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縫吸力不斷，不過因為和拿著許願石碎片的黎行舟待在一起，他還能勉強維持住自己的身形沒有被狂風吸進看不見底的深淵中去。

“放開我！”黎行舟緊緊攥著那宛若心臟般的石頭碎片，拼命想要掙脫他的壓制。

現在雖然不能使用咒法，不過經過武學的鍛煉，加上年齡體格的差距，他還是能牢牢壓住這個不安分的男孩，不讓他繼續使用碎片擴大出現在這個世界各處的時空裂縫。

狂躁的靈力像洶湧的海浪不停沖刷在他們周身，桑宇冷笑一聲：“我放開你，然後讓你帶著兩個世界一起去送死是嗎？”

黎行舟眼尾赤紅，像是被逼急的幼獸要露出還未長全的獠牙狠狠咬他一口。

“我只是想和哥哥在一起！我只是不想呆在這個世界裏！我沒有想毀滅這個世界，我只是想去另一個地方難道不行嗎？！”

“倒不是說不行，只是你用的方法似乎有點問題。”桑宇緊緊壓住他，“不如你先停下這種災難式的方法，我們來一起幫你用其他方法穿越世界。”

這句話像是忽然戳到了他久久未曾痊愈的傷口，他忍不住提高音量：“大話說夠了就給我放手！這種嘴上說說的話我已經聽得夠多了！失去一次機會，下次就不可能再找得回來！”

這個瞬間簡直如同怪力附體，要不是桑宇一直警惕著對方的動作，恐怕這下還真要被這個看上去不大的孩子給反撲成功。

桑宇用膝蓋壓住他的動作，感覺到對方越來越急躁的心態和動作，心中寄希望於另一個自己和他們能早點回來。

“話說你不覺得現在的你有點不像你了嗎？”他的背後滲出冷汗，可虛張聲勢的表情沒有絲毫的破綻，甚至連語氣也是和以往一樣的嘲諷：“你覺得你現在說的話、做的決定難道都是出自自己的本心嗎？和什麽做了交易，你自己不清楚？”

其實他說這話並沒有確鑿證據，不過在來的路上和桑羽討論之後，覺得這個可能性很高，所以當下直接死馬當成活馬醫，把這個理由拉出來用於分散對方註意力，沒想到看黎行舟的表情，還真是瞎貓碰上死耗子，被他說中的可能恐怕意外大。

“我做了什麽用不著你管！”黎行舟咆哮著說出這句話。

在說話間，他的身影逐漸扭曲變形，原本被吸入裂縫的能量重新化作靈力徘徊於他身邊，隨後又逐漸凝聚成令人心驚的奇異構造。

一眼看上去，現在的他簡直和不久前扭曲成靈體的黎行雲相當相似。

桑宇瞇起眼，似乎在裂縫深處看到了兩顆閃爍的星辰。

回來的速度挺快。

桑宇神情凝重，眼底卻閃過一絲安心。

現在他可不是在孤軍奮戰，所以行動自然更有底氣。

顧不得是否會傷害到對方，按照當初和桑羽商量的方法，他直接動手去搶許願石碎片。

這裏的靈力雖然狂躁，但仍舊可以使用基礎性的咒法；他用最基礎的防護咒護身，一腳踹在那個逐漸看不出原本模樣的黎行舟小腿上。

然而對方似乎絲毫不關心之前一直被自己緊緊攥住的許願石碎片，甚至沒有將剛才那力道不輕的一腳放在心上。

桑宇握住那枚碎片，沒有絲毫猶豫，直接下手從周圍引流，一次性註入大量靈氣，將那塊不規則形狀的石頭捏得粉碎。

狂風卷走他指縫間的黑色細沙，但坑底那道狹長的裂縫沒有絲毫要縮小消失的感覺。

逐漸扭曲放大的黑色身影發出嘶啞狂妄的笑聲。

“你是在白費力氣，我——”

“真是不好意思。”桑羽的聲音從那瘦長扭曲的靈體背後傳來。

與此同時抓住坑邊土坡上頑強生長出來的樹根，以固定住自己腳步的桑宇接上下一句話。

“打斷一下你的發言。”

“如你所見，我們早就知道你的計劃。”

借助連蒂的力量重新回到自己身體中的桑羽從裂縫中躍出。

漩渦還在試圖拉住她的腳步，不過她在外界還有一名幫手；牢牢握住桑宇的手後，她回過頭看向那個附身於黎行舟的靈體。

少女的雙眸中沒有絲毫的絕望和氣餒。

少年的雙眼中只有明亮的勇氣和信心。

“附身在黎行舟的身體上真是幹了不少事。”桑宇哈了一聲：“不僅騙了他哥，還順帶布了一盤棋，恐怕如果不是我們因為連蒂的關系能穿越時空，都不會發現像你這樣的靈體還能如此有心計。”

黑影的聲音與它的表情一樣扭曲：“不可能！”

“否定現狀而不采取行動的時候，你就已經輸了！”

桑羽不和它多說廢話，手中的懷表在下一秒就被她扔了出去。

那明明只是一只懷表，現在卻散發著無比耀眼的光芒，像是一顆太陽，又像是一朵煙花，離開她指尖的剎那變成劃破黑暗的一道流星，帶著勢不可擋的力量砸進它的懷抱之中。

壓縮在懷表中的能量猶如炸//彈般轟然炸開，靈體原本固定在外界的根基被晃動，身形不穩地向漩渦深處跌去。

“不、不可能！你想把黎行舟也害死嗎？！”

聞言，狂風之中的桑宇對它露出一個令人火大的笑容。

“當然不，畢竟那邊可是有人在等著他。”

被卷入裂縫之中的時候，另一只手穩穩接住那只在亂流中飄蕩的懷表。

它睜大眼睛，看見的是仍舊保持著人形的黎行雲。

在那個瞬間它終於明白這幾個人類的打算。

“不——！”

只是它的哀嚎才剛傳出裂縫，打開的鏡面就將它強行與黎行舟的身體分開。

原本在裂縫之外的世界裏，他們並沒有這個能耐分開它與這個男孩，可眼下在裂縫之中，借助亂流龐大的力量，居然將這樣不可能的事情也能完成。

它拼命扭動著自己的身軀，想要逃離這枚鏡子，區區人類塑造的囚籠，不可能完全攔住它！

“來了！”

抱住自己昏迷過去的弟弟，黎行雲猛地擡起頭，像是對虛空喊了一句不明所以的提示。

“——”

那聲尖銳的哮鳴還未來得及脫口而出就已經被湮滅。

連蒂滿足地打了個飽嗝。

“還是這個最能填飽我的肚子啵。”

黎行雲看向無處不在、又毫無蹤影的它。

不知道是否因為對方目前終於擁有了足夠的能量，還是因為他在裂縫中待的時間足夠長，現在他也能隱約看到那朦朧的生物。

“你現在要反悔嗎？”他平靜地問對方。

“怎麽會。”連蒂說道：“而且我剛才受到你們的啟發，想到一個絕佳的辦法啵。”

“不過現在是最後告別的機會了啵，兩個世界分開後，基本上就不會有再有自然相遇的可能性了啵。”

黎行雲點頭：“不過我們在這個世界已經沒有什麽好告別的。”

他看向裂縫那頭的光。

“倒是他們兩個應該還有很多話要說。”

***

桑羽實在沒有想到離別居然來得如此突兀和倉促。

明明她的腦海裏還有很多共同旅行的計劃沒有來得及告訴他，可現在連說出它們的機會都不再擁有。

桑宇還緊緊拽著她的手，雖然能夠感覺裂縫的吸力逐漸減小，不過他暫時還是沒有松手。

直到連蒂的話語傳到他們耳中，兩人才同時一楞。

“那麽五分鐘之後，我就要開始將兩個世界分開了啵。”

“五分鐘……這到底是說白團子那家夥用時長，還是用時短？”

像是為了緩和氣氛，桑宇隨口嘟囔了句。

“嗯，可能是折中時間也說不定。”不知道是不是受到這種氣氛的感染，她也下意識說了句沒有任何營養價值的廢話。

又是一段令人尷尬的沈默。

桑羽深吸一口氣：“其實……”

“我說——”

沒想到兩人又同時開口。

互相對視一眼。

“你說。”

“你先說。”

“……”

“……”

噗。

也不知道到底是誰先笑了出來，幾秒後兩人的笑聲就一起變成了開懷大笑。

在發現坑底的裂縫終於停下那種令人心生恐懼的吸力之後，他們就並肩坐在土坡上一邊看著裂縫裏的模樣，一邊說剛才發生的事情。

從外部來看，裂縫的盡頭就如深淵，只有真正有幸保持清醒進入其中的人才會知道那裏璀璨美麗猶如星空，無數世界好似閃爍的鉆石鑲於泛著彩色霞光的天幕，只有靠近才會知道那些世界到底是平和還是混亂。

桑羽和他說起不久前他們在連蒂的指引下去看的那個接近滅亡的世界，桑宇則和她說起自己到底是怎樣把黎行舟身體中的靈體引誘出來的。

漩渦越來越小，就算現在手上沒有計時用具，也能猜出連蒂所說的五分鐘期限即將到來。

“看樣子要說再見了。”桑宇側首看向她。

“早知道應該多在那個世界待上一會兒，還可以和爸爸媽媽見面。”

“又不是我的阿爹和阿娘。”少年人灑脫一笑：“而且足夠了，就算時間不長真的足夠了，我幹嘛霸占你的人生，享受應該是你的親情。”

他當初對羅向歌就是這麽說的，現在還是這麽認為。

“說起來，這個——”

“不嫌棄的話就帶走。”

她低頭看向自己手腕上那條精致的手鏈，交錯的金銀線像他們兩個原本互不相幹的世界在某天被莫名的引力交纏在一起，於是雙方都變成了全新的模樣。

要是她沒有遇見連蒂和桑宇的話，說不定現在還是那個唯唯諾諾、膽小內向的自己。

不過她看向另一個自己的時候，發現他臉上也出現一樣的感慨，忍不住露出微笑。

“是不是感覺遇到我和連蒂，是個很不錯的經歷？”

桑宇回過神來，“這話難道不應該是我說的嗎！居然被你搶答了。”

話雖然這麽說，可語氣裏沒有一點易燃易爆的惱怒。

不知不覺間，他好像也改變成長了不少。

“那我這裏也有禮物要送給你。”她把一直揣在校服口袋裏的一張拍立得照片拿出來。

這張照片她是想在上一回就給他的，沒想到被突兀換了身體就穿越回來，所以一直沒有機會送給他。

拍立得的像素沒有那麽高，不過能看見穿著校服的少女在操場上咬牙跑過終點的時候，周圍的人群都在歡呼。右手邊的跑道邊是舉著手機的父親，鼓掌的母親，再往上一點是激動到直接站起來喊他名字的少年。

這是之前學校運動會的時候有人拍下的，是他們所有人難得同框的證明。

“其實這裏還有連蒂，不過照相機拍不到它。”桑羽笑著用手指向照片中少年頭頂的那個位置。

“你們那個世界的科技真的很有意思。”他小心地把照片收好，壓下心底即將告別的酸澀，轉頭對她說道：“是不是該出發了？”

桑羽起身，雖然經歷過今天這一遭，全身上下滿是泥土灰塵，瞧著狼狽得很，但她的雙眼卻很亮，像是燃燒的星辰、永不熄滅的火光。

“的確，我該回去了。”

他們的道別竟然顯得如此簡潔，好似剩下沒有來得及再說的話，對方早就在心中了解。

最後的最後，桑羽也只是站在那黑漆漆的裂縫口對另一個自己遙遙招手。

“謝謝啦，桑宇！”

少年站在斜坡上，把手放在唇邊喊道：“也謝謝你，桑羽！”

***

裂縫之中代表不同世界的星光閃爍不休，但這是桑羽第一次這樣近距離地看見兩個世界靠得如此接近，像是不久前她在那個接近滅亡的世界中看到的水天一色的場景。

兩個蔚藍的世界只剩下最後一點空隙就要融合在一起。

桑羽左右看看，沒有看見那兩兄弟的身影，於是問道：“他們已經去那邊了嗎？”

“沒錯啵。”連蒂的聲音響起。

她沒有用雙眼觀察，卻能清晰地感知到攔在兩個世界中間的“薄膜”轉了個身，正在專註地看她。

“小羽毛已經和小宇宙告別過了啵？”

“是的。”她想了想，問道：“連蒂要去和他單獨告別嗎？要是不去的話，他肯定會傷心的。”

“啵啵啵啵。”它像是忍不住開心地笑起來：“當然會去，在我和小羽毛告別之後，我就會和小宇宙也進行告別啵。”

像是一段漫長的旅途終於即將走到終點，除去滿滿的收獲，自然還有一份無法忽視的悵然若失。

“那，連蒂接下來準備做什麽？我是指等到兩個世界分開後。”

“那個時候我就是成熟體了啵，不需要再靠食用靈體補充能量，或許會繼續在不同的世界裏穿梭旅行。”

“啊……連蒂也有自己的目標呢……還會再見面嗎？”

“裂縫是很大的，想要再偶然地相遇應該是不可能的事情啵；不過小羽毛和小宇宙不是都已經找到了自己的目標啵？”

是這樣的，曾經迷茫過、不知所措過，但現在他們都找到了今後各自的目標。

“難不成是在舍不得我啵？”雖然看不見它現在的表情，不過多少也能猜出它正在壞心眼地反問。

不過現在的她很是坦誠，“是的……想到再也看不見你們，所以舍不得。”

這反而讓連蒂有些詫異。

“不用擔心啵，不管是我，還是小宇宙，想必都會把這段時間的經歷保留在心底啵。”它緩緩說道：“就算沒有機會再見面，我們之間還是有深厚的關聯啵。”

桑羽擡起頭，看向屬於自己的世界和另一個世界正在緩緩分離。

她深吸一口氣，對連蒂告別。

“那……再見啦連蒂。”

“再見啵，小羽毛。”

它最後一次為這道逐漸耀眼的靈魂引路，然後在裂縫之中將吸納儲存的能量一口氣再釋放給另一個世界。

像是在兩顆靠近的小球之間加入一道強力的風，那道龐大的力量在註入桑宇所在的世界時，不僅將靈力重新歸還於此，還利用那道沖力將兩個世界重新拉開。

海洋與天空重新分離，重回各自所在的位置。

***

“小羽？你這是怎麽回事？”

姚素和打開門的時候，詫異地發現女兒不僅全身上下都是濕漉漉的，而且校服上滿是泥點汙漬，仿佛整個人剛從泥坑裏滾了一圈出來。

桑羽低頭打量了一下自己，忍不住尷尬地碰碰自己的鼻尖。

算起來，她有兩天沒回來了。

“不小心在回來的時候摔了一跤……”

實際上是在另一個世界摸爬滾打導致變成這樣的。

“真是的，外面霧這麽大，上學更要註意，有沒有摔傷？”

聽到媽媽滿是關心的抱怨，她忍不住笑道：“沒事，有人幫了我一把，所以沒有受傷；不過今天媽媽你怎麽沒有去上班？”

“輪休，倒是你爸還要趕大霧去，等等回來之前打個電話給他，讓他騎車慢點。”說著她拿出一條今天打掃發現的華麗禮裙：“這條裙子你什麽時候買的？”

桑羽看著那件參加桑宇成人禮晚宴時穿的禮裙，“呃——朋、朋友送的！”

她想起之前在樓下聽丈夫說起來的那個眼熟的少年，隨意哼了一聲沒有繼續追問背後原由，只問了句：“你最近是不是在背著我和你爸在幹什麽？”

現在的她已經能笑著挽住母親的手。

“嗯……也沒有，感覺有點像在做夢。”

“算是我和我的奇妙故事。”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全文寫到這裏就結束啦。

這是第一次正兒八經地講完一個故事，雖然有很多不足。

接下來準備寫《京兆異聞錄》。

讓我們下一本書再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