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什麽。”

樓長青的面上仍帶著笑, 一雙狹長的狐貍眼微微往上翹，黑色的瞳仁中明暗交錯，清晰地倒映出阿雪的身影, 卻讓阿雪摸不清這人究竟在想些什麽。

樓長青話音落下, 兩人之間便又再度恢覆沈寂，阿雪的餘光悄悄落到了樓長青身上, 他雙唇微張, 似乎想說些什麽，但到了嘴邊的話很快卻又咽了回去，他微微垂下腦袋, 臉上是難得的沮喪。

樓長青平日裏對誰都是笑瞇瞇的, 一副脾氣很好的模樣，可阿雪卻覺得這人便宛若天上的雲朵，輕飄飄的，可望而不可即, 誰都不知道雲朵最終會飄向何方。

看似盡在咫尺, 實則卻是咫尺天涯。

阿雪因為樓長青若即若離的態度感到煩躁。

而樓長青則將阿雪臉上的表情都收入眼中。

方才逃跑時，樓長青卻也不是只一味顧著擺脫那些模特假人, 相反, 樓長青的餘光一直都在悄悄觀察著那些怪物。

短短幾分鐘的觀察, 卻讓樓長青發現了不少端倪，比如——那些模特假人一開始的動作很笨拙, 目光也極為呆滯, 雖然容貌和觸感與真人無異, 但也能叫人一眼看出不對勁來。

然而, 隨著時間的推移, 那些怪物臉上的表情漸漸變得生動起來, 樓長青的記憶被不斷讀取著，怪物們的一舉一動與樓長青記憶中的人們越來越像，若不是樓長青親眼看見那些怪物一點點模擬出人類面容的過程，否則真要叫那些怪物騙了去。

唇邊挑起一縷細微的弧度，樓長青的指尖抵住藏在衣袖下的短刀。

“學長……”

就在樓長青的指尖抵住短刀時，阿雪似乎也受不了這種令人不安的沈寂，他停住腳步，輕喚了樓長青一聲。

“嗯？”

樓長青也跟著停住腳步，他稍稍側過頭，安靜地註視著阿雪，阿雪的腦袋依舊是微微垂著的，銀色的發絲遮擋住他臉上的神色，樓長青什麽都沒能看見。

明明叫住了樓長青，阿雪卻什麽都沒有說，他先是沈默了一會，才猛地擡起頭。

“我……”

變故突生。

阿雪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身後便傳來雜亂的腳步聲，一個個頂著人類面容的怪物出現在樓長青和阿雪眼前。

是那些模特假人！

樓長青眸光一冷，藏在長袖中的短刀順勢滑出，一路走來，樓長青在走廊上做了不少記號，本是以防萬一，沒曾想卻在此時派上的用場。

短刀能夠按照樓長青的想法隨意出現在被樓長青做了標記的地方，沒有人猜得到短刀下一秒會從哪裏出現，但它每一次出現，卻都能斬下至少一具模特假人的頭顱！

樓長青的能力嚴格來說，並不適用於戰鬥，但這人似乎天生想做什麽都能做好，不適用於戰鬥的能力早已被他運用自如，就算是在戰場上，也絲毫不遜色戰鬥系的能力者。

阿雪和樓長青的能力等級並不低，在能力運用上，就算是溫文樂也會給他們一個「優」的評價，不過片刻，地面上便多出了不少缺胳膊少腿的模特假人，然而模特假人的數量實在是太多了，就算是再厲害的能力者，此刻也不得不選擇暫時撤退。

樓長青深谙「打不過就跑」的道理，他抓住機會，帶著阿雪一同沖出了怪物的包圍圈。

又是一輪奔波逃命。

不知道是不是樓長青的錯覺，那些假人的速度好像越來越快了。

再這樣下去，既打不過也跑不過的樓長青恐怕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樓長青正皺眉沈思著，他的目光落到了阿雪身上，阿雪頭頂的絲線在燈光的照耀下稍稍顯露出身影。

阿雪背對著樓長青，他並沒有註意到樓長青的視線，正靠墻平覆著呼吸。

“哢嚓——”

一聲輕響從樓長青身後響起。

樓長青背靠著的時候墻忽然向裏一陷，竟是變作一道暗門。

樓長青稍稍睜大了眼睛，他本能地向後仰去，阿雪察覺到了樓長青這邊的動靜，連忙上前要抓住樓長青，然而還是晚了一步，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樓長青消失不見，而樓長青背靠著的墻很快又變成了正常的模樣。

眼前一片黑暗，但樓長青的詫異只維持了一瞬，他很快恢覆了平靜，手掌往旁撐住墻壁，樓長青避免摔到在地上的命運。

“學長？”

黑暗之中，熟悉的聲音在樓長青耳畔響起。

緊接著燭光亮起，阿雪詫異的面容出現在樓長青眼前。

“學長，你怎麽在這裏？”

目光落到阿雪身上，樓長青的面容一半被燭光照亮，一半仍隱沒在黑暗之中，樓長青篤定方才同自己在一起的阿雪並沒有與他一同進入暗室，那麽，現在眼前這個阿雪又是怎麽回事？

樓長青古怪的目光看得阿雪有些不自然，他面紅耳赤地低下頭，磕磕絆絆道：“學、學長，你看什麽？我臉上有東西嗎？”

“自然沒有，只是我方才遇到了另外一個你。”

樓長青出乎意料地沒有隱瞞，反倒是將先前的遭遇和盤托出。

聞言，阿雪臉上的熱度退去，他皺起眉，面色漸漸鎮定下來：“學長遇到的可能是那些模特假人，我先前也遇到過，後來被那些怪物追著，一不小心就進入了這間暗室。”

“這樣啊……”

樓長青點了點頭，他意義不明地瞥了阿雪一眼，彎唇笑了笑。

“那下一次再見到那個模特假人，可得出手殺了他才行。”

“嗯，不過學長，目前還是先研究一下該如何從這間暗室裏出去吧，我被困在著半個小時了。”

樓長青不可置否。

但在阿雪埋頭尋找線索時，這人卻優哉游哉地站在一旁，不知道的還以為這人不是被困在密室裏，而是在拍什麽時尚大片，見狀，阿雪疑惑地擡頭看了樓長青一眼，卻得到了樓長青一句「不急」。

話音剛落，外面便傳來一聲巨響。

灰塵和煙霧彌漫，“模特假人”站在暗室門口，神情冰冷，寒意繚繞在模特假人身旁，一支冰箭逐漸凝聚出形狀，模特假人舉起弓/弩，對準了樓長青和阿雪。

密室外不少模特假人被這巨大的動靜吸引而來，他們魚貫入而，很快將樓長青和阿雪圍了起來，阿雪一時分不出手，見那個化作自己形狀的模特假人靠近樓長青，他不得不出聲提醒：“學長，殺了他！”

“學長，你覺得我是假的嗎？”

阿雪出聲的同時，另一個阿雪也出了聲。

樓長青眸光晦澀難辨，指尖卻抵在短刀之上，他方才進入密室時早就做下了標記，只要他想，他手中的短刀隨時可以穿透那朝著自己不斷走來的人的腦袋。

這是一道選擇題。

樓長青不得不在短時間內分辨出哪個才是真的阿雪，周圍甚至還有其他模特假人在虎視眈眈，留給樓長青思考的時間並不多。

樓長青並沒有過多猶豫，他手裏的短刀在頃刻間消失不見。

超市裏面臨這樣抉擇的人並不止樓長青一個。

同樣的時間，一個考生也同樣面對著這道難題。

眼前有著兩個長相、嗓音乃至舉動都一模一樣的人，考生根本無從分辨出哪個糾結是自己的同伴。

“殺了他，他是假貨！”

“你才是假貨！”

兩個人一模一樣的人爭吵不休，扭打作一團，可因為能力和等級都完全相同，這兩人根本分不出勝負，打鬥的聲音很快引起了其他模特假人的註意，倉惶之間，考生忽然發生，其中一人頭頂竟是懸著一根銀色的絲線！

那根絲線實在是太細了，先前考生根本沒有發現，沒想到現如今倒是一眼就看見了。

考生心底瞬間有了判斷。

他加入了戰局，朝著懸著絲線的那方攻去。

二對一，另一方很快就落了下風。

“你瘋了，他才是假貨！你打我幹什麽？！”

許是還想做最後的掙紮，那假人練練出聲，試圖擾亂考生的判斷，然而看見絲線的考生不會再懷疑自己判斷，他出手越發狠厲。

武器揮砍命中那人要害，考生以為大局已定，臉上露出了笑容。

生命值迅速歸零。

屍體重重倒在地上。

“要不是看見了那絲線，我還真不知道哪個是真的，哪個是假的。”

考生洋洋得意，朝著「同伴」炫耀道，他以為自己做出了正確的選擇，殊不知，「同伴」卻在他看不見的角落裏露出了詭異的笑容。

“是嗎？那還真是多虧了那……絲線。”

“同伴”慢慢靠近了考生，考生此時已經全然卸下了防備，只沈浸在認出「同伴」，殺死「怪物」的自得中。

然而，下一秒，腹部傳來的劇痛卻讓他不敢置信地低下頭，他睜大了眼睛：“你……”

「同伴」的皮膚開始剝落，露出一張沒有五官的臉，見考生看來，假人仍未剝落的那半張臉流露出些許詭譎的笑，仿佛正在嘲笑考生的愚蠢。

考生的生命值飛速下降，最終落到了0這個數字上。

於此同時，考生失去支撐身體的力氣，他無力地倒在了地上，餘光卻瞥見自己同伴的屍體化為藍色的碎片，消失不見，這是考生在虛擬世界最後看到的內容。

【生命值歸零，考核結束！】

系統呆板的機械音在耳畔響起，考生的視線陷入短暫的黑暗中，幾秒過後，他驚魂未定地在現實世界蘇醒。

而一下解決了兩個考生的模特假人，則又換上了另外一張陌生的臉，面帶笑容地從屍體旁離開，繼續去尋找下一個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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