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雪的眼睛漸漸瞇了起來, 看著樓長青這幅模樣，他就算再傻，也知道樓長青有事瞞著他。

“學長。”

阿雪喚了一聲樓長青, 聲音很輕, 幾近於無，樓長青忽然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然而阿雪並沒有逼問他, 只是垂下眸子，用一種很平淡的聲音問他：“你真的喜歡我嗎？”

聞言，樓長青怔了怔。

一旁的樓長青看了看阿雪, 又看了看樓長青, 心知自己現在就是一顆發亮的電燈泡，眉頭微揚，淩墨毫不猶豫地轉身，給兩位主角空出一定的場地。

“如果不喜歡, 學長可以不用勉強自己。”

目送著淩墨漸漸遠去, 阿雪收回視線，聲音仍與往常一樣, 可樓長青卻從裏面聽到了一絲冷意。

阿雪以前從未對樓長青用過這種語氣, 樓長青蹙眉, 急了：“我不是……”

話音未落，阿雪隱藏在鬥篷下的唇角便勾起一個諷刺的弧度：“學長是覺得我蠢嗎？是, 也許我是挺蠢的, 比不上學長你聰明。”

樓長青眉頭皺得越來越緊, 向來面對什麽都游刃有餘的青年難得露出些許無措：“阿雪, 我沒有那麽覺得……”

聽見樓長青這麽說, 阿雪眉眼愈發冷漠, 他反問：“是嗎？”

阿雪沒有給樓長青回答的機會，他自顧自地說下去：“哦，我記起來了，學長先前的確說過喜歡我。”

樓長青還沒來得及松口氣，便看見阿雪擡起頭，隨著他的動作，幾縷銀發散落下來，樓長青越發看不清楚阿雪的表情：“可學長從未說過會和我在一起。”

“那個時候我很開心，不過學長一定覺得我很好笑吧？隨便幾句就能哄好，”說著，向來面無表情的阿雪竟是淺淺一笑，“學長，耍我一定很有趣吧？”

阿雪的聲線毫無波瀾，惹得站在走廊另一端背靠著墻的淩墨重重地咳了好幾聲。

淩墨倒也沒想著偷聽，只是現如今他的耳力好得不得了，就算站得再遠，也依舊能夠聽到阿雪和樓長青的對話。

淩墨被迫聽了一耳朵八卦，倒是頗為新奇，與阿雪認識這麽久，淩墨極少看過阿雪露出這般極具攻擊性的模樣，平日裏阿雪雖說沒有太多表情，但淩墨能夠感覺到阿雪隱藏在冰冷之下那顆柔軟的心。

看來這次阿雪是真的生氣了，淩墨笑著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促狹，樓長青估計有得解釋了。

不過很可惜，淩墨一點都不同情樓長青，有這樣的結果，無非是樓長青自己自作自受，他總是想護著阿雪，不讓阿雪傷心難過，卻從未真正問過，阿雪是否願意他這麽做。

想到這，淩墨眸色微沈，他若有所思，說起來，像樓長青這樣自作主張的人，這個世界上還真是不少呢。

感受著身體裏多出的兩股力量，淩墨嘴角掀起一個非笑似笑的弧度。

與此同時，遠在皇宮的尤光忽然打了一個冷顫，心底莫名升起些許心虛，尤光對這種感覺格外熟悉。

以前他每次做了錯事，被淩墨發現時，便會有這種不詳的預感。

無奈地彎了彎眉眼，尤光站在窗邊，將目光轉向窗外。

此時皇宮裏的戰鬥已經結束，迪尤爾正在指揮著人打掃殘局，任由伊萊和亞蘭機關算盡，還是沒能取得最終的勝利。

根據從淩墨那得到的消息，迪尤爾派人，及時攔下了那些從地下湧出的怪物，這才避免了普通百姓的大量傷亡。

不過要攔住那麽多怪物可一點也不容易。

迪尤爾能夠指揮的僅是普通的士兵，與怪物力量懸殊，幾乎十幾個個士兵加起來才能面前打贏一只怪物，而應池就算再厲害，也無法一個人解決那麽多怪物，所以戰局一開始，迪尤爾和應池便陷入了苦戰。

好在，過了不久，又有人加入了戰局。

迪尤爾隱晦地用餘光打量著不遠處的幾人，站在那些人最前面的溫文舟似乎格外敏銳，他很快就發覺了迪尤爾的打量，對著迪尤爾微微一笑，看上去竟有幾分如沐春風般的溫柔。

迪尤爾在溫文舟身上感受到了危險的氣息，常年政治生涯鍛煉出來的直覺告訴他溫文舟並不像表面上表現得那麽無害。

迪尤爾也對著溫文舟笑了笑，兩人的目光稍稍接觸，兩人皆是一副友善的模樣，心底的思緒卻各不相同。

迪尤爾能夠感覺到應池等人對溫文舟有著一定的敵意，但他兩邊都不好得罪，因為無論哪一邊，都幫了他，幫了這個國家，迪尤爾目前也沒有在溫文舟身上感受到敵意，他還從尤光那邊得知，無論是應池這邊還是溫文舟那邊，皆來自於未來，過幾天這幫人就要回到屬於他們的時代，對這個國家根本不會有太大的影響，因此迪尤爾幹脆選擇裝傻，故作不知。

斂起臉上的笑，迪尤爾正要收回視線，這是一個侍衛快步走來，附在迪尤爾耳邊不知說了什麽。

迪尤爾聽完後面色微變，而後眼中流露出些許負責，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終究還是跟著侍衛來到一個角落。

角落裏，亞蘭正白著一張臉靠在墻上，他氣若游絲，渾身是血，顯然已經是強弩之末，而在他不遠處，則是伊萊的屍體。

伊萊大概沒有想到自己會失敗，連死了眼睛都睜得極大，仿佛在怒視著亞蘭，死不瞑目。

亞蘭倒也不在意，他甚至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笑，沒想到牽連至傷口，劇烈的疼痛傳來，他倒吸一口涼氣。

看見迪尤爾走過來，亞蘭費力地擡起頭，仍是以前那副微嘲的模樣：“喲，我們的大皇子來啦。”

亞蘭很少叫迪尤爾哥，就算叫了，也是陰陽怪氣。

迪尤爾目光越發覆雜，他俯視著亞蘭神色微動，仿佛要說寫什麽。

但迪尤爾還沒來得及開口，亞蘭便搶先一步皺起眉道：“別用那種眼神看我，真惡心，你贏了，你不應該高興點嗎？幸運永遠是站在你那邊的。”

迪尤爾並沒有因為亞蘭的惡語相向而聲音，他輕輕問道：“剛才……為什麽救我？”

迪尤爾回到皇宮時，正遇上封堯和伊萊的戰鬥即將落下帷幕，沒了黑色珠子的幫忙，封堯解決伊萊不過是時間問題。

伊萊自己也許也知道，因此在看見迪尤爾時，他轉變了攻擊對象，就算背對著封堯，被封堯的攻擊擊中楠^楓要害，他也要強撐著一口氣，把迪尤爾也拖下地獄，伊萊恨這個國家，更恨如今的皇室，因為就是迪尤爾的父親帶頭殺了他的家人。

迪尤爾沒有防備，眼見就要被伊萊拖著同歸於盡，這時，一旁的亞蘭忽然撲過來，幫迪尤爾擋下了這一擊。

若非這一擊，亞蘭也傷勢也不會像如今這般嚴重，他興許能夠活下來。

迪尤爾不清楚亞蘭為什麽會這麽做，明明之前想讓他死的人也是亞蘭。

迎著迪尤爾覆雜的視線，亞蘭啞聲笑了笑，笑了沒幾聲，又重重咳了起來：“咳咳咳……誰知道，也許是賤得慌吧。”

說著，亞蘭惡狠狠吐出幾口鮮血，他的氣息越來越微弱，發覺迪尤爾臉上流露出幾分難過，亞蘭當即表現出嫌惡的神色：“都說了，沒用那種眼神看我！迪尤爾，我不需要你可憐，你的可憐只會讓我覺得惡心，”說到一半，亞蘭忽然頓了頓，迪尤爾看見他臉上多出幾分悵然，“算了……反正像你這樣的人是不會理解我的……”

亞蘭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直到最後，迪尤爾根本再也聽不清他的聲音。

“亞蘭……亞蘭？！”

迪尤爾瞳孔顫了顫，輕聲呼喚著亞蘭，可惜無論他在怎麽叫，亞蘭也不會像過去一樣嘲諷他。

亞蘭永遠閉上了眼睛。

這對他來說也許是最好的結局。

——

另一邊。

淩墨正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轉頭便看見阿雪和樓長青一前一後朝自己走來。

看來吵架已經結束了？淩墨不動聲色地想，他擡眼一掃，發覺走到自己跟前的阿雪唇色有些發紅。

淩墨目光微頓，也許是他的視線太過明目張膽，阿雪扯著黑色的帽子往下拉了拉，淩墨看見阿雪白皙的面色微微有些發紅。

倒是站在阿雪身旁的樓長青笑意吟吟，仿佛一切都沒發生，叫淩墨不得不佩服他的定力和厚臉皮，朝著淩墨伸出手，在淩墨疑惑的目光中，樓長青攤開掌心，手裏是一把小小的鑰匙：“給你。”

顯然這是樓長青從自己和牧野體內取出來的：“學弟幫了我這麽多忙，我也不知道該如何感謝，只能暫時將這個物歸原主，以後我若是能成功從時空裂縫裏出來，學弟有任何用得到我的地方，便盡管提。”

說這話時，樓長青的笑容比起以往，要真誠不少，他是真心實意感激淩墨的。

淩墨也沒客氣，他接過鑰匙，鑰匙一落入他的掌心，便「嗖」地一下消失不見。

樓長青說這是物歸原主，其實也不然，這東西真要論起來，根本不屬於淩墨，但淩墨的身體早就開始同這些「神的遺物」相互融合了，融合一旦開始，就算是淩墨，也無法中止。

看著樓長青接過鑰匙，樓長青先是笑了笑，而後微微垂下眼睫，淩墨在他臉上看見了幾分惆悵，想來這把鑰匙對於樓長青來說，也算是意義非凡。

畢竟是因為這把鑰匙，牧野之國才會消失，而樓長青的命運也為之改變，鑰匙的部分力量陪伴了樓長青十幾年，也讓樓長青忍受了十幾年孤獨以及隨時都有可能被怪物發現的不安和恐怖。

明明鑰匙給樓長青帶來了許多不美好的記憶，可忽然失去鑰匙的力量，樓長青又有些不自在。

好在樓長青自我調節能力一向很強大，他很快露出笑容，朝著淩墨擺了擺手，淩墨交給樓長青的小黑霧已經為樓長青開辟出時空裂縫的入口，樓長青隨時都可以出發。

“留給我的時間不多，我走了。”樓長青聲音很輕，這話即是說給淩墨聽的，也是說給阿雪聽的，阿雪大概還在鬧別扭，沒有回應樓長青。

淩墨神色微動，哭笑不得地壓低聲音問阿雪：“沒和好？”

阿雪瞥了一眼樓長青，悶悶不樂：“我和他本就什麽，是我一廂情願，又哪來什麽和好。”

剛要走進時空裂縫的樓長青腳步頓了頓。

淩墨悶笑：“我以為你們吵完架了。”

聞言，阿雪冷笑，倒不是針對淩墨的，他難得有些陰陽怪氣：“我哪吵得過學長啊，學長那麽聰明。”

其實也不是吵過，只是樓長青這人對阿雪了若指掌，也深知阿雪的死穴，知道阿雪吃軟不吃硬，樓長青幹脆痛快承認了自己的錯誤，反正的確也是他的錯，是他不好，沒有過問阿雪的真正想法。

樓長青認錯認得誠懇，他一遍又一遍地道著歉，末了還要親親阿雪，那雙墨色的眼睛閃爍著小心翼翼的光：“對不起，阿雪能原諒我嗎？”

這誰頂得住啊？

想到剛剛的畫面，阿雪的雙頰又有些燒得厲害，他惡狠狠地碾了碾地上的小石子，仿佛那顆石子就是樓長青。

樓長青無奈地轉身，輕喚：“阿雪。”

阿雪不想理他，並在心底痛恨自己剛剛的不爭氣。

“阿雪，我真的要走了，”樓長青放軟聲音，他故意賣慘，“時空裂縫很危險，危機重重，也許我回不來了怎麽辦？”

樓長青一副為自己擔憂的模樣。

阿雪看都沒看他一眼，樓長青聽見他嘀咕：“不回來正好，不回來我就去找別人。”

誰知，聽完這話，樓長青非但不難過，反而眼睛亮了亮：“你是說，你會等我？”

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的阿雪：“……”

阿雪面無表情：“誰要等你了？”

樓長青能夠看出阿雪隱藏在平靜下的咬牙切齒，他朝著阿雪招了招手，阿雪別扭了一會，還是朝他走去。

樓長青眼中閃過一次笑意，他擁住阿雪，又一次道歉：“阿雪，對不起，之前是我不好，一直瞞著你。”

話音未落，樓長青將阿雪抱得更緊，阿雪聽到樓長青輕嘆的聲音：“阿雪，等等我，好不好？我會回來的。”說著，樓長青自己又有些猶豫，大概也知道這個要求過分，“對不起，阿雪，我知道這個要求很過分，我……如果你不等我，我也……”

聽著樓長青越來越語無倫次的聲音，阿雪久久沒有說話，在這段戀愛中，樓長青大部分時間都是主導者，但這一次，因為阿雪心情著實非常不好，於是他決定不再被樓長青牽著鼻子走。

看著青年愈發忐忑的面容，阿雪捧著樓長青的臉頰，十分不悅地親了過去。

不同於以往，這並不是一個帶著羞澀的輕吻，樓長青感受到阿雪重重地咬了一下他的唇。

“嘶。”

樓長青倒抽一口冷氣，他甚至在口腔裏嘗到了血液的鐵銹味，一吻結束，阿雪面無表情地緩緩伸出三根手指：“三年。”

“嗯？”

樓長青一時沒反應過來。

“等你三年，三年後你不回來我就默認你死了。”

“阿雪……”

樓長青哭笑不得。

偏偏阿雪理都不理他，自顧自地說要去若是樓長青不回來，他就去找新的戀愛對象，當聽到阿雪要給新的心上人送365封情書時，樓長青終於微微變了臉色，他立即對阿雪說：“我三年後一定回來。”

“呵。”

掃了一眼樓長青認真的面容，阿雪再次發出一聲冷笑：“那你還不快滾。”

“……”

樓長青懷疑自己再也看不到那個會對他臉紅、小聲說話的阿雪了。

“好好好，我走。”樓長青眉眼微彎，他在淩墨眉心上落下一個吻：“阿雪，等我回來。”

阿雪目光動了動，但最終還是什麽都沒有說，他目送著樓長青走入時空裂縫的入口，直到樓長青的身影徹底消失不見，阿雪的睫毛這才輕輕顫了顫：“好。”

被迫吃了一嘴狗糧的淩墨：“……”

淩墨從未有一顆覺得自己如此多餘。

好在樓長青已經走了，淩墨再也不用忍受多餘的尷尬，看著仍站在原地的阿雪，淩墨想了想，走到阿雪身邊：“阿雪，我有一件事情想拜托你。”

“什麽？”

阿雪茫然地擡起頭，淩墨看見他的眼尾有些微紅，稍稍楞了一下，淩墨很快恢覆如常，裝作什麽都沒有看到，露出一個不太好意思的笑，淩墨猶豫著說：“我想……拜托你把我帶回去。”

“帶回去？”

阿雪仍是沒有聽懂，下一秒，淩墨的身體忽然晃了晃，阿雪一驚，以為淩墨是在戰鬥中受了傷，連忙伸手要扶住淩墨。

淩墨被阿雪扶住，他身體燒得厲害，但還是強撐著解釋：“不用擔心，我沒事，你剛剛應該看見樓學長交給我的鑰匙了？”

阿雪點頭。

“那把鑰匙化作能量進入我體內了，我需要花一點時間吸收，這段時間我會暫時陷入昏迷，需要麻煩你把我從這裏帶出去。”

阿雪總算理解了淩墨的意思，他很快就答應了，畢竟這不是一個多麻煩的要求，對於阿雪來說，最多只能算是舉手之勞。

見阿雪答應了，淩墨笑笑：“謝謝，不過我還有一件事需要你幫忙。”

“什麽？”

“幫我帶話給一個叫做尤光的人，就說……”說到這，淩墨眼中笑意更深，他語調溫柔，阿雪卻從中感受到了風雨欲來的氣息，“就說，他幹的事我都知道了，讓他最好先想好檢討怎麽寫，不然後果他應該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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