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咒是說咒術，是說我們用一些固定的語言和韻律，可以短暫地做到平常做不到的事情，比如隱身，再比如懸浮。”桑宇指著剛才因為布陣落了滿地都是的土，說完這句話後吟唱出一種有著獨特節奏的音調，幾秒後那些塵土就自動漂浮起來穩穩當當自己躍進了角落裏的花盆中：“咒因為很方便，所以實施起來的威力就不會很大，剛才吟誦的漂浮咒，最多也只能供一個人漂浮，如果人或者物品的數量太多，那需要改良咒，或者使用法。”

他將地上的燭臺和水杯撿起來的時候，順帶用拖鞋蹭掉那些陣法的花紋。

“法，也就是陣法，一般用於大型效果中，根據陣法想要達到的效果不同，會搭配使用不同的五行素材。”

“一般來說，素材越是珍貴的，陣法運轉起來的效果也就越好。”

最後他把落在地上的長刀拿起來重新掛回雕花刻葉的木架上：“要不然繪陣者的實力不夠很可能會造成陣法運轉錯誤，失敗的話輕則陣法失效，重則會反噬自身變成半死不活的慘樣。”

前面那個聽著像魔法，後面那個簡直像她已經去成為可憐社畜的程序員堂哥寫程序，只是這邊的“程序”看上去還更危險一點，電腦裏的程序跑著跑著頂多是出現問題，這邊的“程序”要是出錯，恐怕大概率還要賠進去一個學藝不精的可憐“程序員”。

“……那剛才畫的陣法難道不會太隨意了嗎？！”

她想起剛才地面上畫的陣法，以及用的素材，瞪圓了眼睛看向他。

後者叉腰，擺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怎麽可能！我的陣法天賦是有目共睹的，你基本上不用懷疑我擺陣會出錯。而且這個經過改良了，就算用的五行材料都很簡單，但是效果和用珠寶擺出來的也不會相差多少。”

這到底是哪裏來的自信……

雖然她現在很想吐槽這句，只不過話沒有說出口，房門就從外面被人敲響。

“少爺，今晚的禮服您換好了嗎？夫人會客結束就要來找您了。”

少爺當然不可能喊的是她，所以——

桑羽轉過頭去看對方，結果就看到自己那張臉上理所當然地看向了她。

桑羽：？

桑宇：“看我幹什麽，現在你是少爺了。”

桑羽下意識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身體，然後看見那條皮帶。

行，剛才尷尬的記憶再度湧上心頭。

只是現在更尷尬的是，她壓根就不了這個世界的自己到底是什麽性格，平時又是怎麽對待外面說話的那位的，加上對方還稱呼他為少爺，感覺和她那個三口的小康之家根本就不在一個水平線上，要是被發現內芯掉包了怎麽辦？！

“萬一被發現我不是你怎麽辦！”桑羽壓低聲音著急地對他說。

結果對方絲毫不急：“那你就不回她，反正她聽不到我聲音，回頭就會和我媽說……哦……那個時候要是她本人直接過來可能我們就不好交差了。”

見他摸著下巴沈吟片刻，原本桑羽還期待著能聽到他一個靠譜的回答，沒想到就聽見對方說：“這樣吧，我們從窗臺跳下去，然後到後面的藏書閣，直接翹掉晚宴算了。”

桑羽：“啊？”

她求助地看向據說是他們引路人的連蒂，結果只看見白團子已經徹底癱軟在床上吧唧吧唧地砸著嘴好像陷入了香甜的夢鄉中。

“少爺？”門外溫柔的女聲遲疑了片刻，又敲敲門，態度溫和地勸說：“雖然這句話由我來說不太好，但少爺，您要明白夫人心中的悲痛絲毫不比您少，她和家主一樣愛您，所以……今天這麽重要的場合，您還是出席參加會比較好。”

桑羽看見他的神情迅速低落陰沈下去，像是明媚的太陽在剎那之間就被烏雲遮住，只剩下晦澀不明的負面情緒翻湧在面容之上。

她見到對方站在原地的樣子，不知為何想到不久前站在比賽會場舞臺上的自己。

雖然情緒不同，但此刻或許並不應該是面對和自己一樣的說教、指責或是其他；說不定只是安安靜靜地一個人待一會兒都比面對這些要強。

於是她深吸一口氣，這次主動邁開僵硬的雙腿向前一步，將這個低著頭握緊拳的小姑娘擋在自己身後，然後提高一些音量對門外的人說道：

“我知道了。”

為了更像男孩子的氣勢，她甚至硬生生壓住了心虛的尾音，仿佛鋼琴曲最後一個音節重重地落下打斷門外原本還準備繼續的說辭。

連蒂從打瞌睡的狀態中醒來。

安靜片刻後，門外的人柔聲說道：“我明白了，那麽少爺，十五分鐘後，夫人將會在會客廳門口等您。”

聽到門外腳步聲漸行漸遠，桑羽終於松了口氣，接著才發現自己後背已經有些冷汗。

僵硬著身體站在一旁的人終於緩緩松開了自己的拳頭，幾分鐘後才低聲對她說道：

“謝了。”

難得會因為這種事情被別人道謝，桑羽楞了會兒才反應過來，連忙擺擺手。

她遲疑了幾秒，問道：“你和你媽媽吵架了？應該說你媽媽……是叫姚素和嗎？”

他擡頭看了她一眼：“看上去我們兩個的媽是同一個人，順帶我爸爸叫桑景。”

事後桑羽回想起這無厘頭穿越的這件事時，感覺真正從那種茫然無措的心緒中抽身的應該就是在這個時候。

好像確定了自己在這個陌生的世界也不是孤身一人，或者說是以自己的方式明確知曉了眼前這個人原來真的是平行世界的自己。

她像是隱隱松了口氣一樣學著桑宇的動作，也盤腿坐在昂貴舒適的地攤上。

因為以前從來沒有用過男生的身體，也沒有以這種坐姿非常隨便地坐下，所以還有些生疏地不斷調整自己的姿態。

至於桑宇，雖然也沒以女孩子生活過，不過好在居家睡裙夠長，所以盤腿坐在地攤上從視覺角度上來看倒也還好。

“今天是什麽情況？”桑羽想了想這麽問道：“剛才門外的是誰？”

“我媽的貼身侍女芳姨。”

桑羽震驚：“你們現在還有侍女嗎？”

“你家沒有？”桑宇一挑眉：“我們家落魄到請不起下仆了嗎？”

“不……應該說在我們那邊的世界怎麽感覺只有小說電視劇或者國外才有這種東西……啊或者很有錢。”她說道：“像我們家就是小康，屬於溫飽線之上的，媽媽是會計，爸爸是鐵飯碗。”

桑宇的視線有些失神：“你是說……在你的世界裏爸爸沒有出事？”

聽到這句話她原本無意識揪著地攤的手突然一頓：“爸爸出事了？”

這句話代表的含義一時半會兒沒能成功反饋成可以讓人理解的含義，直到對方又嗯了一聲。

“兩個月前爸爸身為桑家家主領兵征討滄海城附近的禍獸，最後與那頭禍獸同歸於盡保全了城中百姓。”

“那頭禍獸將爸爸拖下深海，直到一周前才找到爸爸出征時穿的鎧甲殘片，並為他舉辦了葬禮。”

“我媽她那天沒去。”

桑羽揪住地攤：“為什麽……那個時候媽媽有什麽急事嗎？”

桑宇搖頭：“那個時候她在東城說是參加什麽族內大會。”

“我當時就和她說，不管怎麽樣好歹應該送父親最後一程，可她壓根沒給我說這話的理由。”

沒想到他居然還有心平氣和說出這話的時候。

桑宇回頭看自己那天的表現，在父親的衣冠冢面前，只有他頂著其他人悲憫的註目和低聲的閑言站在那裏寸步不能移、也寸步不想移。

“現在她和我說什麽，要肩負起滄海城城主的未來，我倒是覺得她反正自己這麽在乎這個權利，不如就讓她做城主就好了。”

“說不定她本來就覺得爸爸死了，現在能夠手握城主府的大權感到很開心。”

這句話話音剛落的時候，桑羽的巴掌就已經呼到另一個自己的臉上。

“你覺得媽媽是這種人嗎？！”

連蒂靜靜地看著他們。

桑羽感覺自己呼吸加重，眼淚先行一步落下。

“你自己有去問清楚嗎！這話是你親眼看到的嗎！你憑什麽這麽說媽媽！你憑什麽這麽說她還感覺開心！”

母親姚素和在她印象裏是個很在意她成績的人，她有時說話也嚴厲苛刻，但她從來都是愛著爸爸和她的。

和她房間裏一樣，要把綠植擺在桌旁顯眼的位置是因為媽媽總是覺得低著頭寫作業對視力不好，總是要用高壁的杯子裝水是因為胳膊肘總是會不小心撞翻，明明是單人床卻總是要擺上兩個枕頭是因為她總是覺得孩子靠著床頭腰部很不舒服。

一模一樣的細節，她不覺得這些全都是下仆如此貼心地照顧到的細節。

也許真的是氣急攻心，即使是對著自己那張臉，她下手的時候也絲毫沒有手下留情。

看見那張偏到一邊去的臉上逐漸浮現的紅腫印記，她才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麽。

桑羽張開嘴：“……”

然而她什麽也說不出來。

“我也不知道……”

良久，他才這麽說。

“可是他們都這麽說。”

“但是我不敢直接去問媽媽，如果……如果那些人說的都是真的，那該怎麽辦？”

最後一句話他說的很輕很輕，好似語氣更清晰一些，就會被上天聽到，將他最擔憂恐懼的事情變成讓人無法接受的現實擺在他的面前。

桑羽看見自己那張臉上原來也是滿臉淚水，和現在的自己一樣狼狽地流淚。

這是她，同樣也不是她。

即使是同一個人，擁有同樣的父母，可他們身處成長的環境卻是截然不同的，所以他才會在這個時候比她更加膽怯恐懼，更加不敢直接將內心深埋的問題挖出來詢問母親。

桑羽將自己臉上的眼淚抹凈：“那我去問她。”

她站起來，然後又逐字逐句、咬字清晰地重覆一遍剛才的話。

“我去問她。”

“我來假扮你，然後我要把這個事情問清楚。”

“為什麽？”桑宇深吸一口氣，動作囫圇地將自己臉上的淚水用袖子擦幹凈：“你何必……”

“什麽‘你’。”她難得少見地強勢打斷別人的話：“是‘我’，這件事是‘我們’的大事！這種沈默本來就是不對的，如果你不敢，那就讓我來！如果我沒有聽到媽媽親口這麽回答，我絕對不會相信別人說的這些謊話！”

桑宇看向眼前的少年，他總是慣用虛張聲勢的兇狠掩蓋自己的膽怯和猶疑，好像這樣就能將自己塑造成一個足夠堅定自信的人，直到他現在擡頭仰望，才發現一個真正堅定不移的人，不需要用惡狠狠的表情和兇神惡煞的語氣震懾他人。

因為這個人已經用大步向前的動作證明了自己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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