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對方已經猜出了自己的身份，那她也就不藏著掖著，直接沿著斜坡來到下面的深坑中心，站在他們兩人面前。

幾個月前她被班主任喊過去見到黎行雲第一面的時候，對方就有說看她眼熟，那並非是突發奇想的搭訕，而是他真的有和她見過面，只是並非在那邊的世界。

“今天來的只有你嗎？”黎行雲直白地問道：“我還以為你們兩人總是會一起行動。”

“我有個疑惑。”桑羽避而不答，以另一個問題來回答這個問題：“當初滄海桑家少主成人禮晚宴上你也在那裏嗎？”

那時候她追著行蹤詭異的侍者離開會客廳，之後在走廊假裝有人來的時候的確聽到黎行舟有喊“哥哥”，不過後來和桑宇證實了當初到場的黎家人只有黎行舟一個人，那另外一個“哥哥”自然不可能是和黎行舟關系不佳的黎行風。

“是的。”黎行雲承認得很果斷，並沒有為自己找什麽借口否認這個事實：“只是當時我並沒有辦法隨時保持實體，你無法看到我，不過還是謝謝你出手幫忙。”

黎行舟握著許願石的碎片，站在自己兄長的背後，聽到他們之間的對話，忍不住詢問：“哥哥……你認識她嗎？”

黎行雲點頭，對他說道：“是我的同學。”

看著眼前兩個長相尤其相似的兄弟，桑羽沈沈地呼吸一口氣。

“那你知道世界合並將會帶來什麽後果嗎？”

“將兩個毫無關聯的存在強行融合，要死的人數和被毀滅的事物要遠比你想象中的多得多！”

她本來沒有資格在這裏說這樣的話，只是因為更有發言權的連蒂不在，所以必須由她將最終後果清清楚楚地告訴他們。

黎行舟忍不住攥緊手中的石頭碎片。

他下意識地看向自己最信任的哥哥。

“那麽這些話是誰告訴你的？”黎行雲心平氣和地說道：“你怎麽知道這個人說的就是對的？”

桑羽：“你不相信？”

“我看他就是不相信我們說的話。”

桑羽回頭，看見另一個自己直接從坑頂敏捷地躍下，來到她身邊。

“但是我勸你三思而後行。”桑宇的目光從他身上掃到對方背後男孩的手上，“我猜你只是想和家人在一起，但是我以為你策劃了羅向歌那件事就應該明白，另一個世界裏有另一個你存在的位置，一個蘿蔔一個坑，如果那邊沒有你的坑，當然沒有機會。”

“不過我想按照桑羽同學的性格，你們應該已經先去問過老師我的家庭情況。”黎行雲擡起眼：“在那個世界裏我是沒有弟弟的。”

桑宇呼出一口氣：“怎麽，你是鐵了心要將兩個世界融合是嗎？”

他攥緊拳頭，開始思索如果真的要近身肉搏的話，有沒有機會可以做到一擊必殺。

黎行雲將自己的弟弟護在身後，身形卻在肉眼可見中逐漸扭曲變化。

巨坑底部陰風陣陣，有吸力拖住他們的腳步，讓他們身不由己地逐漸往下“走”去。

桑羽擡頭看向那個逐漸拉長放大的瘦長身形，瞳孔下意識地放大，想起了曾經出現在記憶裏的那樣生物。

“哈……那次我們大考遇到的靈體也是他嗎？”桑宇一手拽住生長在坑面斜坡上的斷裂樹根，一手拉住她，以防萬一兩人直接被吸入打開的時空裂縫之中。

那邊的黎行舟似乎並不受影響，看到他手中正散發著微亮熒光的許願石碎片，桑羽低聲說道：“那個應該就是連蒂所說的陣法。”

“不過不想辦法先解決黎行雲的話，我們肯定沒轍。”桑宇感受到越來越強的吸引力，在緊緊拽住固定物的同時對她說道。

“我有一個辦法。”桑羽背對逐漸扭曲成巨大靈體模樣的黎行雲，這樣對皺起眉的另一個自己說道：“他應該不是想害人，如果只是想單純地毀滅世界或者殺人的話，當初在大考的時候就沒有必要那麽克制自己。”

“你是說，他更可能是因為穿越裂縫的次數太多，被亂流影響了理智？”

“沒錯。”桑羽點頭，“既然他不相信這麽做的後果會是世界滅亡，那我直接證明給他看！”

“你也是夠直接的，不過要怎麽做？”

飛沙走石間，她的聲音也變得有些飄忽起來：“我之前穿越裂縫的時候，連蒂曾經帶著我在外圍看過，只是那時的我還不知道那就是正在遭受毀滅或者已經毀滅的世界。”

桑宇瞪她：“那你到時候怎麽回來？！帶他去裂縫的確是個毀掉法陣的好時機，但現在這個世界靈力枯竭，用連蒂教我們的方法沒有辦法再從世界裏面打開裂縫，你也想和他一樣成為一個逐漸失去理智的靈體？！”

被他發現最終目的了。

被戳穿心中想法的少女笑了笑：“別擔心，我有秘密法寶！”

“那就由我去！”

“我看上去像是能打得過黎行舟的樣子嗎？”

桑宇梗住，就像她說的，雖然黎行舟現在還小，但是拿著許願石碎片外掛的他論起戰鬥力明顯要比她高上一截。

“那我該去了！”

她拍拍桑宇的手，等了半分鐘後，對方才像是理解並接受了她的暗示，隨後不情不願地松手。

離開固定物，幾乎是下一秒她的身體就騰空而起，要掉落那深不見底的裂縫。

半透明的扭曲靈體已經變得如山巒一樣高大不可撼動，不過她在與桑宇一起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請連蒂幫忙在懷表上刻下新的陣法。

在沒有靈力的情況下當然無法使用，可現在裂縫被打開，越是靠近這裏，就越是擁有龐大的能量供她驅使。

“——！”

像是被她這樣自己主動跳進漩渦中的動作驚住，明明現在已經是非人的姿態，它的眼眸中卻清晰地出現了名為震驚的情感。

桑羽躍進裂縫的前一刻，在還能感覺到自己身體動作時，就將剛剛一直握在掌心的懷表打開。

受到周圍來自亂流的龐大能量刺激，下一秒那黯淡的法陣就重新亮起刺眼的光芒，仿佛從黑暗深處騰升的煙花，在沈默的積蓄中即將迎來瞬間的盛放。

比這道狹長的時空裂縫更強力的吸力從漩渦深處傳來，首當其沖受到影響的就是身形龐大的靈體。

猶如煙霧般的靈體以一種奇怪的方式被緩慢拉扯進裂縫之中，聽到兄長無聲的怒吼，握著許願石碎片的黎行舟來不及多想就想要往那片裂縫中沖去，只是還沒有往前踏出幾步，身體就被來自後方的力量壓倒在地上。

桑宇一把按住他準備舉起那塊石頭碎片的手，接著露出一個並不是非常和善的笑容。

“現在你哥哥要和那位姐姐去交流理想，你不如也和我談談人生。”

***

桑羽感到自己的靈魂和身體好像逐漸分離，前者被吸進裂縫深處的速度要比後者更快，於是她能清晰地看見化作光暈的靈體穿透她的身體，然後和她一樣被卷入時空亂流之中。

連蒂的聲音在他們耳旁響起。

“小羽毛啵？”

“誰？！”

黎行雲謹慎地擡起頭，他的身形在這亂流之中顯得模糊不清，像是一團無法完全凝固的煙霧，被風吹動成暈染開的人形圖案。

“你還真把他帶過來了啵。”

“我說過，既然他不信，那我幹脆就直接證明給他看。”她的身體停留於此，她的靈魂往記憶中的那個地方“游”去：“跟我來。”

要不是多少了解黎行雲這個人，她絕對不會冒險做這樣可能無用功的事情。

因為對方在了解事情的真相之後，不會一意孤行一定要做不可挽回的事情；如果事情會變成剖開腸子證明自己吃了幾碗粉這種情況，那她絕對會直接建議桑宇動手。

“我已經聽到你在想什麽了。”

對，就是“說”給你聽的！

“恐怕就算是後者那種情況，你也只是會借剖腸看粉的名號，實際上是把我騙過來，再讓那個世界的桑宇動手不是嗎？”

被你發現了。

同樣了解對方，清楚地明白他們不可能趁著這個機會對他弟弟痛下殺手的黎行雲回想當初聽到這個方法的細節，在裂縫中反而恢覆理智和人形的他問道：“另外你好像對這裏很熟悉，是剛才說話的人帶你來過這裏嗎？”

在他心底深處，他的確感覺這個方案有哪裏不太對勁，可他對這裏了解的實在太少，無法做出有效判斷。

說實在的，我覺得連蒂也不算是人類。

“的確啵。”連蒂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響起：“我只是生活於裂縫中的生物而已，就像生活在各個原本並不相通的世界的人或者生物啵。”

“所以你，或者說你們想要帶我去哪裏？”

他跟上前面那個少女清晰的背影，在一道閃爍的流光指引下穿過寧靜的風暴眼，又投身激蕩的亂流中。

在很久以前，他曾經孤身一人在這片混亂中徘徊許久，直到看見代表黎行舟的那個微弱、但引人註目的光芒出現，他才像迷路的船只找到導航的燈塔，順利穿過暴風，登上安全的彼岸。

沒想到現在他居然還有機會見到其他燈塔進行指路。

“不過我覺得你真是厲害，居然能在沒有引路人的情況下堅持這麽長時間才迷失自己啵。”

不知不覺間他好像洩露了自己的心聲。

黎行雲收斂自己的心聲，不再多言，只跟著桑羽的背影一路向下。

穿過灰蒙蒙的雲層，在經歷猶如電梯從高到低到達指定樓層的失重感後，他再度睜開眼的時候，入眼所見便是一片鋼鐵叢林。

那是被森林包裹的廢棄都市，像是埋葬曾經喧囂和繁華的死寂墳墓。

高聳入雲的植物是一個世界為它送上的悼念之花，破舊不堪的高樓是另一個世界寫滿無形文字的墓碑。

這是兩個世界相撞融合後的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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