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詩婷停了下來，轉頭看向俞安雨，眼神裏帶著幾分暧昧不明的嘲笑：“看來你們知道的，比我想象中還少呢。”

俞安雨語塞，但視線卻沒有絲毫閃躲，直直迎上鐘詩婷的目光，並沒有因此感到絲毫的羞赧。

鐘詩婷移開視線，毫不避諱：“我信不過，警察。”

“那你信得過誰呢？”面對鐘詩婷的質疑，俞安雨並沒有任何辯解開脫之詞，而是把問題拋給了她，現在的鐘詩婷只能相信警察，她的老板要置她於死地，她的愛人已經死在老板為他們設下的局裏，她的老板不在乎她此刻在警察面前說了什麽，只要此刻是存在的，無論她是否守口如瓶，她都是背叛者。

“你應該相信警察，我們會保護你的。”俞安雨的語氣很堅定。

“那你捫心自問，你們的隊伍裏，每個人都值得我信任嗎？要不是錯失良機，我現在應該也已經死了吧。”鐘詩婷漫不經心地嘲諷道，她環視了一圈病房裏的三個人，最後把目光投向了窗外。

俞安雨的脊背一僵，鐘詩婷說得沒錯，要是昨天在船上，周游和宋越沒有及時出現，鐘詩婷現在只怕是兇多吉少。

“那你更要相信警察才是，只有我們才能抓住你的老板。”

鐘詩婷一頓，繼而笑了起來，似是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你為什麽覺得，你知道了他是誰，就能抓住他？”

“我當然能，”俞安雨沈聲道，鐘詩婷轉過頭看他，他一點沒有被人嘲笑和質疑後的不滿，無論是神態還是聲音都無比誠懇，“沒有絕對完美的犯罪，所有違法犯罪行為，都一定會留下證據，所有罪犯都將受到法律的制裁，受害者不會死不瞑目，總有人會不惜一切，將真相大白，還他們一個說法，這是世間永恒不變的公平。”

鐘詩婷呆呆地看著俞安雨，沒有人再說話，病房裏靜得可怕，過了一陣，鐘詩婷才松了口：“我可以告訴你，但是，我只告訴你。”

俞安雨沈默片刻，舒了一口氣，沒有回頭，輕聲說：“老齊、星宇，你們先出去一下。”

“老俞！”齊一慈壓低聲音叫了他一聲，是在提醒俞安雨這樣做並不符合取證規範，難得鐘詩婷願意開口，她說的話要是不能作為證人證言太可惜了。俞安雨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再說更多話，冷星宇已經朝門口走去了，齊一慈嘆了一口氣，當下也沒有別的選擇，只能也轉身跟了上去。

待病房的門再次關上，俞安雨才開口：“現在他們出去了，你可以說了。”

鐘詩婷輕輕松了一口氣，垂下眼，開口道：“錢振元，我的老板，是錢振元。”

並不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俞安雨顯然第一時間沒有消化，脫口而出：“不是李錦奕？”

鐘詩婷微微皺眉：“李錦奕和黎萬海只是執行老板的命令而已，老板是李錦奕的幹爹，李錦奕常常闖禍，都是老板給他擦屁股，蘇律師就是老板從本部帶來的。黎萬海相比李錦奕收斂很多，畢竟出生在知識分子家庭，談吐、教養都比李錦奕好，不過私底下是什麽樣我就不清楚了。”

“陽蕾小號的直播錄屏，是你發上網的？”

鐘詩婷點頭：“那天蘇律師把我從警局接回公司，我聽到東哥在辦公室裏吵，他說‘為了制裁不聽話的夥伴，就可以搭上這麽多聽話的小弟嗎’，李錦奕和黎萬海都在勸東哥，說這是老板的意思，還說會保證我沒事，東哥看到我才消停了一些。”鐘詩婷說著哽咽了起來，“大家都一樣，我和東哥，跟東哥手下的小弟都一樣，普羅米修斯所有人，都只是老板手裏的棋子，隨時被使用或舍棄，東哥已經被通緝了，而我對老板而言，不能成為‘禮物’，我本來也沒有多大的利用價值，在被老板榨幹最後的價值舍棄掉之前，我想要搏一搏……那晚我失眠了，輾轉反側，快三點了我刷了一下手機，就看到蕾蕾在直播，想不到她什麽都敢說，我就錄了下來，之後果然事情發酵了，如果蕾蕾真的出了什麽事，分局一定會壓下去，所以我就把錄屏發給了‘涵涵又餓了’，慫恿她去市局。”

“所以，陽蕾說的是真的，分局是你們的保護傘？”

“保護傘？”鐘詩婷挑眉，不可思議，“呵，只是被老板抓住了把柄的喪家之犬罷了，經不住誘惑，就會落下把柄，接受了老板送給他的‘禮物’，就只能乖乖聽老板的話了。”

“誰？誰被你的老板抓住了把柄？”

“還能是誰，臨江新區分局局長，王永。”

俞安雨心口一顫，他終於聽到了一個肯定的答案，方知有的推測沒有錯，王永的確有問題，身居高位卻利用職權為犯罪集團做事，俞安雨恨得牙癢癢，想到陽蕾在直播裏說的話，努力讓自己的語氣更平靜一些：“你口中的‘禮物’是什麽？”

鐘詩婷露出一個好看的笑來：“你以為普羅米修斯只是普通的傳媒公司嗎？他們利用夢想作為誘餌，招攬年輕漂亮的女孩，給她們承諾，捧紅她們，涉世未深的小姑娘為了火什麽都做得出來，況且普羅米修斯背後是風華娛樂，從網紅到明星，這個餅不是想畫多大就畫多大嗎？只需要作為‘禮物’陪金主一個晚上，就可以獲得公司承諾的資源，她們當然願意。而那些沒有經受住‘禮物’誘惑的人，態度好一點，配合度高一點，老板就會把他當作合作夥伴，有固定的‘禮物’或者長期換新的‘禮物’，大家互利共贏，若是不配合，一個弱點完全暴露的人，老板有的是辦法治他。”

“所以陽蕾也是‘禮物’？”

“都一樣，我是因為東哥，才不用做其他金主的‘禮物’，想不到吧，你在微博上看到的光鮮亮麗的幾十萬粉，甚至幾百萬粉的美女網紅，私底下也會在大肚腩油膩男的身下假嗨。”鐘詩婷說著笑了起來，不是嘲笑，更像是自嘲，“都一樣……大家都一樣……我只是運氣好，但對東哥而言，我於他，跟其他‘禮物’於那些金主又有什麽區別呢？不都是他們被老板握在手上的把柄嗎？”

俞安雨強壓住怒火，問她：“沒人反抗嗎？”

“反抗有什麽用呢，沒用的‘禮物’銷毀就好，連蕾蕾這樣的大網紅也不例外，更何況是那些默默無聞的小網紅呢？反正所有案件都會經過分局，在分局就被壓下來，不就無事發生了嗎？”

“所以，王永的‘禮物’是誰？”

鐘詩婷朱唇輕啟，聲音很輕，卻無比清晰：“仲夏夜之夢。”

俞安雨從病房走出來，齊一慈猛地從長椅上躥了起來，看到俞安雨的臉黑得嚇人，齊一慈沒第一時間開口，俞安雨便先說：“老齊，你和星宇保護好她。”

齊一慈猶豫片刻，還是把話又咽回肚子裏，只鄭重地點了下頭，提醒俞安雨：“沙恒的病房在樓下。”

俞安雨點頭，徑直朝著電梯間走去。

刑偵二隊的人守在沙恒病房的門口，一看到俞安雨，就客氣地給俞安雨問好：“俞隊！”

“嗯，問過話了嗎？”

向東搖頭：“老大正準備問，就被圓圓叫回去了……”

“那你跟我進去吧。”俞安雨說著按下病房的門把手。

俞安雨走到沙恒面前，向他表明身份：“我是市局刑偵支隊長，我姓俞。”

沙恒也沒回頭看俞安雨，淡淡地問：“李衛東死了嗎？”

“是的，法醫屍檢判斷，死於腹部中刀失血過多。是你捅了他嗎？”

聽到這話，沙恒轉過頭來看俞安雨，眼神裏滿是興奮，藏不住嘴角的笑意：“真死了？”

俞安雨冷著臉看著他，應道：“真死了。”

“呵，死得好哇。”沙恒聽到這個答案似乎十分滿意，絲毫沒有要為自己辯解的意思，俞安雨耐著性子問他：“你為什麽想要殺他？”

“他該死啊！他害死了我老婆和我老婆肚子裏的孩子，我現在的一切都是他造成的，我當然想要殺他，我不僅想要殺他，我還恨沒把他丟進海裏餵魚呢！”

“他是怎麽上你的船的？”

“猴子介紹的，說是有個老熟人，讓我帶他去馬來。”

“猴子知道你們認識？”

沙恒被問得一楞，顯然也是才回過神來，木訥地點了一下頭，也不敢肯定：“知道吧？”

“猴子還說了什麽？”

“說讓我送他們一程，呵，那必須得送一程不是？”

俞安雨當然聽出了這個叫“猴子”的掮客這句話的雙關，這並不是巧合，就像鐘詩婷說的，一切都在錢振元的掌握之中，他看似放他們走了，卻是把他們送進了虎口，如果是沙恒，他不僅會殺李衛東，也一定不會放過鐘詩婷，就算是在警察的眼皮子底下，沙恒也不願意放李衛東活路，要是帶著這兩個人出了國界線，在公海上，是殺是剮都是沙恒說了算，下場只會比現在更慘，錢振元要滅這兩個人的口，甚至不需要自己動手。

俞安雨的手機震動起來，他背過身，來電顯示是何念，滑開屏幕，那邊就傳來何念的聲音：“俞隊，痕檢在出租車駕駛座上發現了一根毛發，疑似是司機的，我正在帶回市局做檢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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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等啦久等啦～

李錦奕：你們憑什麽覺得，知道了是我，就能抓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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