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6章 遲鈍

關燈
“可、可以了嗎?”洛斯修想要偏頭看看, 腦袋被伊弗萊一只手掰了回來。

“別動。”伊弗萊專註的看著自己的手,一寸寸的量著洛斯修的尺寸,具體量起來,會發現他的身體比他想象的要有力量些, 肩膀沒有那麽纖瘦, 手臂也沒有那麽脆弱。

伊弗萊臉上還掛著水珠,這是他剛洗了臉沒有擦幹留下的痕跡。

既然答應了洛斯修要給他買件新衣服, 伊弗萊就決定要做的妥當些, 他身上還有傷,衣服不需要太貼身, 太寬松的也容易累贅,所以他想先量一量洛斯修的尺寸。

這是出來以後,洛斯修對他提的第一個請求。

人的眼睛是會欺騙大腦的,那稱之為視覺欺騙。

伊弗萊做事很嚴謹。

洛斯修舉著手, 感覺到肩頭被男人的手量過,對方的手很穩,落下的每一個節點都是差不多的力道, 但這對洛斯修來說, 存在感還是太強烈。

旅店的墻壁有些發黃, 雙人間的床也很小, 洛斯修垂下眼簾, 就看到了床邊伊弗萊一雙筆直的長腿, 褲腿紮進了黑色的靴子裏。

那雙靴子後退了一步。

“我要走了。”

“早點回來。”洛斯修說。

伊弗萊點了下頭,“好。”

他想, 洛斯修看起來不太有安全感。

這個時間很早,出門的人不多,伊弗萊下樓時, 碰到了正巧也要出門的阿彌曼。

阿彌曼穿著灰撲撲的裙子,戴著一個頭巾,“日安,伊弗萊。”

“日安。”

“你要出門嗎?”

伊弗萊道去送牛奶,兩人在樓梯口說了幾句話,伊弗萊問她:“你知道附近哪有裁縫鋪嗎?”

“裁縫鋪?你要做衣服嗎?”

“嗯。”

阿彌曼指了指一條街,“從這裏出去之後的一個十字路口左轉,一直往裏面走……如果你不清楚的話,我可以陪你去。”

“不用了,我記住了。”伊弗萊和她道了謝。

“伊弗萊——”阿彌曼叫住他。

伊弗萊走到門口的腳步停下,轉過身,“怎麽了?”

“你很缺錢嗎?”阿彌曼意識到這話有歧義,忙道,“你別誤會,我沒有其他的意思,我只是想要找你幫個忙。”

“你說。”伊弗萊道。

阿彌曼:“後廚需要采購一些東西,但是廚師叫來的人受傷了,暫時找不到合適的人,所以,我想問問,你願不願意來幫幫忙,當然,我的父親會支付給你報酬的。”

伊弗萊想了想,問:“什麽時候?”

“過兩天的上午開始,不會耽誤你送牛奶。”

“好,謝謝你。”小姑娘在關照他,伊弗萊不會沒有察覺到。

阿彌曼笑了起來,臉上的小雀斑嬌俏可愛,“應該是我謝你。”

沒有人會嫌錢太多,伊弗萊也不會看不上任何一點小錢,錢都是越攢越多的,他從前是系統的時候,就有攢積分的癖好,不然也不會覺醒自我意識之後,這麽快的攢夠積分供自己在這個世界擁有一具健康的身體。

今天伊弗萊出去得有點久,每次他出門,洛斯修都會緊繃著神經。

旅店隔音很差,門外來來回回有人走動著,男人高聲說話,怒罵聲皆有之,洛斯修背上靠著一個枕頭,手裏拿著懷表——是伊弗萊之前隨手扔在一邊的那個。

懷表做的並不精細,粗糙的銅色表面看起來很舊,表面上也有細細的劃痕,裏面的指針不再動彈,洛斯修想修好它,只是現在自己的手還不能做到這一點。

圓滑的指尖在表盤上摩挲。

門口傳來了開門聲,洛斯修下意識把懷表塞進了被窩裏。

“我回來了。”伊弗萊一邊說著一邊關上門,他這兩天回來,每次都會給洛斯修帶一瓶新鮮的牛奶,今天還額外帶了一件衣服。

“現在要穿上試試嗎?”伊弗萊問。

洛斯修要穿衣服的話,就必須要他的幫忙,不過經歷過這兩天,洛斯修已經能夠強忍那種事事都要伊弗萊幫忙的羞恥感了。

“麻煩你了。”他說。

衣服灰撲撲的,看起來不起眼,材質也沒有洛斯修從前的那些衣服柔軟舒適,但這已經是伊弗萊能買到的最好的了。

洛斯修一看就是被人伺候慣了的,伊弗萊給他穿衣服時,他配合得很不錯,這絕大程度上省了不少麻煩事,替他穿上衣服,伊弗萊伸手把他的長發撈了出來,銀色長發散落在洛斯修肩頭。

“動一下,不舒服的話,我可以拿去改。”

洛斯修試著動了動肩膀手臂的地方,“可以。”

在他低頭看衣服期間,伊弗萊看著他的長發,忍不住伸手再摸了一下,他指尖撩起一縷發絲,指腹輕輕摩挲,他的動作很輕,但洛斯修還是察覺到了。

洛斯修偏過了頭,“有熱水嗎?”

“我去問問,你要洗頭發?”

洛斯修看了眼自己的手,擡起那張俊美的臉,銀灰色的瞳孔中神情淺淡中又帶著一種天然的懵懂,他問:“你能幫我嗎?”

洛斯修能習慣各種惡劣的環境,曾經在泥地裏戰鬥打滾都是常有的事,但能幹凈的時候,他也會希望自己能幹凈一點。

伊弗萊:“當然了。”

旅店熱水不是一直都有,不過伊弗萊還是好運氣的弄來了一通熱水,他提著木桶上了樓,兌了冷水,把洛斯修抱到凳子上坐下。

伊弗萊借著這個檔口,多摸了幾把他的頭發,洛斯修的頭發摸起來很順滑,不知道平日都用的什麽保養,只是發絲上還有些血汙,以至於有些地方也會打結。

洛斯修不是沒感覺到伊弗萊在摸他的頭發,洗頭發本就會碰到頭發,但伊弗萊的摸和那種洗不一樣。

不過他沒有叫停。

洗過頭發之後,伊弗萊拿著毛巾把他的頭發擦的不再滴水,就在另一邊坐著繼續補充他之前畫的那張圖紙,和洛斯修說他今天去過的地方。

洛斯修沒有出去過,對這裏也不熟悉,倘若突然有危機降臨,他們分散了的話,會很危險。

吃過午飯之後,伊弗萊督促著洛斯修吃了藥。

當夜幕降臨,伊弗萊從旅店出去了。

“今天好好打,再贏兩場,獎金池裏的金幣就是你的了。”棕發碧眼的高大男人在換衣間門口對裏面的男人說。

“我會的。”伊弗萊換上粗糙的擊劍服,這身衣服並不能達到任何的防護效果。

外面聲音嘈雜,這裏都能聽到一星半點。

昏暗的環境,激昂的呼喊,一切都帶著一種原始野性的激情,伊弗萊上了臺,手中拿著劍,臺下都是圍觀的觀眾,他們情緒越激烈,伊弗萊便越冷靜,心臟的跳動都似輕緩了起來,耳邊一切聲音如潮水般遠去,他看著對面和他一樣服裝的男人。

今天的對手比昨天的強。

對面的人猝不及防的出了手,明顯是一個經驗老道的對手。

伊弗萊側身堪堪避過。

好快。

“好樣的!幹掉他,幹掉他!”

“喬的肌肉還是那麽漂亮!我愛你!喬!”

在對面猛攻時,伊弗萊觀察著對方的一舉一動,前半場幾乎是被碾壓性的壓著打,他一個勁的逃竄躲避,但很快,他找到了對方出招的走勢。

……

這天又是很晚,伊弗萊才回來,他輕手輕腳進門,如同晚歸回來生怕吵醒家裏妻子的心虛丈夫,見洛斯修躺在床上睡著,他不著痕跡的松了口氣。

月光從窗戶落了進來,伊弗萊數著手中的銀幣,拿出明天要給洛斯修去買藥的錢,其他的都收在了行囊裏。

要撐起一個家,還真是不容易。

伊弗萊今天手臂上多了好幾道傷痕,還有臉頰邊上的一道傷,明天洛斯修要是問他,他還不知道該怎麽解釋,伊弗萊下意識的不想把這件事告訴洛斯修讓他擔心。

他回到床邊。看到洛斯修的被子只蓋到他胸口,他一只手隨意的拎著被子往上面拉了拉,蓋到了洛斯修下巴下,動作稱不上溫柔,很糙。

窸窣聲響過後,伊弗萊躺在了床上。

好在第二天洛斯修並沒有問他。

只是醒來之後,盯著他臉上的傷口看了好一會兒,伊弗萊本來打算告訴他這是被樹枝劃的,結果洛斯修看了一會兒之後,便把目光收了回去。

之前那胖瘦騎士在某天晚上又來過一回,道那天晚上暗算瘦騎士的兇手就在這個旅店,他們要找出兇手。

樓下動靜不小,伊弗萊聽到聲音,出去看了一眼。

“下面怎麽了?”洛斯修問。

伊弗萊:“一點小麻煩。”

那兩個騎士開始敲門,如果敲不開,會直接踹開,敲到他們的門時,伊弗萊去打開了門。

瘦騎士進來轉了一圈,垂涎的視線在洛斯修身上停留,“他怎麽了?”

洛斯修垂眸蓋住了眼底的陰鷙。

如果他能起來,一定挖了他的眼睛。

伊弗萊擋住了他的目光,“從山上滾下來,受了點傷。”

“真可憐。”

瘦騎士還想掀開被子,被伊弗萊擒住了手腕,瘦騎士發出一聲痛呼,“你給我放開!”

“先生,不知道你要找什麽人,但應該和他沒有關系。”伊弗萊琥珀色的眸子透著危險性,“如果你要傷害他的話,我不會對你客氣。”

洛斯修看著擋在他面前的身影,高大得很有安全感。

他莫名的有一種預感,這次的事和伊弗萊有點關系。

“該死的瘸子。”瘦騎士低罵了一聲。

洛斯修抓緊了被子,腮幫子鼓動了兩下。

那兩個騎士到最後也無功而返。

後來,洛斯修聽伊弗萊說,瘦騎士回家路上還摔斷了腿。

就這樣,伊弗萊早出晚歸,洛斯修每天待在旅店,平安無事的度過了小半個月,洛斯修的傷好了很多,他的恢覆能力很不錯。

——洛斯修不知道伊弗萊每晚出去做什麽,但其實每晚伊弗萊回來,他都是醒著的,他知道伊弗萊每天晚上回來後,會坐在床邊數銀幣,也知道伊弗萊給他用的藥都是價格不菲。

每次伊弗萊晚上從外面回來之後,身上多多少少會受傷,他早上醒來背對著洛斯修換衣服的時候,洛斯修看見了。

有時他肩頭會青一兩塊,有時腰側會有血痕,基本上都是傷在穿上衣服看不見的地方。

這天早上,伊弗萊按時醒來,今天是個陰天,窗外光線不怎麽好,旅店房間也變得昏暗了起來,伊弗萊上半身沒穿衣服,站在窗口活動了一下肩膀,往樓下看去。

這是他每天都會做的事,看看有沒有什麽可疑的人。

“我們很缺錢嗎?”他突然聽到身後響起洛斯修的聲音。

洛斯修的嗓子好了許多,聲線聽著薄涼磁性。

伊弗萊轉過身,身後是窗外陰沈的天,他站在窗口,臉上的被黑暗籠罩,看不清表情。

“怎麽這麽問?”

“你晚上去做什麽了?”

“你醒著?”

“嗯。”

“我吵醒你了?”

洛斯修聽他扯開話題的話,知道他不想告訴自己,他微微垂下來眼簾,睫毛顫動了兩下,猶如被撿回來的小奶狗,懷揣著隨時都會被丟棄的不安。

“不能告訴我嗎?”他輕聲問,“伊弗萊,外面是不是發生什麽事了?”

“沒有——”伊弗萊說,這一刻,他想起了老板曾經和他說過的酒館,腦中靈光一閃,“我只是在酒館裏工作,所以每天回來的晚了。”

他不想和洛斯修說競技場的事,是嫌解釋起來太麻煩了,再就是洛斯修不一定會讓他去,那兒很危險。

他在撒謊。

洛斯修一下就聽出來了,伊弗萊在撒謊,他每天晚上回來,身上並沒有酒味。

但他什麽都不知道,也什麽都做不了,他連出這道門都很艱難。

深深的無力感在洛斯修心間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那兩個月的折磨並非是未曾在他心上留下一點痕跡。

他被背叛過,所以討厭被欺瞞。

他身上的氣息有些消沈。

伊弗萊看著洛斯修垂眸不知道在想什麽。

他本是天之驕子,皇室裏的三皇子,養尊處優,驍勇善戰,享受著人們的愛戴,但如今卻像是困獸一般,淪落到只能在一方寸之間。

他身上的繃帶纏著傷口,猶如藤蔓纏住了鳥兒自由的身軀,將他拉著墜入深淵。

“對了,我有一件事要和你說。”伊弗萊坐在床邊,雙手撐著腿間的床沿,肌肉散發著蓬勃的力量,他看著對床的洛斯修。

洛斯修在這樣的情形下,猝不及防的和他那雙純澈的琥珀色眸子對上,“什麽事?”

“今天晚上阿彌曼的父親請我過去一起共進晚餐。”伊弗萊補充道,“這兩天我幫了他們後廚一些忙。”

這件事洛斯修知道,這兩天少女經常會來敲他們的門。

“所以呢?”洛斯修問。

“你要不要一起去?”伊弗萊問。

洛斯修:“我一起?可他們只邀請了你。”

“不,昨天阿彌曼問到你了,我們入住的有兩人,可你一直沒有出現過,所以阿彌曼問我這是怎麽一回事,我說你受了傷,她還想來看看你。”

洛斯修覺得這只是少女想和伊弗萊多待會,順道關心一下伊弗萊周圍的朋友,少女對伊弗萊有一種特別的關註,他對那很熟悉,但不知道為什麽,那些話到了伊弗萊嘴邊,就像是變了一個味兒。

“好。”洛斯修答應了,他已經可以下床了,只是還沒辦法走太多的路。

白天伊弗萊和往常一樣,早晨去送了牛奶,再去采購了一些藥物,今天該幫洛斯修身上的傷換一次藥了。

到了晚上,旅店關了門,阿彌曼一家在後廚準備用餐,伊弗萊把洛斯修帶了出來,四人圍坐在餐桌邊,阿彌曼的母親很早就去世了,父親並沒有再娶。

銀發的俊美男人坐在桌邊,和這小旅店的環境格格不入,阿彌曼偷偷看了他兩眼。

伊弗萊的朋友真好看,比她見過的所有貴族都要有氣質。

火紅的燭火亮著,老板給伊弗萊端了一杯酒,和他碰了杯,在伊弗萊觀察幾天看來,老板和阿彌曼對他都沒有威脅,城堡裏的人如果想找他們,不會明目張膽的找,畢竟如果那樣的話,那麽洛斯修的父親也會知道,洛斯修從那個城堡裏跑出來了——或許他父親現在就已經得到消息了。

“之前的事,還沒好好謝過你。”老板說。

伊弗萊:“不必客氣。”

“你的這位朋友——修,長得真不錯。”

“是的。”伊弗萊讚同道。

洛斯修睨了他一眼。

阿彌曼把她做的小蛋糕放在了一邊,當小點心,讓他們都嘗嘗,洛斯修沒吃,伊弗萊弄了一勺子放進了嘴裏。

“怎麽樣?”阿彌曼問。

伊弗萊:“很好吃。”

“修,你怎麽不吃?”阿彌曼問。

洛斯修看了伊弗萊一眼,伊弗萊接收到他的目光,想起來自己之前和他說過的話,餐桌底下,他用膝蓋碰了碰洛斯修的膝蓋,示意他別亂說話。

洛斯修手猛然一緊,偏頭看了伊弗萊一眼。

伊弗萊給他使了個眼色。

“我不喜歡吃甜的。”洛斯修收回視線說,他把腿挪了一下。

真是大膽,要是被人發現了可怎麽辦。

阿彌曼:“啊……抱歉,我應該提前問你的口味。”

洛斯修嗓音低沈淡雅:“不是你的問題,你做的蛋糕很漂亮。”

阿彌曼有些紅了臉,倒不是對他產生了什麽心思,只是單純的覺得有些害羞。

她道這不算什麽。

酒喝完了,一旁的伊弗萊起身去拿酒。

少女開始問洛斯修一些問題,比如他和伊弗萊認識多久了,伊弗萊有沒有喜歡的姑娘。

洛斯修有些問題不想回答,轉移話題,問:“伊弗萊這些天都在你們店裏幫忙嗎?”

“是的,他可真厲害,還會修東西,他在這兒可幫了我們不少忙。”阿彌曼說。

“可以說給我聽聽嗎?”

“當然了。”

伊弗萊經常會幫他們一些忙,修東西搬東西,性格也很不錯,洛斯修聽著,端著桌上的水杯抿了口,沒有人發覺洛斯修一頓飯吃下來很少動筷子。

他一身卓越的氣質與這裏太格格不入,旁人在他面前不自覺的便拘謹了起來,更別提去關註他做了些什麽事了。

一頓飯吃過過後,旅店老板醉了,伊弗萊幫阿彌曼把碗都放進了水池,阿彌曼道接下來不用他們幫忙了。

她把一小盒蛋糕遞給了伊弗萊,“這段時間……辛苦你幫忙了,如果你不嫌棄的話,就請收下吧。”

伊弗萊猶豫了一下,接了過來。

少女猶如歡快的小鳥轉身離開了。

“回去吧。”伊弗萊說。

洛斯修起了身,腳下晃了兩下。

“腿不舒服嗎?”伊弗萊問。

洛斯修:“沒事。”

“真的沒事?”

“嗯。”

伊弗萊見他穩穩走了兩步,眉頭舒展開,放心下來,道:“那我們走吧。”

洛斯修看著他幹脆利落轉身的背影,一時沈默。

簡陋的桌子上放著一個小盒子,裏面是一塊漂亮的奶油蛋糕,燭火亮著,窗外皎潔的月光穿透進來,為伊弗萊的臉上增添了一份朦朦朧朧的美感。

兩人回到房間後,伊弗萊就一直盯著桌上的蛋糕在看,洛斯修坐在床邊,問他怎麽了。

“她不會……”伊弗萊語氣沈重。

洛斯修的心跟著提了起來。

少女的心思其實並不難猜,伊弗萊的狀態讓他感覺到有點不對勁。

“不會什麽?”洛斯修端著水杯抵在唇邊,抿了一口。

伊弗萊:“是想賴賬吧?”

“賴賬?”

“她讓我幫忙,說會給我報酬。”

洛斯修一下想明白了:“咳……咳咳……”

他被水嗆到,偏頭咳了幾聲。

伊弗萊回過神,“沒事,蛋糕味道也不錯。”

洛斯修:“……”

他低頭擡起手,捂住了額頭,閉上了眼睛。

“怎麽了?”伊弗萊問。

洛斯修:“你為什麽會那麽覺得?”

“她送蛋糕只送了我,沒送你。”伊弗萊說。

洛斯修:“我和她說了我不愛吃甜的,有可能這本來是她為我們準備的呢。”

“有道理。”伊弗萊被他說服了。

洛斯修:“……”

不是,他為什麽要說這些話?

況且,他的假設本來也是不對的,伊弗萊怎麽就信了?

洛斯修忽然覺得自己漏掉了什麽重要的信息。

——伊弗萊這人,對感情這方面,似乎有種天然的頓感,明明在其他方面很敏銳。

“睡吧。”伊弗萊不再糾結這件事。

洛斯修:“……嗯。”

月亮升至半空,小鎮街道被月光籠罩著,一片寂靜。

伊弗萊晚上又出了門,在房門被關上的瞬間,洛斯修就清醒了過來,他睜眼了好一會兒,摸到枕頭下的懷表,又閉上了眼睛。

但這次伊弗萊沒有和往常一樣在深夜回來,他在第二天黎明時分才回到了旅店,洛斯修正躺在床上,閉眼了好一陣,睜開眼就看到了伊弗萊背上的一道血淋淋的傷口。

“伊弗萊?”洛斯修支起上半身。

“吵醒你了。”伊弗萊一下把衣服拉了上去。

“我看到了。”

“我沒事。”

“你受傷了。”

“沒關系,我會處理好的。”

洛斯修:“……”

他坐在床上,沈默的看著伊弗萊的方向,手裏握著那個懷表,臉上不動聲色,但伊弗萊能感覺到他在無聲的質問、抗議。

“騎士戰鬥經常會受傷。”伊弗萊說,“這不算什麽。”

洛斯修皮膚帶著病態的白,銀灰色的眸子一動不動的看著他,嘴唇緊抿,半晌,道:“你讓我看看你的傷。”

“你又不是醫生。”伊弗萊笑著道,“殿下,你放心吧,在把你護送回去之前,我不會讓自己出事的。”

“伊弗萊。”洛斯修放低放柔了聲音,“讓我看看吧,我很擔心你。”

“……好吧。”伊弗萊拗不過他。

上衣松松垮垮的耷拉在伊弗萊的肩膀上,男人上臂結實有力,伊弗萊的皮膚不是那種很白的皮膚,略微有些接近小麥色,有種很健康的氣息。

健碩的身軀下,蘊藏著爆發性的力量。

他背脊從右肩那邊有一道傷口劃到了脊椎的地方,不算深,看起來很嚴重,伊弗萊處理過了,上面帶著一點藥味,這種味道洛斯修經常在自己身上聞到,聞習慣了,伊弗萊剛過來時,他還沒察覺到。

“我說了沒事。”伊弗萊說。

他今天回來的路上被跟蹤了,競技場的事兒,不乏有人會尋私仇,伊弗萊打算再撈兩把,就帶著洛斯修離開,他有分寸和把握。

“怎麽傷的?”洛斯修問。

伊弗萊:“碰見了一個醉鬼。”

肩頭傳來微涼的觸感,伊弗萊轉過頭,洛斯修替他把衣服拉上,下巴搭在了他肩膀上,“伊弗萊,你和我說實話,不要騙我。”

伊弗萊:“……”

洛斯修:“告訴我,你每天晚上出去,到底是做什麽?”

靈巧的手指鉆進了伊弗萊的口袋裏,伊弗萊口袋裏還放著銀幣,條件反射讓他一下捂嚴實了,掌心覆蓋在了洛斯修的手背上。

“伊弗萊……”洛斯修的呼吸噴灑在伊弗萊的耳朵上。

伊弗萊突然有些說不清楚的慌張。

他不知道這慌張從何而來。

可能是因為洛斯修的逼問,也可能是因為洛斯修快發現他的銀幣了,而他對洛斯修有所欺瞞,所以心虛。

這大概就和藏的私房錢即將被發現了一樣。

旅店還沒有人起床,一片寂靜,窗外黎明光線落滿室內,早晨的空氣有些涼,旅店房間狹窄,伊弗萊坐在床邊,洛斯修在他身後,一只手已經摸進了他口袋,又被他制止在了口袋入口處。

兩人僵持了片刻,洛斯修的手動了動,他沒有再往裏面去,而是把手從他口袋裏抽出來,鉆進了伊弗萊的掌心。

“殿下。”伊弗萊抽回手。

洛斯修被壓著的手猛然得了自由,他頓了一下,繼續往伊弗萊的口袋裏去了,這回伊弗萊沒有再阻止他。

其實阻不阻止,都差不多了。

相處久了,伊弗萊對洛斯修也不僅僅是對雇主的感情了,洛斯修是他來到這個世界之後,和他交集最多最深的人。

洛斯修還是他的朋友,一個需要他照顧的漂亮弟弟。

“這些都是從哪來的?”洛斯修問,“別再說酒館,酒館可得不到這麽多的小費。”

“伊弗萊,你在拿命賺錢嗎?”洛斯修問。

伊弗萊:“沒你想的這麽嚴重。”

“那你為什麽不敢告訴我?”

“因為就快要結束了,我不想惹麻煩。”

“我是麻煩嗎?”

伊弗萊眉頭一皺,“我沒有這麽說過。”

他語氣有些重,洛斯修也沈默了下來,剛才那句話是脫口而出,他不該問那句話的,就在剛才,他的情感居然占據了上風,變得沖動了起來。

“我的使命,就是為了你。”伊弗萊低沈的嗓音說著動聽的話,“你怎麽會是麻煩,洛斯修殿下,從出城堡的那一刻起,我就是你的騎士。”

他像是在和洛斯修宣讀他的誓言,展示屬於騎士的忠誠。

當然,這仍舊不會掩蓋,他們這是一場交易。

“帶我去。”洛斯修說,“帶我去你晚上去的地方。”

伊弗萊:“不行。”

洛斯修:“為什麽?”

“你的傷還沒好。”

“我已經可以下地走路了。”洛斯修說。

“不行。”

洛斯修抿了一下唇,從伊弗萊身後環住他的腰,“伊弗萊,帶我去。”

伊弗萊低頭看著那雙手,“你先松開我。”

他又不會跑。

男人身上的衣服布料很粗,他身上還帶著血腥味,靠近了更是聞得清楚,不太好聞,但洛斯修並不討厭這種味道,有伊弗萊在的時候,他會很安全。

這是這些時日以來的潛移默化,洛斯修松開了他。

伊弗萊起了身,認真的看著他道:“我要去的地方很危險。”

洛斯修擡手拽著他的衣擺。

“我不會帶你去,你也別試圖跟蹤我。”伊弗萊道,“我會發現的。”

是的,洛斯修知道他在這方面很敏銳。

那張英俊深邃的面龐看起來冷漠又無情,幹脆利落的拒絕了他,琥珀色的眸子都似充斥著距離感。

伊弗萊站在自己那張床的邊上,掀了掀被子,他聽到了身後的動靜,沒有理會,洛斯修站在他身後,站了許久。

伊弗萊轉過了身。

“伊弗萊,我不是在無理取鬧。”洛斯修說。

“我也不是在和你開玩笑。”伊弗萊道。

洛斯修往前一步,鞋子踩在了伊弗萊鞋子之間的空隙中,他擡頭看著伊弗萊,銀色發絲有些淩亂,落在他身後,銀灰色的眸子已不如初見時的暗淡無光,裏面神色卻又晦澀難懂。

他不肯讓步。

而伊弗萊也不讓步。

這是他們這麽久以來,第一次產生這麽大的分歧。

洛斯修再往前,兩人都快貼上了,伊弗萊後退一步,跌坐在了床上,洛斯修便低下了頭,下顎線條流暢,高挺的鼻梁下,薄唇輕輕的抿了一下。

他擡手按在了伊弗萊的肩膀上。

伊弗萊側頭看著他的手,腕骨清瘦,透著骨感。

要動手嗎?

洛斯修現在這樣的,他一只手能打十個。

但洛斯修是他的雇主,所以不能真動手。

而且,把那張臉打破了挺可惜的。

在伊弗萊東想西想期間,洛斯修伸手托起了他的臉,他一條腿的膝蓋抵在了床邊,“伊弗萊,帶我去吧。”

靠的太近,伊弗萊不由自主往後傾了傾。

洛斯修俯下身,看著他的琥珀色的眸子,“我不會給你惹麻煩的。”

氣氛有種令伊弗萊頭皮發麻的感覺。

伊弗萊宛如即將被強搶的民男,手撐著床,一下往後挪出半米遠,翻身從另一邊下了床。

他偏頭打了兩個噴嚏,揉了揉還有點癢的鼻子,“說話就說話,湊那麽近幹什麽。”

洛斯修:“……”

他看著面前空蕩蕩的床,慢慢的,直起了身,沒有再開口說話,看著對面的伊弗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