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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說第九十九:惡女?我不姓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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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找你了?

啊?

為什麽這時家偃師會自個兒找上門來, 他不是得躲著才更好辦壞事麽?

燕安楠聽得雲裏霧裏,簡直莫名其妙, 她沒時雲起那種察言觀色的本事, 一看就知道別人藏了什麽話沒說出口——在她聽來雲雀就他媽是個謎語人,說話說得九曲十八彎,經常前言不搭後語, 問就是“你自己品”,大有李拾風第二的意思。

雲雀一擡睫羽, 神情寒冷:“來了。”

什……

——鏘!

燕安楠渾身一凜, 全身警報皆響,下意識地擡刀去擋,刀身上猝地接住了一物, 驟然激起了一目的星花火粒!

那是一柄形狀奇怪的暗器——

燕安楠瞳孔一縮。

雲雀的手後發先至,截住了釘向燕安楠後腦的暗器:

“‘雙燕回還’, 時家機關榜排名第一百零三。一旦你截住了母暗器, 眾多的子暗器就會以你為目標,把你紮成一個大篩子。”

周遭猝然炸開無數道絢麗的星火,恰好印證了雲雀的解說——那是被雲雀的魚鏡花截住的子暗器,少說也達上百之餘!

燕安楠後知後覺地起了一背的白毛汗。

她是正兒八經的軍旅出身, 戰場上行軍列陣,玩得是刀槍劍戟斧鉞鉤叉。暗器這種東西門檻太高, 殺傷力又一言難盡, 在軍隊裏普及不開, 況且盾陣和術式一擋,兩軍對壘時頂個蛋用。

——但是一旦脫離了疆場這個環境, 暗器的險惡就凸顯了出來。燕安楠身為雲秦邊武, 自然瞧不上江湖草莽、散兵游勇, 如今這麽一看,倒是她的偏見。

剛才她差點死了!

“時家家規第三十二條,暗武不對兵戎。”雲雀眉峰一驟,魚鏡花應念而動,繳落的子暗器簌簌而下,一時竟然紛落如雨,“沖我來,時起光。”

哈。

夜色淒淒,風聲獵獵,幾聲輕笑猝地濺落在人耳;倏見白影翩翩,宛如流雲下瀉,一道牙白色的身影從天而降,襟飄帶舞,飄逸出塵。

天機變時時宗,十錢偃師,時起光。

雲雀一見這個逼,胃裏直犯惡心,幹脆拉著一張臉閉上嘴了。

時起光瞇起的眼睛像是兩把細細長長的鉤子,意味深長地在雲雀身上打量來去,似乎是要把她的衣裳剮下來:

“長大了嘛。”

至於是“哪裏”長大了,時起光用眼神補充完整。

燕安楠被惡心得一激靈,手背上的汗毛都炸了起來,額角青筋暴凸而起:“啐!——”

秦廣王憑空而現,春秋大刀一橫,擋住了燕安楠。

雲雀眉毛都沒動,權當時起光放屁;後者倒是面色一肅,腮幫子不由得抽了抽:

“……十殿閻羅?小時雨,你還真喜歡撿別人的破爛來玩。”

“是不是破爛……”

——嘩!

猛風自雲雀腳底生發而起,將雲雀的長發吹得旋濺四射,雲雀身後漫開一片悚人的陰影,楚江王那張白皮黑唇的瘆人笑臉,從雲雀背後緩緩地探出來:

“——死一死就知道了。”

說到雲雀與時起光的恩怨,還得跳進記憶那條骯臟的河流裏。

若幹年前的雲雀,還是時家公用的笑柄,“不幹不凈”的庶女,連名字都起得下/賤——她連姓時都不配,只能跟著短命的母親,窩窩囊囊地起了個名字:

“尋時雨”。

“……”陸鳴蕭伸出手去,捏住了女孩秀麗的下頜,迫使她擡頭看向自己,“你就這麽去赴宴?”

尋時雨的眼睛是翡翠的顏澤,此時一動不動地盯著陸鳴蕭時,後者被看得喉嚨一陣發幹,能感覺到女孩的呼吸軟軟地撲在自己下頜上。

陸鳴蕭一度覺得自己是個癖好特殊。

他與尋時雨少說差了十歲,女孩子從小就沒吃過飽飯,人更是瘦瘦窄窄的一條,尋時雨還在談不上“女人”的年紀裏,他卻起了男人的心思。

尋時雨生得清麗無疇,陸鳴蕭走南闖北這麽些年,還沒見過比她生得更好看的女孩子——但是女孩被餓得面黃肌瘦,加上人又不知道打扮,成天都是一副蓬頭垢面的模樣,人人都避而遠之,生怕沾上了晦氣。

如今小姑娘大發慈悲地收拾整齊,披頭散發地準備出門,去參加偃師行內一年一度的“青雲宴”。

說是說宴席,實則是男人比試,女人相親的地方。

青雲宴由天機變時、地機五陳、人機靈危三大偃師宗門聯合舉辦,每年都會聚來五湖四海的年輕偃師,通過擂臺的方式選出一批最傑出的少年英才,也就是偃師三大宗門下一批重點培養的對象——而這也是閨閣小姐們覓得良婿的好機會,畢竟能一天之內看遍全行的男人:她們或花枝招展、或三五成群,挑自己的男人,或者等著男人來挑。

陸鳴蕭一見尋時雨的邋遢樣就頭大,擡手撥拉了一下女孩的頭發,把亂七八糟的碎發掖到她耳後去:“去,梳頭。”

小姑娘頗不樂意地錯開視線:不要。

——她不是去找男人的;她是去和男人打架的。

“青雲宴”是尋時雨為數不多的機會,能正式成為偃師的機會。

搞這麽多花裏胡哨的做什麽?

陸鳴蕭一壓眉峰,男人本就生得冷峻威嚴,如今氣勢更加迫人:“你不聽話?”

女孩子面無表情地杵在哪裏,倔了吧唧地頂了回去:

對,沒錯。

陸鳴蕭嘖了一聲,彎下腰把她抱了起來,面無表情地往裏屋走。

尋時雨的小腳不高興地蹬來蹬去:“我不要!”

我不喜歡梳頭發!

陸鳴蕭把人摁在妝奩鏡前,佩刀九歌往案上一拍,威脅得明明白白:

你梳不梳?

尋時雨瞪著他憤怒地吐泡泡:“噗噗噗!!!”

你欺負我!

陸鳴蕭面色冷淡,不為所動:

對,沒錯。

尋時雨:“……”噗噗噗噗!!!

陸鳴蕭突然伸手按住了女孩的後頸,尋時雨下意識地縮了一下,還以為這人要揍她,結果陸鳴蕭抄起了梳子——

尋時雨好奇地探頭,到底是個小姑娘,眉眼就算生得再清冷,露出訝色時也是遮掩不住的嬌憨:“你還會梳辮子麽?”

陸鳴蕭握梳的手勢像是握刀,但力道卻是精準而小心的——畢竟尋時雨的淬體練得一言難盡(就雪老城的標準而言),陸鳴蕭也怕自己稍有不慎,給小姑娘整出個好歹來。

尋時雨被殺神“一杯無”伺候著,還要指指點點:“給我梳個好看的。”

陸鳴蕭:“……”

小女孩子最知道蹬鼻子上臉,得了便宜還賣乖,偏偏她笑起來時又是貨真價實的甜,讓人發不出什麽脾氣來。

事實證明陸鳴蕭梳頭發的手藝確實不錯,尋時雨一頭野蠻生長的亂毛,在他手指下服服帖帖。陸鳴蕭在抽屜裏扒拉了半晌,最後屈服於這小姑娘沒有半點釵環首飾的事實:“……”

他不動聲色地嘆了口氣,擡手取下了自己的葉子牌,系在了女孩的發間。

尋時雨很是嫌棄:“好醜,不要。”

陸鳴蕭面無表情地抽出佩刀來,尋時雨生怕這人真的一刀把自己剁了,扭頭噔噔噔地跑掉了。

陸鳴蕭大怒:“穿好鞋再出門!!!”

彼時的尋時雨還是個情竇未開的小小少女,並不知道全天下僅此一對的“素冠荷鼎”葉子牌,江湖上談及色變的殺神標記,曾經因為主人的偏寵,系在了一個她的頭發上。

時起光與陸鳴蕭一樣,也曾做過雲雀的師父。如果說尋時雨遇見陸鳴蕭,還能算得上“機遇”;——那麽尋時雨遇見時起光,那就他媽純粹是在渡劫。

尋時雨是在青雲宴上遇見的時起光。

時家作為雲秦三大偃師宗族之首,宗門府邸宏規大起,重樓疊宇枕山襟海,坐擁著一城一池的好風光。此次青雲宴正是舉辦在時家宗門正央的大殿,畫棟雕梁、丹楹刻桷,煌煌牌匾上書:

“疏鐘度”。

華裾織翠青如蔥,金環壓轡搖玲瓏。

青雲宴乃是偃師一行的盛會,各路名流皆聚於此,一時間殿內到處都是煌煌寶氣、皎皎珠光,醇貴的熏香好似杳霭流玉,潺湲地淌過各色裘袍鶴氅。

“時,上一門,四錢偃師,時雨!”

“危,下七門,五錢偃師,危紀分!”

“陳,上三門,五錢偃師,陳默恂!”

門廊夥計一身寶藍衫子,躬身接過名牌時也不顯諂媚,各家小輩就在嘹亮的唱名聲裏次第入場。

“好嘞,”寶藍衫子順手接過了遞來的名牌,下意識地唱出了嗓子,“時,下九門,……好嘞,尋時雨——”

寶藍衫子呆了一秒,險些咬住了舌頭,驚訝地看了對方一眼:“這位小師傅,這……?”

“對。”尋時雨一身素凈的天水碧,一張臉清冷得沒有半分胭脂。在一群花枝招展的女孩裏,她清綺得就像一株梅。

尋時雨聞言點了點頭,大大方方地承認了這個事實:“我不姓時。”

寶藍衫子:“……”

這哪來的傻之逼?

既然是外姓親戚,做什麽頂著時家的招牌?

這樣既不會給你面上貼金,一來時家連家仆都姓時,這只能襯得你地位比家奴還要次;二來青雲宴的比試順序,是按宗門出身來的!

如果是時家出身的小輩,那麽擂臺上只會遇見時、陳、危三宗的高手,官窯出身的小輩和民窯出身的混子,實力可是天差地別!

而且這人連一錢都沒有,又碰到的是官窯;恐怕第一輪就得下去,連個印象分都混不上。

這倒不是尋時雨頭鐵,她又不傻,當然會知道這條規矩:

——跳過民窯直接跟官窯打,這不是更省時間麽?

禦三家的官窯裏,還有我打不死的小輩?

“哈?”一道清亮亮的女聲響起,惡意滿滿地向上撩起話音,生怕別人聽不見似的,“她?我要跟她打?”

此時尋時雨還不知道說的是自己,女孩正坐在角落裏幹飯,端著一碟桂花糕吃得滿嘴都是。

眾人齊齊看過來時,尋時雨才不明所以地擡起花貓似的臉來:?

唔噫?

——啪!

嘹亮的鞭聲破空飈濺而來,一道鞭影朝著尋時雨的面門徑直劈下:“我在跟你說話!”

周遭眾人大嘩,在場的都是偃師,大家都是識貨的內行——這是“銀月千燈節”,千機榜排名第八十八的命械!

這一鞭要是打中了,那還了得?

但是也沒人去攔,大家都各自管好了眼神,顧左右而言他:

打得是個小庶女而已,各大宗門裏皆是尋常,沒見過欺負人麽?

尋時雨坐在八仙凳上,臉上沒什麽表情。

事實上能嚇到她的東西確實不多。她每天可是被殺神提刀追著砍,世界上能比陸鳴蕭更嚇人的貨色,好像還真的沒幾個。

來人見此不由得一愕,她確實是沒想真的打死尋時雨,但起碼得刮花對方的臉——

但是尋時雨一眼就瞧出了鞭影擊來的方向和勁道,稍稍一偏頭,鞭身上險惡的倒刺與女孩臉上的絨毛堪堪擦過。

尋時雨翡翠色的眼睛無悲無喜地看著她,面無表情地把最後一個桂花糕給嚼了。

發難的人她倒是很熟。大小姐一身火紅的騎裝,燦白色的“銀月千燈節”好似一鞭泠泠的月光,從她虎口流瀉下凜凜的一筆。

這是時家上一門,四錢偃師,時雨大小姐。

時雨因為就跟尋時雨差了個姓,自覺晦氣得很,憑什麽她是正兒八經的嫡宗女,得跟一個下賤的野/種公用兩個字?

也配?

這野種也配?

尋時雨“啊”了一聲,似乎是反應過來了,青雲宴擂臺抽簽,她抽到了時雨:“喔,運氣不錯。”

時雨沒聽清楚她在說什麽,嫌惡地皺起了眉毛:“哈?你嘀咕什麽?”

尋時雨沒搭理她,反倒扭頭問了旁人:“擂臺規矩裏,只要不打死,都不要負責對吧?”

被問的人一臉怔愕,下意識地點頭。這是青雲宴公認的規矩,為的就是讓年輕人拋開身份地位,盡情施展手腳,展現自己的本事——畢竟也就這個年紀,能把人打成什麽樣?

傷筋動骨都算少數了。

“好喔。”尋時雨點了點頭,又伸長了胳膊,從桌上摸了個飴糖塞進自己嘴裏,她平時沒這些甜食吃,如今得吃回本來。

女孩子鼓著一腮幫子的甜食,徑自向擂臺走去。

時雨發現自己居然被無視了,不由得勃然大怒:“你——”

——尋時雨猝然回頭。

尋時雨生得清冷秀麗,眉眼淺淡婉約,但回頭一瞥時,光線從她頗具棱角的眉眼上流淌下來,帶出一筆無尚的鋒利。

她的瞳仁本是翡翠一樣幽冷的顏色,此時卻碧磷磷得像是地獄的冥火。

這是殺氣。——這是真正沾過人血的眼睛。

時雨雖然天賦異稟、能力超群,放在同齡人裏也是個出挑的佼佼者,但畢竟還是個未出閣的世家小姐,哪裏見過這種亡命徒的眼神?

她被駭得渾身一震,下意識地退後一步:“……”

這、這個野/種,到底怎麽回事?

尋時雨其實沒在幹什麽,她只是單純地在克制自己的殺心。

她還記得小時候,時雨帶著一群丫鬟婆子闖進貯經室來,把她熬夜做了數月之久的機關模型砸得粉碎。大小姐坐在貯經室的扶手椅上,丫鬟一臉得意地當著尋時雨的面,燒掉了母親留給她的圖紙。

那是尋時雨的娘親,留在世界上為數不多的東西。

彼時還是寒冬臘月,婆子從院裏打上一桶水,潑在尋時雨身上:“哭什麽哭,和你娘一樣聒噪!時雨小姐能來你的破旮旯,還是看得起你!”

當時尋時雨惶惶地發著抖,驚恐地反思,我到底哪裏得罪她了呢?

她為什麽要這麽欺負我?

——現在的尋時雨毫不關心,也不想討回公道。

人,可以做壞事;但做了壞事,就得付出代價。

她只需要在擂臺上廢了時雨,就這麽簡單。

尋時雨自青雲宴一戰成名,正是從時雨大小姐的血開始。

據說旁觀那場比試的貴婦小姐,幾乎當場暈厥過去了一圈——只見銅鑼一響,比賽開始,隨即結束。

時雨的“銀月千燈節”根本不及發難,持鞭的右手驀地斷了!斷口整齊而平滑,鮮血都似是驚愕了瞬息,才遲遲飈濺出去!

接著是左手、左腳、右腳!

全場驚嘩!

——她幹了什麽?!尋時雨幹了什麽?!!

尋時雨面無表情地站在擂臺上,冷淡地垂著視線,無動於衷地看著慘聲哭號的時雨。

她沒做什麽。

——尋時雨只是祭出了梳骨寒,瞬間切斷了大小姐的手腳而已。

是不是快了些?

尋時雨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她一直覺得自己太慢了,原來是跟陸鳴蕭比出來的?你們都這麽慢的?

“小姐又沒把你怎麽樣!”時雨的貼身丫鬟尖聲大叫,“你歹毒!你憑什麽——”

“對呀,我歹毒。”

尋時雨大大方方地承認了,嗓聲纖細又寒冷:

“知道我歹毒還主動招惹我,你這不是賤得慌?”

*註1:“畫棟雕梁,丹楹刻桷”出自馮夢龍《東周列國志》。

*註2:“華裾織翠青如蔥,金環壓轡搖玲瓏。”出自李賀《高軒過》。

作者有話說:

小可愛們看看文案的穩定更新的公告呀——

本章進入雲雀的過去,將雲雀與時家的恩怨說清。打臉套路,略帶兇殘,非常之爽: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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