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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說第一百六十四:沁園春?相戕(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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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杏江仿佛一條蟄伏的蛟龍, 蜿蜒綿亙地探入煙波浩渺的南海。兩岸相峙的高山巍峨而陡峻,在赫赫炎炎的陽光裏蒸騰出厚重昏沈的雲浪。山野間蒼梧問天、刺藤遍地, 影影綽綽的暗綠裏藏著無數毒蛇猛獸窺伺的眼睛:

這裏是雲秦南疆、南海之濱, “生死肉骨”之地——

八十年前,沁園春,蝴蝶谷。

【攀天莫登龍, 走山莫騎虎。】

“餵,廢物。”

彼時鐘行冥還不是什麽“罪業菩提”, 只是個十幾歲的少年郎, 眉眼嚴肅冷峻,身材高大結實,全身都是蓬發的少年朝氣。

他垮著個大貓批臉, 叼著根草葉,反手砸了個桃過去:“——今天就練到這裏。”

同樣十幾歲的鐘無恨臉色倏然一變, 嗷地一聲慘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幹什麽幹什麽幹什麽!

鐘行冥這頭大貓能有什麽壞心眼, 只不過是砸了一顆桃子,不偏不倚正好打中了機關器的感觸絲線,雲蒸霞蔚的桃林詭異地沈默了一瞬間,既而炸起了一連串令人頭皮發麻的機栝暴響——

鐘無恨原本還在判別暗弩的數量和方向, 後來幹脆放棄了思考:“……”

老天爺,你幹脆下鳥吧, 草死我得了!

如雨如瀑的殺勢絞裹著亂紅拔地而起, 水紅色的天光驟然碎裂成千片萬片, 暗弩交織成了一道生腥的藩籬,從四面八方封搪雍塞而來!

鐘無恨安靜地垂下眼去。

此時鐘無恨還不是“春風化雨”, 更不是沁園春的掌門, 也不是江湖上最有頭臉的方師大能。他五官精致, 模樣秀麗,好一張天生向女人討債的面相:鐘無恨垂下眼皮時,睫羽陰翳,眉眼陰柔,俊美得晃人心神。

他不該是春風化雨。他該是綿綿春雨打濕天地之時,無聲飛零的那片片桃花。

鐘無恨俯身、沈肘、擡腕,少年勻長的呼吸撕扯出霧白色的長線,蓄起的氣勁順著凸鼓的青筋游走至臂膀、手腕、指尖,電射而出的煉炁飆成一道淬烈無匹的長虹,胭脂色的桃花飛瀑卷湧而去,洋洋灑灑地點燃了半個世界的顏彩!

這是沁園春的掌法:撥雪尋春手!

這一掌的威勢非同小可,鐘無恨的煉炁催到極意之時,化為了片片胭脂色的桃花,繁盛艷麗不可方物;桃花飛瀑與諸多箭矢激烈相撞,清脆刮耳的聲響傳震山林,綴成了一篇朔氣凜冽的長短句。

天地間飛零著殺意、山霧、桃花,烈烈灼灼的桃紅色漸次黯去,只剩下了群鋒環伺的正中央,與萬千桃花一同起舞的少年。

鐘行冥皺著眉頭嘖了一聲,伸手一撥頭頂的樹枝。桃木枝被他撥得通身一震,正巧打偏了漏掉的箭矢。冷冽的金屬釘穿了鐘無恨的發髻,直接捅透了他身後的樹幹:

——篤!

鐘無恨後知後覺地楞了一下,隨即嚇得三魂出了七竅,此時的鐘無恨毫無美男子的偶像包袱,尖叫起來像只被按在砧板上的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一十七次。”

鐘行冥冷淡地垂下眼去:“你死了第一十七次。”

鐘無恨弱小可憐又無助:“呃嗚師哥——”

鐘行冥被狠狠地惡心到了,作為沁園春頭號鋼鐵羅漢,他最煩自家師弟這副黏了吧唧的做派,跟他媽的老娘們似的!

鐘行冥頭也不回地縱身一掠,他的硬功卓絕,步法“飛鳶泛月”也絲毫不差:

“有進步,過來吃飯。”

鐘無恨黏了吧唧地綴在後面:“嗚嗚,師哥……”

鋼鐵羅漢鐘行冥忍不住了:“你別他媽這麽娘們!!!”

鐘無恨委屈:“……”

鐘行冥扭曲:“……”

鐘行冥咆哮道:“那他媽是什麽事?!!”

鐘無恨小聲道:“我袖子破了。”

“……”鐘行冥哽了哽,隨即咆哮道,“知道了!等下老子給你補!個沒用的廢物點心!”

【貴賤結交心不移,唯有嚴陵及光武。】

沁園春乃江湖第一大醫派——甚至可以自信地把“醫”字去掉:沁園春就是雲秦江湖的門臉,支派分門遍布天下,在雲秦大區奇詭的匹配機制下,還真沒哪個門派能從綜合實力上打贏沁園春:

尋常百姓可不知雲秦有俠客,但無人不知懸壺濟世沁園春。

而這輩雲秦掌門膝下,有三個親傳弟子:

大師兄鐘不悔,天資卓絕,岐黃天才,能文善武,是最有望繼承掌門衣缽的弟子;

二師兄鐘行冥,醫術平平,心性浮躁,但武藝超群,有斷蛟刺虎之勇,是將來小春門掌門的不二人選;

三師弟鐘無恨——

長得好看,端水大師,六邊形戰士。

咳。

——鐘無恨之所以能夠從上百位弟子裏脫穎而出,被掌門收為親傳,純屬鐘不悔和鐘行冥都是一代天驕,掌門為了給沁園春其他資質平平的弟子以關懷,表示手心手背都是肉,特地從普通人中的普通人裏,撿到了鐘無恨這個幸運小垃圾。

如果沒有後來……這應該是個可愛的故事。

“行冥。”

優雅陰柔的男聲幽幽響起,像是條渾身黑鱗的長蛇,陰陰地滑過人的聽覺,說不出的詭譎妖艷:

“怎麽無恨又跟我告你的狀了?”

鐘行冥怒目圓睜,好似一尊被激怒的羅漢金身像,把鐘無恨盯得一哆嗦,這小廢物點心可不敢與二哥互瞪,連忙向來人撲去,姿態嫻熟地抱住大腿:

“——嗚哇大師哥救我!!!”

鐘行冥大怒,好你個鐘無恨,老子剛給你補好衣服,你轉頭就跟大師兄說我的小話!!!

一陣清幽神秘的藥香緩緩渡來,來人不緊不慢地從陰影裏踱步而出,身邊跟著個慫了吧唧的鐘無恨。

此人正是鐘行冥與鐘無恨的大師兄,沁園春首席大弟子,鐘不悔。

此時的鐘不悔也只是個十幾歲的少年人,前途光明的正派弟子,尚且不是槐木堂裏那個令全江湖聞風喪膽的“毒絕天下”大魔頭。

鐘不悔是南疆男兒,出身苗家,並不是漢人。他身形頎長,相貌清秀,與鐘無恨相比,多了幾分妖詭和艷麗。他從不願穿著捂人的漢人衣裳,大大方方地曝出胸膛和小腹,小麥色的肌膚上紋著神秘而繁覆的苗家圖騰。

嘶嘶嘶——

鐘無恨一哆嗦:“嗚嗚嗚大師兄你又玩蛇!!!”

鐘不悔笑道:“這是‘應悔’。你跟它打個招呼。”

鐘無恨怕蛇,立刻倒戈,又投向了鐘行冥——鐘行冥狂翻白眼,但還是沒出手把這個慫貨揪出來——鐘行冥與這只黑色小蛇大眼對小眼,彼此瞧了半天:

“師哥,收起來罷,無恨這廢物從小怕蛇。”

鐘不悔無奈地搖頭,耳下銀制墜飾一陣玲瓏作響:“……行冥,就你慣著無恨。”

鐘行冥作為沁園春第一鋼鐵羅漢,最聽不得這種兒女情長發言,立刻暴躁地跳腳:

“誰他媽想慣著他啊——!!!”

【周公稱大聖,管蔡寧相容。漢謠一鬥粟,不與淮南舂。】

【兄弟尚路人,吾心安所從。】

“師父經常說鐵無情厲害,”鐘無恨吧唧吧唧地嚼著飯,含糊不清地嘚啵,“‘路斷牛馬、水擊鵠雁、當敵即斬’,可是一等一的少年天才,炎虎關搞不好要出一個‘霸下鐵相’……”

鐘行冥嘖了一聲,他在鐵無情手下吃過癟,很是不爽這個牛氣哄哄的少年將軍:

“奶奶的,——飯還塞不住你的嘴?”

鐘無恨知道自己又說錯了話,委屈地和鐘不悔告狀:“大師兄,二師兄又兇我!”

鐘行冥瞪眼:“媽了個爸子,你還委屈上了!”

鐘無恨縮在鐘不悔身後,狐假虎威,朝鐘行冥做鬼臉。鐘行冥勃然大怒,提起沙包大的拳頭就要揍他,被鐘不悔攔下了:“哎,哎,哎,無恨這不懂事……”

鐘行冥暴躁得蹦來蹦去:“等大哥不在,老子一手剜了你的黑心肝!”

鐘不悔滿頭大汗地順毛:“……那個,行冥,無恨是你師弟,不至於不至於……”

鐘無恨比著蘭花指:“嗚嗚,二師哥好兇!不像我,我只會心疼大師兄!”

鐘不悔作為三兄弟裏唯一的正常人,面無表情,完全麻了:“……”

——媽的,你們漢人裏有沒有正常人?

【他人方寸間,山海幾千重。】

巨木參天,藤蕨遍地,遒邁的樹幹上攀爬著野蠻的濃綠,密匝的氣根絞剪出蒼勁的一弧。

鐘無恨擡起眼來,燦烈的陽光被濃密的綠葉剪得星星碎碎,在溟溟煙霭中牽拉出一線亮光,恰好點亮了他的瞳仁。

“看什麽?”鐘行冥朝他後腦勺扇了一巴掌,“走了,給師父尋藥要緊。”

鐘無恨眨了眨眼睛,小聲地跟行冥咬耳朵:“哥,師父真要死了?”

鐘行冥瞪了他一眼:“你胡說八道什麽,小心我打爛你這張臭嘴!”

隨即他又默了默,對自家師弟道:

“別在大師兄面前說。大師兄最崇敬師父,見不得別人說師父大限……但是做好準備吧。我們做弟子的,盡自己本分,老實尋藥就對了。”

八十年前的雲秦江湖,群星薈萃、天才輩出,步步都是看不完的風光,處處都是數不盡的風流。

但是——

鐘行冥默了默,他是歡喜和尚托於沁園春的,乃嵩山少林最後一個羅漢,十幾歲的少年看透了江湖的腥風血雨:

天賦異稟的、意氣風發的、傲骨錚錚的,有幾個逃得過算計、恩怨、造化?

師父因病仙逝,倒算得上善始善終。

鐘行冥嘆了口氣,摸了把鐘無恨的腦袋:

“你不懂。”

鐘無恨低著頭,沒什麽表情,眼睛卻亮得出奇:

“……是師哥不懂。”

【輕言托朋友,對面九疑峰。】

“停!”

鐘不悔陡地出聲,叫住了身後跟著的兩個師弟:“‘應悔’好像發現了什麽——”

他手腕上的細小黑蛇,此時弓起了身體,對著空氣裏的某一處亮出了獠牙,像是見到了什麽極其可怕的威脅!

鐘不悔悚然一驚:“無恨!!!你後面——!!!”

鐘無恨頭皮發炸,但沁園春親傳弟子也不是什麽好相與的,回身時便推出一掌,正面對上了一張血盆大口!!!

鐘不悔喃喃道:

“……黑龍?”

龍?

——這崢嶸龍角,這血盆巨口,這燦燦龍鱗,分明是條南海玄龍!!!

鐘不悔瞬間明白了因果,目光掃向自己手腕上的黑蛇:

“這是來尋應悔的……應悔竟是黑龍……”

鐘行冥大聲嚷道:“師哥你他媽發什麽呆!!!”

這可是南海玄龍,鐘無恨的“撥雪尋春手”練得再爐火純青,也不可能是一條成年黑龍的對手!

千鈞一發之際,鐘行冥的“飛鳶泛月”催到了極致,他飛身撲向鐘無恨,把自己師弟撞出南海玄龍的攻擊範圍!!

轟!!!

鐘無恨睜大了眼睛。

南疆腐化的空氣在明烈的陽光中急劇膨脹,蒸騰出濃腥的白色煙霧。鐘行冥把他撲倒在地,救了他一命……飛揚的血液好似紅櫻怒雨,濺了鐘無恨一頭一身。

南海玄龍咬斷了鐘行冥的胳膊。只要鐘行冥再晚上一點,現在在黑龍嘴裏的,應該是鐘無恨斷成兩截的身體。

鐘無恨張了張口,胸膛起伏了幾輪,哆哆嗦嗦地出聲:

“師……師哥……”

八十年後,沁園春,庖解堂。

鐘無恨胸膛起伏了一輪,蒼勁的咆哮震耳欲聾:

“師哥——!!!”

轟!!!

八十年後的鐘無恨,“撥雪尋春手”已然至臻化境,明媚絢縵的桃花飛瀑連連炸出十三道聲響,洶洶推至鐘行冥面前之時,已然膨脹為一道撼天碎地的巨力!!!

八十年後的鐘行冥,已是白發蒼髯、垂垂老矣,面對蟠天際地的桃花風暴,背影顯得格外佝僂弱小:

“師弟……”

“是我誤導了你。”

“我總和你說,只要人足夠強大,所以他有權利選擇,所以沒人敢輕視他的意見,所以沒有人能篡改他的決定……”

鐘行冥向著桃花風暴伸出手去。此時天地變色,如月無光,只有葉灼華這等高手才能保持目力,後者駭然發現,“罪業菩提”之前打破“行運黑虎”之“無常唱簿”大陣的一掌,居然是義肢……?

——居然是一只木質假手?

葉灼華不知道,鐘行冥的右臂,早在八十年前,為了救鐘無恨,被南海玄龍一口咬斷了。

鐘行冥一掌推出,潮鳴電掣,聲震寰宇!雄渾的煉炁噴薄而出,熾盛的金光耀眼欲盲,正面對撼上了這場桃花暴雨!

轟!!!

無論是“春風化雨”鐘無恨,還是“罪業菩提”鐘行冥,都是雲秦數一數二的高手,他們正面對撼的角力,場面不啻於盛昭緹對上應龍!!!

兩股遒勁磅礴的煉炁正面對撼,激撞出慘白的圓音錐、猛烈的沖擊波、梳理大地的塵風暴,好杏江在這等喧囂下靜默了一瞬間,既而翻騰鼓湧起千丈萬丈的巨浪來!!!

“我當時只是想……”

鐘行冥在烈風之中喃喃自語,也不知說與誰聽;可能他確實是老了,八十年的塵與土,八十年的風和雨,早就把一位英雄蹉跎得疲憊不堪。

老人低聲道:

“……我們三兄弟,能永遠在一起的……”

“無恨,誰當掌門,真的這麽重要麽?”

【開花必早落,桃李不如松。管鮑久已死,何人繼其蹤。 】

鐘靈秀渾身發抖,高聲疾呼:

“爺爺——!!!”

狐麗出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急急阻攔道:“你現在過去就是死!”

“——”鐘靈秀雙眼通紅,瞪向狐麗,他滿臉是淚,近乎狂怒,聲嘶力竭,“我爺爺是好人啊——!!!”

“我不是東西,我確實不是東西,我不配當這個小掌門……我全部都還給你!但我爺爺是好人啊!!!”

“我爺爺是好人啊!!!他不該死的!他不該死的啊——!!!”

狐麗靜了一靜。

她確實看不起眼前這個年輕人,她對鐘靈秀的印象,也只剩下了“罪業菩提的親孫子”。鐘靈秀在她眼裏一直是個唯唯諾諾的小人,得意時便趾高氣昂,失意時便唯唯諾諾,明明是“罪業菩提”的孫子,脊梁骨似乎怎麽也掰不直。

她是頭一次見到鐘靈秀這般模樣,滿臉是淚,青筋暴突。鐘靈秀不傻,他看懂了局面,他看明白了鐘行冥的下場,他——

他跪了下來。

他當著沁園春諸多弟子的面,跪在了狐麗面前:

“救救我爺爺……小掌門……救救我爺爺……”

“我爺爺是好人……”

“我爺爺不該死的……”

“他不該死的啊……”

天地靜默,只有鐘靈秀的哀哭聲。

桃花漫天飛零,好似一場綿綿春雨,千紅萬紅,深深淺淺,如夢似幻。

狐麗嘶聲道:

“……站起來。”

鐘靈秀擡起頭來,雙眼淚光朦朧,恍惚地看著狐麗。

狐麗垂下眼去,鐘靈秀這時才意識到,狐麗雖然不比他大多少,卻已經算是他的長輩了。苦難、風霜、遺恨,都堆積在個女人艷麗的眉眼之間:

“……你作為鐘家男兒,起碼要站著,看著大長老謝幕。”

鐘無恨的身形好比一支參天炬火,燎燎地燃起了半面蒼穹。他終於走出了庖解堂,站在了百步天階之上,淵渟岳峙,威如獄海。

他是沁園春的掌門,他是“春風化雨”,他是鐘無恨!

在“通天路”的加持之下,鐘無恨的身體發生了不可思議的變化,原來白發蒼蒼的老人,逐漸回到了年輕時的模樣。他本就是桃花一樣俊美風流的男子,身上卻積澱著太生腥的血氣;詭異的黑氣纏繞在他的身側,像是一條盤虬的黑龍。

鐘行冥渾濁的瞳仁緩緩地轉動,他們隔著幾百丈的距離,隔著富含劇毒的繽紛花雨,靜默地註視著彼此。

靜、靜、靜。

喀拉拉拉拉——

驚心動魄的碎裂之聲響起。那是鐘行冥的淬體法身,這個金身羅漢一樣的老人,淬體法身就像是摔碎的瓷瓶一樣,整塊整塊的剝落;金色的流星不停地從鐘行冥身體裏逸散出來,那是他的炁府已然破碎,體內的靈息大量流逝的後果。

一掌。

“通天路”狀態下的鐘無恨,一掌“桃花十三響”,便擊碎了鐘行冥的淬體、經脈、炁府,催滅了老人的丹元火。

但鐘行冥到底是接下了。“罪業菩提”到底還是“罪業菩提”,在他之前,桃花飛零;在他身後,再無桃花。

鐘行冥的身體向下墜去,仿佛是西沈的太陽。四大高手慌忙去接,在場弟子齊齊跪下,桃花如雨,金光漸熄,大地上開出了大片大片的金色佛蓮。

鐘應悔睜大了眼睛,這位南海玄龍女似乎是想起了什麽,她見過這鐘行冥的,在八十年前。

八十年前的鐘行冥,脾氣暴躁,舉止粗魯,卻是最關心鐘無恨的存在;在族人來尋鐘應悔時,誤把三兄弟當成了捕龍的惡人,一口咬向了鐘無恨……

是鐘行冥推開了他。從此鐘行冥只有獨臂。

八十年後,鐘行冥因為庖解堂異變趕來,這個老人的脾性還是一樣的剛直暴烈,一掌擊碎了有詐的“行運黑虎”大陣……人類還真是愚蠢,永遠都不長記性。

從此“罪業菩提”鐘行冥,只剩下了與他相關的傳說。

鐘靈秀跪在地上,像一頭抽了被打斷了脊柱的狗。

“餵,那邊的。”

鐘靈秀循聲擡頭,對上了淡金色的眼睛。葉灼華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神色說不出的覆雜:

“罪業菩提的強者之道,江湖小輩無不如雷貫耳。你也來得及。”

葉灼華神色淡漠,扭頭擡眼。鐘靈秀倏然記起來了他是誰,這是“桃花三寸”葉灼華,名頭僅在九刀之下的人物。

“我今天替你打了。”

鐘靈秀睜大了眼睛,連滾帶爬地起身:“——”

葉灼華屈起手指,在鐘靈秀的佩劍上猝地一彈,冷鐵被氣勁一震,發出一聲森嚴的嗡鳴:

“假以時日,劍在你手上,你同樣可以。”

狐麗睜大了眼睛,悚然道:“堂兄,你要做什麽?”

葉灼華倒提長鋒,走入桃花花雨,渾身燃起詭藍色的煉炁,既而化為縱貫天地的驚電。

他的聲音冷淡又平靜,似乎還含著一線莫名的笑意:

“——我看那個鐘無恨很不爽,砍著玩玩。”

鐘無恨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線驚訝。

他已經很久沒被年輕人挑戰過了。葉灼華一身錦藍,雍容華貴,好似哪家王姓公子鄭重出行。但公子手上的不是攀附風雅的扇子,也不是百器之君的寶劍,而是——

刀。

一口好刀。

刀身纖長,通身白燦,名為“雲容冱雪”,實乃絕世名刀。

鐘無恨眼皮抖了抖,葉灼華還沒□□,他已經認出了葉灼華的路數:

“——風卷塵息?”

風卷塵息刀?

鐘無恨猶豫了一下,脫口而出:“你是薄燐?”

葉灼華笑了,張揚又放肆:

“——我是你爹。”

唰!!!

雲容冱雪乍起一聲長吟,鞘口與刀身刮擦出一行燥烈的星火,囂狂的颶風生發於銀白色的冷鐵之上。

簌簌的桃花倒掠著向天飛去,驟起的刀光悍然撕裂了漫目的胭脂顏色,刺勢磅礴地一路飆射向前!

哐——!!!

眾人還來不及反應,葉灼華的身影已然近前,刀鋒向著鐘無恨欺了過去!冷鐵相擊的震聲轉眼間就在庖解堂下響了一遭,掃、劈、撥、削、掠、捺、斬、突——

如雷如電的刀影追著冷鐵的動作四濺飛射,兩人交鋒處蕩卷開成環的氣流,飛舞的桃花在無匹的刀光下無聲無息地裂成了兩半!

“大家都說‘拳怕少壯’……”

葉灼華冷冷地撩起眼皮,他的眼睛燃成了金燦的星子,興奮的笑容在明燦的刀光之下,放肆、瘋狂、猙獰:

“……不知刀是不是也是如此?”

陳默恂靜默地坐在秦王陵上。

她不該回憶起來的。

她想起來了,疾風驟雨般的馬蹄激揚起沖天的塵沙;她想起來了,震耳欲聾的咆哮從天際滾湧而來。

她都想起來了。

那是八年前,遠在喀則山的,魁族叛亂一戰。

戰鼓聲、鐵甲聲、兵戈聲相撞出生腥的人血和殘碎的肢體,熊熊的烈火滾裹著漆黑的濃煙。

戰爭順著頹圮的旗桿舔上低垂著的殘破軍旌,一口將淒清杳茫的穹隆吞進無窮無盡的厲紅色裏。

滴……答。

——雨滴墜進了葉灼華的眼睛裏。

葉灼華站在天地的正中央,長刀刀尖抵著地面哭出猩紅色的眼淚,泫然欲泣的天光流淌在他破碎的臂鎧上。

他身邊是屍骸、是屍骸、——是曠遠無邊的屍骸,天地在僵冷的馬蹄、死寂的屍首、燃燒的沙場裏悲哀地沈默。

他恍惚間聽到了寂寞的風聲裏夾雜著的輕喚,將軍緩緩地擡起頭去,天光在他的眼睛裏嘶聲哭泣:

“………阿恂。”

女孩從遙遠的回憶裏、從故鄉的春天裏、從他塵封的心底裏走來。年少的陳默恂把齊楚的鬢角撩到嫩白的耳後,年輕的女孩露出了一個不好意思的笑容,低垂的、彎彎的、羞怯的眉眼,像是筆墨未幹、敷色鮮妍的畫。

——陳默恂死去多年的愛情,邁過光陰、生死、是非、愛恨,一步步地向她款款走來。

*註:【】內的詩句部分皆出自李白《箜篌謠》。

作者有話說:

江湖篇迎來高潮!!!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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