱而蒼白的身體,看著嶙峋的瘦骨,安諾手都在抖!他必須深呼吸,狠狠咬住自己的牙,否則他真的會控制不住沖一個病人大吼起來。

從衣櫃裏找出最厚的衣服飛速給白以辰穿上,一言不發地抱起他就走。

白以辰蜷在安諾的懷裏,昏沈沈地想,安大哥在生氣!雖然安諾一句話沒說,但他就是知道安諾在生氣。白以辰想,我還是給他帶來麻煩了吧?難得休息,安大哥還得跑來送自己去醫院,有這麽麻煩的“同事”也是件挺苦惱的事吧?

可是……我只想叫你來啊,安大哥!

我病了,讓我任性一次吧。

從來,從來我就不知道什麽是任性啊!

白以辰還是落淚了,跳得極快的心還是會痛,他曾經以為安諾永遠是他可以信賴依靠的兄長、朋友。事實上,在安諾眼裏自己不過是酒吧的同事……

安諾能感覺到白以辰滾燙的淚,他不知道白以辰為什麽哭,他只知道自己的怒火越燒越旺——這個傻小子燒得昏沈沈的還會落淚,這得痛苦成什麽樣兒啊?

必須盡快送他去醫院!

安諾攔下一輛出租車,一疊聲地催司機加速加速再加速,直奔醫院沖去。

周煦在急診臺寫病歷,剛剛縫上一個血糊糊的腦袋,他覺得自己的眼睛看什麽都是一片血紅。就在一片血紅的光影中,一個高大的身影沖了過來,懷裏還抱著一個人,周煦皺皺眉,第一反應就是這人好像沒外傷!第二反應就是:真好!這人不歸我管!

那個高大的身影跑過周煦身邊的時候,周煦低頭撥冗賞臉瞟了一眼:

白……以……辰……

周煦立刻想到那長達百餘字中間不加標點符號的吐槽句子,渾身一抖,當時那刺激實在太大了,周煦想,估計他此生都不會忘記白以辰了。

再將目光投向抱著他的高大身影,有些眼熟。

周煦能覺得安諾眼熟其實已經很不錯了,以安諾當時滿頭鮮血的狀態來看,周煦能分清男女老少已然不易了。無論如何,周煦絕對不想再跟白以辰扯上任何關系,他毫不猶豫地低下頭,繼續寫他的病歷。

安諾將白以辰放在診療床上時,白以辰已經半昏迷了,醫生迅速地抽血化驗拍X光片,確定只是單純的感冒發燒沒有引發肺炎後掛了瓶退燒藥打點滴,然後囑咐安諾多給他喝水,再聽了聽心肺音便忙其他的病人了。

註射室用布簾隔出了一個個小單間,白以辰躺在病床上,臉色不再蒼白而是通紅,安諾伸手摸了摸,燙得他手指生疼。

現在一定都靜了下來,安諾覺得自己的心跳也漸漸回歸到了正常狀態。他將手搭在枕頭上,手背輕輕碰觸著白以辰的臉頰,少年的皮膚緊繃細膩,他又想起上次在飯桌上,自己輕輕拍撫白以辰脖頸時那種柔膩的觸感,就像是菟絲子,從指尖生出細嫩的觸絲,輕柔而且執著、迅速而且緊密地一路蔓延攀爬,順著血管肌理直抵心臟,在他猝不及防的時候僅僅纏縛住,隨著心臟地搏動越繞越緊,共生共亡。

白以辰不是菟絲子,他堅強開朗,樂觀細致,他有俊朗的外形,有令人咋舌的高校錄取通知書,他的未來一定會是一棵松,主幹筆挺,濃蔭蔽天。

安諾想,如果他是一棵松,那,我要做什麽才配的上他?

現在,這株未來的松虛弱地躺在慘白的病床上,自己抱著他時就像抱著一股隨時會飄散的煙。他還是棵小小的樹苗,有著青翠的枝葉,但是柔弱易折。

安諾又想,他還是一棵樹苗,我要做什麽才能保護他?

一個聲音在耳邊尖銳地咆哮:遠離他遠離他。

安諾心裏一涼,指尖顫抖,卻將整個手掌貼合在了白以辰的臉頰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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