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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天下第一名醫趙朝語(二) 終歸還是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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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已過, 暖陽下門前的茶花沾上雨滴,隨風輕擺。

素兒含著蜜餞趴在爐竈邊,豎起耳朵饒有興致地聽薛大娘子講話, 一邊還用手梳理被雨打濕的頭發。

大穆朝穩婆地位並不高, 但也算正經行當,大多由生產過的高齡婦女來做, 辦法千奇百怪, 連唬帶嚇。

有的生產時讓把胭脂盒,櫃子門打開,有的則在房頂撐傘求神拜佛,還有的拿塊糖在孕婦周圍晃悠,說孩子要吃糖才不會難產。

總之懂得醫療知識的鳳毛麟角,生孩子好比走一回鬼門關,如果幸運能遇到個經驗豐富的穩婆,沒幾日也都收入宮中, 不會再接普通人家的活。

向普安卻是個例外, 女子出身醫學世家,可惜到她這輩唯有一個女兒。向老爺考慮到要有人繼承衣缽,便招藥館學徒薛懷禮入贅。

婚後夫妻恩愛,普安雖是女子卻博學多才, 常與夫君探討病癥,醫術實在懷禮之上。

幾年後兩人生下女兒, 按規矩入贅女婿所生孩子要隨女方之姓,但普安執意取名薛子衿, 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偏天有不測風雲,子衿十幾歲時,薛大夫到附近山裏出診, 晚上回來時遇見傾盆大雨,電閃雷鳴讓馬兒受驚,轎子落入懸崖,丟了性命。

女兒尚未成人,她身為女子也不便行醫,便索性當起穩婆來。普安本來名聲就好,加上精通醫術,處理過幾個難產孕婦後,很快就聲名鵲起,翰林醫官院也聞名而來。

雖然收編在官職,但普安依然對普通人家有求必應,眾人都親昵地叫她:接生娘子。

天下第一穩婆,實至名歸。

她還憑借自身所學專門為女子看病,大穆朝太醫院本來就有分科,向普安沒多久就專管婦女科。

俗話說:“翰林院的文章,太醫院的藥方。”雖然普安並沒有正式官職,但卻地位極高,一時風光無限。薛子衿從小錦衣玉食,讀書識字,並未吃過半點苦頭。

華弈軒認真地聽著,頻頻點頭。

另一邊的素兒也是頭次知道大娘子出身,出神地舔著蜜果兒,一小塊含了半天。

“哎!”薛娘子嘆口氣,她已經多年沒給人提過家事,如今貧苦,誰還在乎那些,停了停又道:“我十八歲那年母親突然去世,家母一直好善樂施,留給我的所剩無幾。後來嫁入封家,又逢事故,也便敗光了。”

華奕軒打量一下屋子,心想蕊奴肯定孝敬過不少錢財,她卻安於清貧,果然如過世的向普安一樣,不願靠人施舍度日,即使是自己的女兒。

薛大娘子卻有另一番想法,這些錢財都是女兒賣身所得,哪個母親下得去手供自己享用,何況將來若是遇到好人家從良,也需要銀子置辦嫁妝,如今蕊奴不在了,她更不忍心動用絲毫。

天下父母心,只是做兒女的不懂得罷了!

薛娘子一氣說了這麽多,臉色更加蒼白,男子是瞧人診病的行當,輕聲道:“薛娘子,我來給你把把脈吧。”

“這——怎麽使得?”她突然紅了臉,雖然不再青春也是嬌艷動人,顯出少女羞澀來。

弈軒笑道:“我是大夫,怎麽使不得呢?”

她的臉更紅,扭捏伸出手,又立刻收了回去。華弈軒知她避諱,從衣袖裏取出絲紗帕子。

素兒笑吟吟地接過來,輕輕捏著薛大娘子的指尖,挽起袖口,將帕子蓋在瑩潤嬌嫩腕子上,只留出略有粗糙的雙手。

華弈軒又問她哪裏不舒服,睡得可好,近日裏都吃點什麽。

薛娘子笑說自己只是傷心,沒吃什麽東西,養幾日就好。

“多休息,喝幾副滋補的藥吧,讓素兒隨我去濟世堂取。”男子柔聲說著,目光落在那封信上,最對癥的藥方恐怕就在那裏。

他略有停頓,垂眸沈思,青絲灑落在兩鬢,俊美異常,對面的薛大娘子竟瞧著出了神。

素兒趕緊碰碰她,心想這位大哥哥確實好看,但大娘子平日裏常教自己規矩,怎麽這會兒自亂陣腳,何況年歲小大娘子這麽多。

婦人回過神,華弈軒已經起身準備告辭。

三人信步來到小花圃,只見茶花開得嬌艷,弈軒忍不住誇養得好。薛娘子皺起眉頭,咬著嘴唇欲言又止,眼見男子和素兒要出了柵欄,快走幾步,下好大決心般,“華公子,你——”

華弈軒轉過身,看她臉頰通紅。

“薛娘子有話直說。”

“我——曾經有位故人與公子長得極像!”男子心裏一驚,聽她繼續喃喃自語:“說起來不好意思,其實我們也沒見過幾面,但是那樣的容貌實在是——”她想說一眼難忘,又不好意思啟齒。

華弈軒心裏明白幾分,向普安曾經是天下聞名的穩婆,不只太醫院在冊,還掌管一門分科,與自己的兄長相識不足為奇。

只是兄長離世得早,趙禦醫又很忌諱,外人因著趙大人的關系,也就三緘其口,如今已經過去十來年,還記得他有一位兄長的人可不多了。

他雲淡風輕地:“能讓薛娘子記這麽久的人,想必人品出色,不知做什麽營生,如今在哪裏呢?”

薛娘子搖搖頭,眼裏顯出一絲黯淡,手不由得攪起剛才男子忘記收回的絲帕,“不知是做什麽的,只是來尋過幾次母親,在庭院裏匆匆見過幾面,也許是為了他的娘子接生吧!”

華弈軒瞧瞧驕陽下的茶花,那是他的兄長,趙朝語最喜歡的花。男子眉間輕蹙,垂眸看過來,“大娘子,你可和那位故人說過話?”

婦人含羞點點頭。

“在下,能不能問問呢?”

她便擡頭瞧他,仿若回到十幾年前,也是這般的午後,夏雨初晴。

十六歲的少女嘗罷蜜果,睡昏昏地趴在菱花窗前,卻見位青衣公子立在小園中。

她把下顎枕在手背,目不轉睛地瞧眼前人在花叢中踱步,男子走得極慢,青色衣襟染上雨後花間的露水,陽光明媚下整個人如夢境般迷幻,卻又鮮活得奪目。

只不過一個側臉,也足以讓子衿驚心動魄。

她發現他一連幾日都來,等會兒母親,兩人就匆匆出門。母親最近正在早出晚歸照顧一位孕婦,女子想是不是這位公子的妻子呢。

自此她每天清晨都描紅梳妝,衣裳換了又脫,精心打扮半日,卻也只敢偷偷地躲在窗後看。最終還是男子先瞧見她,擡眼春水瀲灩地笑笑,子衿才敢走出來施禮。

“在下趙朝語,打擾了。”溫柔至極。

“趙公子——我,不是故意偷著瞧你!”就這麽急匆匆地脫口而出,慌亂無措到忘記回禮。

男子被逗樂,低頭淺笑。

她竟又看呆了。

半晌才怯怯地問,“公子是有事來找我的母親嗎?”

“嗯。”

正值夏季,小院子裏繁花似錦,遠處有幾株茶花因被艷陽暴曬而奄奄一息,男子瞧見徑直走過去,連連惋惜道:“茶花喜陰,切不可放到院中,最好能移到墻根。”

看對方對茶花心疼不已,子衿趕忙接話,“明日就給花匠說,還請公子放心。”

他又笑了,挑眼看過來,輕聲道:“多謝。”

這一日,她忍不住躡手躡腳地跟著母親與男子出門,看見兩人上了頂錦繡大轎,旁邊還有整排侍衛護送,轎身上的金色麒麟圖案在陽光下璀璨生輝。

“莫非他是太師府的人!”子衿小聲囁喏著。

回憶戛然而止,薛大娘子低下頭呢喃,“那次後便再沒見過。”

“大娘子,”華奕軒聲音微顫,“冒昧問一下,令母是如何去世的呢?”

婦人抹抹淚水,“家母是病故,宮裏頭來人說是突然犯病,因怕是疫癥,直接就葬了,我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那是何時?”

“元淳十二年,芒種節。”

他的心驟然一緊:趙朝語,向普安,還有太師府。忽地又想到林思渺,若是留女子在瑜蘭身邊,或許自己就能離真相更近。

想法轉瞬即逝,卻已讓華奕軒心疼不已,男子不由得在心裏冷笑自嘲:兄長之事是他人生的唯一執念,為此甚至與生父數十年形同陌路,可如今要舍去一個小女子,他竟然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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