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墨沒想到淩盼陽會在腦子裏腦補那麽多。

他救淩盼陽, 無非是因為淩盼陽一死，會打亂他整個計劃。

淩墨還要借著淩盼陽引出方如月。

淩盼陽和方如月都可以死，但他們應該先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再死去, 不然就太過於便宜他們。

這是淩墨的真實想法, 可惜淩盼陽絲毫不領情。

【他在挑釁我。】

【他想從我這裏奪走一切。】

一個又一個念頭接連在淩盼陽腦海裏冒出來，他死死盯住不遠處模糊的人影, 身體無法控制地顫抖, 血絲不知從何時起早已占領他整個眼球，讓他的模樣看上去分外駭人。

“盼陽……盼陽？！”

淩書全然沒有註意到掩藏在平靜之下的洶湧暗潮，他以為淩盼陽是被剛剛那只怪物嚇到了。

也是, 就差一點, 淩盼陽就會葬身在怪物口中。

淩書滿心自責，他已經失去一個弟弟了，卻依舊沒能保護好另外一個弟弟。

見淩盼陽還是顫抖個不停，淩書伸手, 動作笨拙地就著淩盼陽後背拍了好幾下。

“盼陽, 沒事了，沒事了, 怪物已經死了。”

不是責罵。

淩書態度一如既往的溫柔。

淩盼陽先是呆了下, 瀕臨崩潰的大腦經過短暫緩沖後, 終於稍微冷靜下來，他敏銳地察覺到——淩書並沒有認出淩墨, 而淩墨也沒有告訴淩書一切。

為什麽？

淩盼陽本該因此感到竊喜, 但實際上, 他臉色根本沒有半分喜色, 反而面沈似水。

高懸於頭上的屠刀不知何時會落下, 淩盼陽覺得自己就像砧板上的魚, 等待著他的唯有死亡，但淩盼陽不知何時屠刀會落下，這使得他越發驚惶不安。

“哥。”

淩盼陽緊緊攥住淩書衣角，希望能從淩書這裏汲取到一點安全感。

“沒事吧？”

淩書正想繼續安慰淩盼陽，這時，一道聲音突兀插/入兩人中間。

淩盼陽猛然擡頭，對上淩墨看似略帶關心的眼睛。

淩墨此時並沒有像幾天前那個晚上一樣改變自己的模樣。

因此在淩盼陽眼中，眼前的人是稍微陌生的。

藍色的眼眸。

同樣的能力。

但唯獨這張臉與過去不同。

雖說還能找出幾分相似之處，但淩盼陽很難將淩墨如今的模樣與記憶裏那人完全對上號。

“是你。”

淩盼陽睜大眼睛，他難以置信。

他早該想到的。

無論是應池，還是簡洵、封堯，甚至就連郁語澤都圍著同一個人轉。

這一點除了淩墨，無人再能做到。

“你們認識？”

一旁淩書不明所以，淩盼陽沈浸在震驚中，沒有回答他，淩書倒也沒在意，他目光落在淩墨身上，淩墨如今救下淩盼陽，而淩書一對上那雙熟悉的藍眼睛，就很難再度淩墨產生太大惡感，他心底暗自愧疚，心想自己真是昏了頭才會懷疑淩墨欺負淩盼陽，想了想，淩書滿臉感激同淩墨道謝：“謝謝你救了盼陽。”

聞言，淩墨擡眼，他的視線看似漫不經心從淩書臉上掠過，直到淩書露出疑惑之色，淩墨這才頓了頓，轉而收回視線。

“不客氣。”

殺死這麽一頭怪物，對淩墨來說根本不費吹灰之色。

淩墨收起長刀，長刀再度化成黑霧散開，最後凝聚成小黑的模樣。

“嗷！”

幼狼沖淩墨親昵地甩甩尾巴，淩墨眼中蔓上一絲笑意，他彎身，抱起幼狼。

幼狼沖淩墨接連叫了幾聲，眼睛亮晶晶的，仿佛正在催促什麽。

“咕嚕——”

淩墨肚子恰到好處發出一陣輕響。

他本就是出來覓食，沒想到半路遇上淩盼陽，為了盡早將方如月引出來，淩墨需要繼續增加對淩盼陽的「刺激」，只不過這一「刺激」，便不免有些耽擱時間，擡頭看了眼天色，淩墨忽然意識到什麽，他一驚：“完了，伊甸的小蛋糕這個時候肯定已經賣完了！”

伊甸是這座空中島嶼上一家非常有名氣的甜品店。

其人氣商品就是各種口味的紙杯蛋糕。

也不知道伊甸怎麽做的，他們家販賣的紙杯蛋糕甜而不膩，蛋糕坯松軟可口，每吃上一口，便是極致的享受，當然其價格也不菲，但盡管如此，紙杯蛋糕一上架還是會在幾秒內銷售一空。

淩墨原本掐好上架時間要火速搶購，誰知偏偏遇上淩盼陽，浪費了點時間，他微嘆，面色肉眼可見便得沮喪，仿佛看見可口的小蛋糕正插上翅膀離自己遠去。

“嗷。”

小黑耳尖也跟著耷拉下去。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看著一人一狼滿眼心痛，淩書猶豫了下，他稍稍擡起左手，一個袋子在他手裏晃悠，而袋子上赫然印著一個logo——伊甸。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要不要來我家做客，我家就在這附近。”

淩書想了想，又補充說：“我剛好買了一點伊甸的紙杯蛋糕。”

說剛一脫口而出，淩書忽然有些後悔。

對於淩墨來說，他只是一個陌生人。

一個陌生人忽然邀請自己去他家做客，想來是個人都會拒絕吧？

淩書心知自己這個提議太過「熱情」，但他莫名便不願看到淩墨那雙眼睛裏流露出失望。

等待著淩墨的回答，淩書抿唇，他攥緊手心，手心微微濡/濕，竟是因為忐忑而出了不少汗。

淩墨久久沒有出聲。

淩書頗為失落，他以為淩墨必定會拒絕自己，誰知等他擡頭，卻發現兩道目光正齊齊黏在自己手裏拿著的袋子上，袋子往左邊晃，一人一狼便跟著往左邊看，袋子往右邊晃，一人一狼則飛快扭頭。

淩書甚至看見淩墨悄悄咽了咽口水，過了好一會，他才戀戀不舍地從袋子上收回目光，淩書對上淩墨亮晶晶的眼神：“可以嗎？”

淩書仿佛看見一條尾巴在淩墨身後搖得歡快。

淩書失笑，一陣歡喜從他心底升起，驅散他剛剛那點失落，也許淩書沒有註意到，但他從看到淩墨開始，視線便一直落在淩墨身上。

淩盼陽心底產生一陣危機感，他警惕地盯著淩墨，很想大聲說「不可以」，直接將淩墨趕走，可在他開口之前，淩書便頷首，答應了淩墨：“當然可以。”

一人一狼頓時發出一陣歡呼。

——

十幾分鐘後。

淩家客廳。

淩家已經很久沒有這般熱鬧過，自從幾年前那件事發生後，整個淩家仿佛徹底蒙上一層陰翳，無人敢再提及「淩墨」這個名字，這個名字似乎成為一根刺，一根永遠紮在淩家人心底的刺。

只要每次想起，那根刺便會紮得越來越深，直至將所有人刺得鮮血淋漓。

淩書肉眼可見地變得越發沈默。

淩天海頭上的白發也越來越多。

淩家氣氛一天比一天古怪，直至今天淩墨出現，這種壓抑才略微有所緩解。

仿佛一個即將窒息的人忽然獲得了喘息的機會。

“喜歡就多吃點。”

淩書似乎愛上投食這種行為，每當淩墨吃完一個紙杯蛋糕，他便會遞下一個紙杯蛋糕給淩墨。

而桌上除了淩書買來的蛋糕，還有一些冒著香氣、剛剛烤好的小甜點。

淩墨感覺自己好像置身在天堂，不光淩墨，一狼一貓似乎也吃得很開心。

而淩書的目光一直落在淩墨身上。

淩墨吃東西的時候很認真，每當屬於甜食的甜味在嘴裏蔓延開來，他便會不自覺地彎起眉眼，渾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充斥著幸福。

像一只可愛的幼狼，幼狼平時獨來獨往，看上去很高冷，唯獨在面對甜食誘惑時，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淩書眼中閃過一絲笑意，看著淩墨此時的模樣，他就好像看見一只幼狼高興地抖抖耳朵，歡快撲向食物的畫面。

淩書神色不自覺地變得柔和，他久久凝視著淩墨，思緒卻越飄越遠，他忽然記起，自己弟弟似乎也很喜歡吃甜食，可他一直很忙，又或者是因為他從未在意過，所以當淩墨被找回來後，他也不曾給淩墨買過一次甜食。

直到淩墨死後，淩書才開始後悔，他忍不住想，如果那個時候他多關註淩墨一點，如果他那個時候給淩墨買了甜食，印象裏那個時常小心翼翼，在角落裏用渴望的目光悄悄註視著他的少年，是否也會像此時的淩墨一樣，露出這般高興的神情？

出於這種幻想，淩書每個星期都會重覆做同一件事，他會在繁雜的工作裏擠出一點時間，不厭其煩地去伊甸那裏買上幾個紙杯蛋糕。

據說這種甜食很受歡迎。

也許淩墨會喜歡。

可淩書買了一次又一次，但他的幻想永遠也無法實現。

因為他的弟弟早就死了。

連屍體也沒有留下，就連墳墓也只能立為衣冠冢。

但今天，不同於以往。

有人吃了淩書買的小蛋糕。

註視著淩墨，淩書恍惚，他好像看見那個早已死去的少年再度站在自己眼前。

淩書著魔一樣伸出手，想要輕撫淩墨的頭頂。

他一直想這麽做。

但他一直沒有那麽做。

然而淩書手掌落了個空，淩墨微微偏頭，躲過他伸出的手，淩書指尖尷尬地停留在半空中。

他悵然若失。

心裏某個地方好像徹底缺了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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