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訊器裏是顧亦然的一聲嘆息，他收起剛才嚴厲警告的語氣，切換回了公事公辦的平靜語調：“狙擊手匯報情況。”

“顧隊，我是尤璟，剛才的角度沒法狙擊，我正在轉移……”伴隨著呼呼風聲，尤璟的聲音從通訊器裏傳來。

“顧隊、老大，我是冷星宇，我已經轉移到新的狙擊點，張子龍在射程範圍內，滿足射擊要求，請求指示。”

“不傷到陸主任擊斃張子龍的把握有幾成？”顧亦然的語氣依舊不鹹不淡。

冷星宇提了一口氣，頓了兩秒，答道：“十成。”

顧亦然波瀾不驚：“很好，是我想要的答案——仙鶴，給我看星宇現在的位置。”

通訊器裏沈默了片刻，顧亦然才又開口：“星宇擊中張子龍後，張子龍身體會側倒，他們的位置太靠近邊緣了，很可能會把陸主任帶著一起摔下樓——俞隊，不要再讓他後退了，我允許你繼續胡言亂語。”

“我憑什麽相信你？”江雲看向俞安雨，這話如果從其他人嘴裏說出來就是天方夜譚，無需多加思考，也毫無誘惑力可言，但偏偏這話從俞安雨嘴裏說出來，他的身家地位讓天方夜譚也變得真實可信，

“我的命就捏在你手裏，你有什麽不相信的？”俞安雨苦笑，已經放棄掙紮了，“在白雲一中外我什麽模樣，你不是都看到了嗎？”

江雲似是回憶了一下，也笑了出來：“真狼狽啊，俞隊長。”

“嗯，”俞安雨坦然地接受了江雲的嘲笑，卑微地懇求他，“所以……你不要再往後退了，這爛尾樓，踩空了很危險。”

江雲冷笑：“讓我來猜猜，你是怕狙擊手打中我之後，我會帶著他墜樓同歸於盡吧？”

俞安雨的心跳驟停，江雲笑了出來：“我當然會這樣做啦！反正我的身上已經背了17條命了，不在乎多陸警官這一條。”

“不要！”看到江雲笑著又退了一步，俞安雨眼眶瞬間就紅了，“你到底想要什麽！只要你提，你提出來的任何要求，我都能滿足你，我保證，絕對滿足你……我只有一個訴求，你不要傷害他……”

“全員聽我指令，”通訊器裏的顧隊和此刻口不擇言的俞隊恰恰相反，他不緊不慢地開口，每個字都咬得格外清晰，“不能再讓他繼續後退了，他越靠近邊緣，陸主任就越危險，星宇，準備射擊，倒計時六十秒。楊隊，一諾，除了俞隊，你們離陸主任最近，雖然位置不太好，但是能夠辦到的，我給狙擊手下令開槍的同時不要猶豫，立即啟動，時間應該還算充裕。一諾，不惜一切也要抓住陸主任，其他人就盡力而為吧——魏風塵……”

“我在。”

“你和孫闖是PlanB，如果楊隊和一諾沒有抓住陸主任，你們還有一次機會截住陸主任，孫闖怎麽還沒到？”

“3秒！”孫闖的聲音從通訊器裏傳來，“已抵達4樓嫌疑人正下方，領導請指示！”

“沒別的指示，如果連你們倆都截不住，也沒人截得住了……記得不要用受傷的那只手去抓人，仙鶴，開始讀秒。”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豎起耳朵聽賀仙讀秒，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只有倒計時的聲音，最後顧亦然一錘定音：“星宇，開槍。”

顧亦然話音一落，第一個悶著頭啟動的竟是前一秒還在和江雲推心置腹願意滿足他一切條件的俞安雨，鄭一諾和楊逸舟緊隨其後，離陸離最近的周游沒有通訊器，訊息接受慢了半拍，但好在反應夠快，察覺到這群警察有行動的江雲還沒來得及動手，就被另一棟樓上射來的子彈擊中頭部，鮮血腦漿崩裂而出，陸離只感覺到溫熱的東西噴濺到自己的臉上，而束縛著自己的兩只手卻沒有松開，他知道狙擊手擊中了江雲，毫無懸念的一擊斃命，眼前朝著自己狂奔而來的俞安雨眼裏寫滿了驚恐，陸離只能盡力朝他伸出手，但身後的江雲即使失去了意識卻沒有要放過自己的意思，他死死地鎖住了自己，想要帶著自己和他一起跌入地獄。

看著俞安雨奮不顧身朝自己撲來的模樣，陸離的腦海中閃現出高中時俞安雨那張桀驁不馴的臉，那時的他一點也不坦誠，也從不對自己說愛或喜歡，可是在自己遇到危險的那一刻，他卻第一個出現，甚至來不及收起臉上的驚慌，危險解除的那一刻，他將自己緊緊抱在懷裏，什麽也沒有說，只是把頭埋進自己的頸窩，悄悄在自己的脖子上留下了一個溫熱的吻，卻抵過了萬語千言。

轉眼已經過去十幾年了，那個男孩子長大了啊。

陸離被江雲帶著跌出了大樓，天空中掛著一輪下弦月，原來只要天夠黑，城市的夜空也會有星星嗎？

要是任務開始前能吻吻俞安雨，現在應該不會覺得這麽遺憾吧。

陸離的頭腦忽然異常清晰，須臾間就想了很多東西，轉眼間，一個人影飛撲出來，他的沖力太大以至於漁夫帽從頭頂滑落，陸離的視線被擋住，只感覺到漁夫帽擦著自己的臉頰滑過，自己沒有再繼續下墜了，那個人奮力抓住自己的手臂，朝自己吼道：“陸主任！”

陸離在那聲石破天驚的怒吼中回歸了現實世界，是周游不要命的一個飛撲拽住了自己，他現在整個上半身都懸在空中，隨時都會跟著自己一起跌下樓去。緊接著陸離看到了俞安雨的臉，他的手臂也伸了過來，抓住了自己，就在那一刻陸離竟覺得內心格外安寧。

眾人一擁而上，合力將他們三人拉了上來，經過剛才這一遭，陸離還使不上一點力氣，腳剛觸碰到地面，就被一只大狗撲倒坐在地上，俞安雨渾身都在顫抖，他的聲音帶著哭腔，自言自語喃喃著：“離離、離離……離離……”

陸離的四肢逐漸恢覆了知覺，他擡起手來揉了揉俞安雨的頭發，柔聲安撫道：“我在，我在，別怕，我在……”

眾人七嘴八舌，都在關心陸離，但陸離耳邊卻只有俞安雨的聲音，帶著幾分偏執：“離離、我的、是我的……”說著俞安雨把陸離抱得更緊了，把臉埋在陸離的頸窩，用力地呼吸著，好像只是抱著還不夠，他要調動所有的感官，確認陸離在他懷裏，陸離已經脫離危險了。

陸離能夠感受到俞安雨的恐懼，無論別人怎麽去解讀俞安雨和江雲交涉時說的話，但陸離知道，俞安雨是發自內心的，他眼裏的恐懼不會說謊，他為了自己，的確什麽都做得出來，陸離驚覺，那個男孩，好像也沒有長大啊，一時對懷裏的俞安雨更心生憐愛了，這是專屬於自己的小男孩，無論他身處什麽地位，擁有著怎樣的財富與權力，自己依舊是他價值序列的首位，他就是可以為了自己毫無底線，像個不知輕重的小孩。

“離離……不要嚇我，求求你……不要嚇我……我不能沒有你，一秒也不能……”陸離感覺到頸窩有些潮濕，一時更心疼了，眼眶也有些酸，哽咽道：“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宋越也擠進人群，看到兩人抱在一起顫抖，趕忙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在陸離身上，緊張得語無倫次：“陸主任、陸、陸主任，你沒事真是太好了！保暖、保保暖。”

陸離護著懷裏的俞安雨，總算是把註意力從他身上分散了一些，對宋越說：“謝謝。”

周游在一旁坐下大口喘氣，頭腦逐漸清晰起來，他才開始後怕，他剛才壓根兒就沒想那麽多，只想著要抓住陸離不能讓他摔下去，現在回想起來，俞安雨要是不及時出現，自己就和陸離一起摔下去了。宋越關心完俞安雨和陸離，也看到了旁邊的周游，挪過來抓住周游的手：“哥們兒！你立大功了啊！”

“啊？”周游一臉迷茫地望著眼前驚魂未定的宋越。

宋越說著眼眶也濕了：“你救了陸主任，你以後就是我的好哥們兒了！有什麽事我能幫到忙的，隨時叫我！我宋越，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周游朝眼前這個從天而降的好哥們兒點了點頭，也不客氣：“那我的帽子，你能幫我撿一下嗎，剛掉下去了，四百多塊呢。”

宋越楞了一下，立刻起身：“我這就去給你撿！”

宋越剛站起身，就聽到了急促的腳步聲，轉過頭，就看到汪月出現在安全通道的臺階上，一看到被眾人圍著坐在地上的陸主任和抱著他不撒手的自家老大，松了一口氣，眼淚瞬間就下來了，也撲了過來，抽抽噎噎地叫陸離：“陸主任！你沒事吧？”

陸主任一時要哄倆，有些分身乏術，對汪月態度稍微敷衍了一些：“沒事，我沒事，月月，你別哭了……”

汪月淚眼婆娑地望著陸離，忙從口袋離掏出紙巾給陸離擦他臉上的血漬，手臂都在抖，她剛才在樓下看到陸離被江雲帶著跌出大樓，心臟都快停跳了，就更別說俞隊有多緊張多崩潰了。

顧亦然也跟著上了樓，聽到顧亦然的腳步聲，眾人都噤了聲，他的聲音冰冷徹骨：“張子龍確認已被擊斃。”

雖然是情理之中，但這話從顧亦然口裏說出來還是讓眾人為之振奮，齊聲歡呼起來，顧亦然繼續說：“俞隊，今天你的言行，禁毒隊各位的執法記錄儀上都會有記錄。”剛還在歡呼的眾人立刻收起了臉上的笑意，空曠的樓層裏只有顧亦然的聲音，“我也會如實向羅局匯報，後續會有相關調查，也請在場各位都能如實匯報今晚的情況……”

“顧隊！”齊一慈驚呼出聲，“顧隊，都是誤會，老俞只是想要穩定張子龍的情緒，為了保護陸主任，才這樣說的！”

楊逸舟也在一旁幫腔：“對啊，顧隊，俞隊說的話都是情勢所迫，這只是和罪犯談判時的技巧而已，俞隊是怎樣的人，大家都清楚……”

“是啊！”眾人跟著附和，“顧隊，俞隊只是嘴上說說……”

顧隊鐵面無私：“這些你我說了都不作數，還是由領導來評判吧。”說話間顧亦然不經意掃向陸離，兩人視線有一個短暫地相接，陸離飛快地眨了下眼，顧亦然繼續說，“楊隊、魏隊、齊隊，各位清點人數準備收隊，至於俞隊——陸主任，就麻煩你帶俞隊回家冷靜一下，等待領導下一步指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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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起來了呀～順便，周游子這一看就是咱們刑偵隊的朋友，又虎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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