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傻小子

關燈
安諾加了把油門,摩托車驟然加速竄了出去,出於慣性白以辰整個人往後仰去,下意識地,他猛然收緊手臂圈緊了安諾。

雅馬哈的性能很好,在發動機的轟鳴中風快速而尖銳地掠過耳際,躲在堅硬的安全頭盔後面,白以辰只聽到自己的心跳和風砸在風鏡上的聲音。車行飛快,過彎時整個車體傾斜成一個驚險的斜角,但是白以辰並不擔心,伏在安諾的背上,就是最安全的所在,就著慣性,他把自己更緊地貼在了安諾的背部。

金鼎軒無論何時都是人聲鼎沸的,兩人在大廳一隅找了個相對安靜的地方坐下。安諾杵著下巴,饒有興趣地看著對面的白以辰以吃冤家的氣魄嘩啦啦連翻三遍菜譜劈裏啪啦地點了一桌子的小吃,川魯粵淮揚,他什麽都沒放過!

“小白,你屬駱駝的,吃一頓管三天嗎?點這一堆吃的明後天都不用吃飯了吧?”

“不要叫我小白!”白以辰氣呼呼的,這個稱謂分明是小新那個二貨小賤娃叫他們家狗呢~

安諾不自覺地笑了。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就是那麽喜歡逗弄這個孩子,看他炸毛看他拉著臉看他握著小拳頭躍躍欲試地想給自己一拳……這些都讓他高興。安諾覺得自己真是有點兒自虐!

從第一次見到他,安諾就覺得自己見到了生命勃發的幼松,新鮮有力,惹人喜愛。現在,當他看著對面氣鼓鼓拼命往嘴裏塞東西的白以辰,他終於明白了為何自己要如此倉促地冒險,用一晚上的時間確認了這個人的“幹凈”——因為踏實與喜悅。

白以辰是他開始臥底生涯以來,遇到的第一個讓他覺得安全的人,這個人就是萬千過客中的一個偶然,他偶然地出現在了“燃惑”的門口,面對自己的調侃應對自如!這份偶然,讓安諾無比踏實和喜悅!

至少,他應該不會是一個陷阱,一次試探。

今夜,當他再一次確認白以辰真的就是一個美麗的偶然,他心生不忍了,他覺得這個少年不應該屬於“燃惑”,他應該在一個更光明的所在。

“小白,你很缺錢啊,”這不是一個疑問句,而是陳述句。安諾拿到了白以辰的資料,托網絡的福,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完全掩蓋住自己的過往。安諾還記得第一眼看到那張薄薄的A4紙上的文字時的震驚,尤其是上面寫著:

“於今年考取H大土木工程系,申請停學一年。”

這行小字告訴了安諾白以辰為什麽會這麽缺錢:H大,位於一個高消費城市的國家級重點大學;土木工程系,一個極其燒錢的專業,據說一張制圖板都要上千——這個孩子在一分一分地積攢自己的學費。

安諾看著對面那個吃得擡不起頭來的少年,瘦弱但有著蓬勃的生命力,在他牙尖嘴利的表象下面,有著一顆堅強的心。只有青春的少年才有這樣的心,永遠充滿希望,永不放棄,好像所有的艱難與險阻不過是他通往成功路上的調劑。

“誰不希望自己多掙點兒錢?”白以辰把最後一顆紅油抄手塞進嘴裏,擡起頭拉過一碗龜苓膏,嘟囔著躲過這個問題。

安諾不由自主地伸過手去用大拇指拭去他唇邊的一點紅油。動作快的讓白以辰未及反應,只感覺到一絲獨屬於安諾的溫暖和粗糙從唇邊蹭過。這個動作太過親昵暧昧,白以辰楞楞地望向對面的安諾。安諾微笑著咽下一口可樂,平靜地註視著他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白以辰糊塗了,難道是自己的錯覺?

安諾也糊塗了,一個下意識的動作,做完了才意識到有多暧昧!安諾完全不知道要怎麽解釋自己的“騷擾動作”,但是好在他最擅長的就是裝傻,一個平靜無波的微笑是最好的臺階。

“嗯,那個……安大哥,我沒想到你真的會一直在門口等我,我進去了挺長時間的。”

這小子緊張了,明顯在沒話找話!安諾心裏暗爽著,逗弄白以辰真是一件讓人很快樂的事情。

“嗨,反正閑著也是閑著!本來想著能敲你一頓宵夜,誰知道你居然臉皮厚到這種令人發指的地步!”

“不就一頓飯嘛,了不起我請你,真是小心眼兒!”白以辰到底還是有點兒心虛了,所謂輸陣不輸嘴,口頭的便宜還是要占的。

“白以辰,換個工作好不好?”安諾突然正色道。

“為什麽?我幹的挺好的呀!”白以辰放下勺子,雙手按在桌子上,不由地挺直了腰背。這是一個充滿了敵意的防備動作,白以辰像一只受到挑釁的小豹,全身的毛都炸開了,正張開爪牙準備撲向敵人,無論輸贏!

白以辰的敵意又一次在安諾的頭腦裏拉響了警報器,為什麽換工作會讓白以辰那麽激動?離開燃惑有什麽不好麽?他在燃惑只是為了掙錢麽?抑或是……

安諾的猶疑讓白以辰的怒火再次升級:

“為什麽要我離開?我哪裏做得不好了?”小豹子已經磨利了爪子。

“沒有……我就是覺得酒吧這種地方魚龍混雜的,你一個小屁孩混這種地方不好。你看,快餐店、超市、加油站,哪裏都要比酒吧強吧?”

“你怎麽知道我沒在超市餐館幹過?老子我現在還在餐館打工刷盤子呢!”

“我知道我知道,那好,你說說,酒吧哪裏比那些地方強?”

“酒吧掙錢多!”

安諾噗嗤樂了,這孩子真是有夠直接。他換了個姿勢,架起二郎腿,微側著身子一手支在桌面上,一副懶散隨意的模樣:

“小白,這你就不懂了吧?這年頭最掙錢的是送快遞的!我告訴你,送快遞月收入絕對能有八千以上!怎麽樣,哥哥給你聯系一下?我還真有個哥兒們在快遞公司當點兒小頭目……”

“不用了,謝謝安大哥,我現在好得很,我不想換工作。”

“可是掙錢多呀!”

“太累,夏天太熱冬天太冷!”

“呃……”

安諾發現白以辰搬出了一個太過強悍有力的理由,他居然駁不倒!是啊,送快遞要滿世界瘋跑,冬天頂風冒雪夏天頂著大毒日頭,的確比酒吧要辛苦。安諾不是個糾結的人,他不喜歡一件事沒完沒了翻來覆去的念叨,既然白以辰不同意,那就作罷。雖然自己對他仍有疑問,但是孫提的盤問加上自己看過的白以辰的檔案,這個孩子的確是幹凈的,至少目前是幹凈的!

安諾笑了笑,問:“夠麽?還想吃點什麽?”

白以辰長長出了口氣,松了眼神,不自在地抓過餐單隨意翻開一頁。

我為什麽生氣呢?白以辰問自己。

當安諾勸他換工作時,他來不及考慮安諾為什麽要他換工作,滿腦子只有一個聲音:安大哥要我離開酒吧!這個信息有個兩個關鍵點讓他不能接受:之一是安大哥“要求”的;之二是“離開”。

如果是鄭銳或者是肖易對我說這番話,我應該不會生氣吧?甚至我應該會很感激他們的好心吧。可是,為什麽安大哥說這樣的話我會生氣呢?白以辰怔怔地想,安大哥和鄭銳肖易他們有什麽不同嗎?

“小白!那頁你看了五分鐘了!點菜啊。”安諾戲謔的聲音響起。

白以辰困惑地擡起頭,迷蒙的眼睛裏還有不解和驚訝,他甚至都沒有計較“小白”這個稱謂。

對上白以辰眼睛的一瞬間,安諾聽到了自己的心跳,他控制不住地伸出手,再次揉上了白以辰的頭頂:

“呵,傻小子!”

白以辰如遭雷轟!“傻小子”這三個字在他耳邊響起,激起一聲聲的回音,他覺得頭頂傳來的安諾的體溫隨著這一聲直接擊中了自己的心臟。心都絞起來了,不疼,但是有種酸楚的感覺,細細的,越纏越緊。他從這三個字裏聽出了無奈聽出了關愛聽出了逗趣聽出守護,更聽出了一絲寵溺的味道!那個“傻”字無比精確地點明了自己的狀態,那聲“小子”分明就是兄長對幼弟的呵護,父親對兒子的疼愛!

“傻小子”!白以辰突然覺得這三個字是世界上最美的字!如果安諾願意永遠這麽稱呼他,他會高興得夜夜美夢;即便不是這樣,如果安諾可以這麽寵溺的叫他,哪怕是“傻小白”他也甘之如飴。

從小到大,別人對他的稱呼永遠只有三個字——白以辰!無一例外,即便是自己的母親。白以辰記得自己曾經問過母親,為什麽我沒有小名?母親淡淡地說,幹嘛用?

是啊,幹嘛用?白以辰自己也不知道。但是,當他聽別人的母親喚自己孩子小名時,那種糖果一般的甜蜜膩在舌尖,那種寵愛蛛絲一般繞在耳畔。小名是多麽私密的稱呼,是承載了多少愛意的稱呼,白以辰曾經想,誰會給我起個專屬於他的小名呢?

後來到了“燃惑”,大家玩笑時叫他小白,白以辰覺得那是條很傻很二的狗的名字,小白這個名字沒有寵愛沒有甜膩,他不喜歡!今天,安諾叫他“傻小子”,這壓根就不是一個小名,但是白以辰欣喜若狂。

這就是自己渴求的那種寵愛啊!如兄如父!

白以辰突然沖動起來,他從頭頂把安諾的大手抓下來,緊緊攢住,心裏進軍的鼓點鏗鏘激越,眼睛裏沖鋒的烽火燃透了半邊天:

“安大哥,你做我大哥吧!”

這不是在征求,這是在要求,白以辰勢在必得!

安諾被白以辰突如其來的請求驚住了,他完全不知道話題如何就跳躍到了“義結金蘭”這個戲碼上,呃,我們不是在點菜麽?

“怎麽,安大哥,你不願意?”安諾的猶豫讓白以辰的心都揪起來了。

“傻小子!”安諾反手握住了白以辰的手:“我本來就是你大哥啊!怎麽?你還想當我大哥不成?”

傻小子白以辰又一次感受到了那種甜膩的感覺,他不自覺地咧開嘴,一拍桌子:“服務員,來兩瓶啤酒!”

安諾好笑地看著他,看來就差歃血為盟了!

兩瓶冰鎮的珠江啤酒,白以辰豪爽地直接用瓶頸敲敲安諾的那瓶:

“安大哥,我敬你!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大哥了!”

安諾笑得越發誇張:

“傻小子!你是打算混黑社會麽?”

白以辰想,他再多叫我幾次“傻小子”我一定會得心臟病的。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