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也許程念早就有所察覺, 但他還是故作不知。

看著程念陷入沈默，淩墨也沒有再繼續開口。

淩墨無法叫醒一個裝睡的人，他如果說太多, 反倒會引來程念的反感, 還不如含糊提醒上一句，至於能不能想通, 那就是程念自己的事情了, 淩墨不會再多說一句。

淩墨看似隨口說出來的話讓程念的精神產生極大的動搖，他沈默著，思緒卻分外混亂, 就像之前所說那樣, 他並不像表面上表現得那麽傻裏傻氣，相反，每個人心裏都有一桿秤，程念也有, 只是他不敢面對真相, 不敢真正去傾聽那個一直以來就存在於心底的聲音。

現實有時候總是太過於殘酷，程念想要逃避, 但掩蓋住一切的那張薄紗終有一天會落下。

“我……”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 程念的嗓音變得有些低啞, 他似乎想說些什麽，但這時, 一個人的到來打斷了程念。

“程念!”

有人在喊程念, 程念先是一楞, 隨後略微回過頭, 果然看見淩盼陽那熟悉的面容。

淩盼陽站在不遠處的路燈下, 他的面色不是很好, 尤其是當他看見程念和淩墨站在一起時，他那張勉強還算清秀的臉便越發扭曲起來，陰沈得好似快要滴出水來。

“盼陽……”

程念怔怔出聲，他還沒回過神，淩盼陽卻早已大步向他走來，淩盼陽的腳步很快，程念與淩盼陽對視，只覺得淩盼陽此刻那雙眼睛黑沈沈的，絲毫不見往日半分陽光明媚，程念僅僅只是盯著那雙眼睛，便忍不住打了一個冷顫。

這……真的是淩盼陽嗎？

程念腦海裏忽然浮現出這樣一個困惑。

也許是發覺程念的目光不太對勁，淩盼陽終於稍稍壓下心中熊熊燃燒的怒火，他勉強扯出一個笑容。

眉眼間可怖的郁色略微散去一點，淩盼陽帶上假面，溫聲詢問程念：“阿念，你怎麽會在這裏？”

“我……”

程念難得有些遲疑，他用餘光悄悄打量著淩盼陽的臉色，此時淩盼陽看上去又和往日裏差不多了，程念疑心剛剛看到的只是自己的錯覺，但不知為何，程念背後的涼意卻始終都沒有散去。

“阿念？”

見程念低著頭久久沒說話，淩盼陽雖臉上還帶著笑意，但語氣卻不自覺地加重。

程念這才如夢初醒，他老老實實回答了淩盼陽的問題，畢竟這也沒什麽可隱瞞的。

於是淩盼陽很快就得知「程念想和淩墨成為朋友」這件事，淩盼陽嘴角的笑意頓時微微凝固，可惜程念向來最不會看人臉色，淩盼陽幾乎都快沒能維持住笑容，程念還在表達自己對於淩墨的喜歡。

淩墨站在一旁將這一幕清清楚楚收入眼底，倒是忽然有些同情起淩盼陽來。

“夠了！”淩盼陽終究沒能忍住心底的戾氣，笑意消弭，淩盼陽低喝一聲，他伸手扣住程念手腕，力氣之大令程念不自覺倒吸一口冷氣，等程念茫然擡眼看向淩盼陽，淩盼陽這才扯了扯嘴角，他咬牙從喉嚨裏擠出來幾個字，“我是說，很晚了，我們該回去了。”

“哦，好。”

程念總算乖乖點頭，沒再氣淩盼陽，淩盼陽剛要松一口氣，卻見程念還要同淩墨道別，眼睜睜看著程念和淩墨相談甚歡，淩盼陽一口氣頓時憋在胸口，既上不來，也下不去，悶得他臉色鐵青。

最後，程念話還沒說完，就被淩盼陽沈著一張臉，硬生生給拉走了。

淩墨目送兩人一同沒入幽暗的小徑中。

“等、等等！”

被淩盼陽頭也不回拉著往前走，程念有片刻茫然，但很快，手腕處傳來的痛感讓程念回過神，他開始掙紮起來。

聽見程念出聲，淩盼陽腳步微頓，他停下來，程念也趁機掙開他的手。

等程念縮回手，手腕上赫然出現幾個通紅的手指印，看著手指印，程念抿了下唇，他忽然又想起淩墨那個問題。

淩墨也許只是隨口一問，但那個問題卻一直盤旋在程念腦海中，揮之不去。

“盼陽，”程念冷不丁開口，他擡眼望向淩盼陽，周圍的光很昏暗，程念只看到淩盼陽小半張臉都隱沒在黑暗中，莫名顯得有些可怖，程念放輕了呼吸，他猶豫了很久很久，才終於將後面半句話說話，“你真的有把我當成朋友嗎？”

話音剛落，程念便緊緊盯著淩盼陽，等待著他的回答。

可惜淩盼陽並沒有正面回答程念的問題，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為什麽會這麽問？”

“因為、因為……”程念有些緊張，他「因為」了個半天，卻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對不起，”程念話還沒說完，淩盼陽忽然出聲道歉，程念猛地擡頭看向淩盼陽，便看到淩盼陽臉上再無半點郁色，他註視著程念，目光中滿是歉意，“我今晚是不是表現得很差勁？”

“我……”淩盼陽苦笑，他垂下眼簾，有些失落，“你認識了新的朋友，明明我該為你高興的，可我不知道為什麽，我覺得有點嫉妒……你之前只有我一個朋友……對不起，我太差勁了。”

程念被淩盼陽這番話砸得有點懵，他原本心情就像陰霾的雨天，因為淩墨那一句話，雨滴嘩啦嘩啦把他心底澆得冰涼，但聽完淩盼陽這番話，程念心情頓時撥雲見日，明媚的陽光頃刻間將陰暗驅散，程念耳朵有點有些發紅，心情卻雀躍無比，他覺得自己之前真是想太多啦！明明淩盼陽這麽在意他，還因為他想找新朋友而感到嫉妒，程念覺得自己是昏了頭才會懷疑淩盼陽。

程念喜滋滋的，見淩盼陽一臉失落，他忙不疊上前安慰淩盼陽，並承諾：“你永遠是我最好的朋友！”

淩盼陽眼中閃過一縷幽色，他垂眼看著程念，目光忽明忽暗，可惜程念一門心思全撲在安慰淩盼陽這件事上，完全沒有註意到淩盼陽暗中冰冷的審視和打量。

——

另一邊。

淩墨目送程念和淩盼陽遠去，直到那兩人的身影消失在視線盡頭，淩墨這才緩緩收回視線，他轉身，用平靜的目光註視著身後還在掐架的兩人，目光流露出些許困惑：“你們還要吵到什麽時候？”

說完，淩墨還看了看通訊器：“你們已經吵了二十三分鐘。”

封堯：“……”

簡洵：“……”

兩個跟小學生一樣爭吵的人瞬間安靜下來，簡洵輕咳，他扯了扯領帶，「不經意」為自己澄清：“我也不想這麽浪費時間，但是有些人一直抓著我不放。”

封堯冷笑，他懶得點破簡洵那點小心思，只說：“那某些人麻煩先管好自己，不要對別人男朋友下手。”

“男朋友？”

簡洵很快就抓到了封堯話中的重點，他動作微頓，擡眼用冰冷的視線註視著封堯。

“對啊，我之前不就說了嗎？我和淩墨在、約、會！”

封堯故意加重了語氣。

簡洵漸漸抿起唇。

眼見硝/煙又開始彌漫，淩墨頭疼，他上前勸架：“很晚了，你們先別吵了……”

話還沒說完，那對峙中的兩人卻忽然轉過頭，視線齊齊落在淩墨身上。

封堯揚眉，眼中帶笑問淩墨：“我說得對吧，男朋友。”

簡洵則繃緊了下頜，視線緊緊追隨著淩墨：“你是他男朋友？”

“呃……”淩墨眼睜睜看著戰火燒到自己身上，他忽然有些後悔開口說話，但無論是封堯還是簡洵都目光灼灼地望著他，看樣子，假如淩墨不回答，這兩人這不會善罷甘休，於是淩墨先是沈默了會，隨後小心翼翼試探：“不可以兩個人都喜歡嗎？”

“……”

簡洵不說話了，封堯則似乎對這個答案有所預料，他沒有表現出意外，只是又冷笑一聲：“渣男！”

淩墨無辜：“我只是說出了我心裏最真實的感受。”

這下連黑貓都看不下去了，它跟著封堯唾罵淩墨：“渣男！”

淩墨聳肩，他用哄小孩的語氣哄著對面兩人，好不容易將兩人哄得暫時休戰，封堯卻又再度發表了「有他沒簡洵，有簡洵沒他」的幼稚言論。

“……”

淩墨嘆息，不過這次出行大部分都是封堯出錢，也不能真的讓封堯走吧，於是最後這場「戰爭」，以簡洵的離開作為結束，徹底畫上了圓滿的句號。

簡洵住的房子離淩墨很近，他本來不打算在這個景區停留太久，但淩墨的出現讓他改變了主意。

想著淩墨剛剛帶著笑意同自己說「明天見」，簡洵的嘴角不自覺微微上揚，他將手探入口袋，似乎想取出什麽，但口袋裏空空如也。

簡洵動作一頓，他後知後覺地想起他剛剛好像把東西落在臺階上了。

看來只能再回去一趟了。

簡洵輕嘆，沒想到自己會犯這種低級錯誤，他轉身，開始折返。

好像簡洵還沒有走太遠，他往回走了一會，很快被看到自己遺落的東西。

簡洵上前，正要彎腰將東西撿起，這時，他卻忽然聽見屋子傳來說話的聲音。

封堯似乎對淩墨剛剛的回答耿耿於懷，簡洵聽見這人對淩墨說：“我以為我以前已經夠渣了，沒想到一山更比一山高，你倒是比我還渣。”

這話聽著像是在陰陽怪氣，可簡洵卻從中聽出些許自嘲的意味，緊接著淩墨又開始哄封堯，簡洵皺起眉，他沒有偷聽的打算，因此在的話進行到一半時，他便將東西放回口袋，轉身作勢要離開。

“呵，騙子，之前說喜歡我，現在就說兩個都喜歡。”

屋內的對話還在繼續，大部分是封堯單方面的抱怨，簡洵本想加快腳步，然而當某句話清晰落入他耳中，他忽然停下了腳步。

“你嘴裏有一句真話嗎？說是兩個都喜歡，其實你兩個都不喜歡，無論是我，還是簡洵。”

“就算是別有用心，你騙我的時候能不能稍微用心一點……當然，對簡洵就算了，你再怎麽敷衍他，他也會信以為真。”

“簡洵那個蠢貨……算了，我也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