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0章 螢火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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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收時節, 太陽最是不饒人,蔣澤楓頭上戴著鬥笠,還是汗流浹背, 加上大病初愈, 晚上熱的睡不好,接連辛勤勞動兩三日, 身體還有些虛。

他覺著受不住了, 就往旁邊樹蔭下一坐, 拿著鬥笠扇扇風,看著田地裏的顧引舟,今日他總覺著顧引舟有些怪怪的,一對上他的眼睛, 便率先挪開了。

一兩次不明顯, 幾次過後就顯刻意。

他喝了口水,看著顧引舟的背影。

顧引舟很少這麽躲著誰。

難不成做了什麽對不起他的事?

顧引舟這人註重承諾,也重感情, 不然不會因為蔣澤楓他娘把他從河邊上撿回來, 就記著這個恩情,記到了搭上小傻子這個包袱, 小傻子坑他那麽多回, 他還無怨無悔的。

這說明了他這人本性就是好的。

他身上有種很純粹的特質,讓人覺著可靠。

不像會做什麽虧心事的人。

蔣澤楓歇了會,起身過去把顧引舟收割的谷子抱到一邊脫粒, 掌心被稻谷的葉兒劃了好幾道,他撓了撓,手背上便出現了幾道紅痕。

這一塊田的谷子兩人合力一口氣收完,大半天過去, 一整塊稻田收割完,顧引舟也過來幫忙脫粒。

蔣澤楓一直瞧他,他沒怎麽擡眼看過蔣澤楓。

“用袋子裝一裝。”顧引舟說話時,眼神都沒往旁邊瞥。

脫粒“砰砰砰”的拍打聲響著,男人動作幹脆利落,袖子落到了手肘,手臂線條繃緊,汗從他臉頰流淌而下,一滴汗水從他眉梢滴落,到了眼尾,他唇邊緊抿,繃成了一條直線。

旁邊忽而伸過來一只手,拿著帕子替他擦汗。

“哥,你累嗎?要不要歇會兒?”蔣澤楓殷勤的問。

顧引舟一頓,“不累。”

他沒拒絕蔣澤楓給他擦汗,只是呼吸輕了些。

昨夜種種,讓顧引舟意識到,蔣澤楓從前再怎麽傻,如今也是一個正常的男人,合該保持一些距離,但這距離在蔣澤楓的頻頻接近下,又接近於無。

“哥,渴了吧,你一下午都沒喝水,喝口水吧。”

“哥,多吃點,你看你這兩天累的下巴都尖了。”

“你熱不熱?我給您扇扇風?”

傍晚回了家,蔣澤楓總能找到機會來對他進行一場關切的問候,面面俱到得讓人無從拒絕。

在渴了的時候適時送上水,在吃飯的時候給他夾兩筷子菜,燒火時熱的滿頭大汗,他就蹲在一旁拿扇子給他扇風。

就仿佛是察覺到了他今日的疏遠,從而攻勢比之前更為猛烈,熱情得叫人招架不住。

顧引舟一直都知道,蔣澤楓這人有些沒心沒肺。

從前傻的時候就這樣,不過那時,容易被人忽悠,旁人忽悠兩句,他便被人牽著鼻子走,被賣了還給人數錢,而現在是機靈多了,又有些機靈得過了頭。

兩人就像是一個退,一個就緊跟著進,於是顧引舟“保持距離”的計劃初,就有夭折的預兆。

入了夜,比白日涼爽了些許,夜空如黑色幕布,閃爍著星光,皎潔月光灑滿大地,風吹過帶走了幾分燥熱。

顧引舟在洗著澡,聽到了後面的腳步聲,他眉間輕皺,下意識擋住重點部位,轉過頭。

門“啪”的打開,蔣澤楓倚靠在門邊,一臉笑意。

“哥,我給你搓澡!”

顧引舟麻木著一張臉:“……滾出去。”

碰了一鼻子灰的蔣澤楓不氣餒,關上門後,扶著門垂頭無聲的笑了好半晌,實在是方才顧引舟的神情太有趣,一向冷淡緊繃的面上,似多了破裂的縫隙,有了幾分生活氣息,不再總是一副“按部就班”的模樣。

隔天不用再上田地,顧引舟還是早早出了門,他出門前,先將家裏的谷子放院子裏曬著了,蔣澤楓醒來時,家裏又沒了他的蹤影。

家裏米缸快見了底,還能撐上幾日,遲早是要去補些的,只是去鎮上一趟並不方便,好幾裏路,要走上小半天,記憶裏,從前都是陳謙虎帶他出去的,小傻子連路都不太認得。

吃了早飯,他去村裏轉悠了一圈,碰著好些個和他打招呼的,有些個調皮的孩子朝他扔小石子,被他拎著後衣領教訓了好一頓。

他轉了大半個村,弄明白了想出去的話,得早些,村裏有一戶人家,明日會上鎮裏,那戶人家有驢,他想出去的話,可以一塊。

顧引舟早出晚歸,晚上回來時,肩頭背著一捆柴,還拎著一只野兔子。

“你今日上哪兒去了?”蔣澤楓問。

顧引舟:“地裏。”

“怎麽中午也沒回來?”

“帶了幹糧。”

蔣澤楓還想問什麽,又覺著自己再問下去有些唧唧歪歪的,特不男人,便不問了,他看著顧引舟手上的兔子,那兔子已經沒了氣,血染濕了毛發。

“撿的。”顧引舟見他看著手中兔子,他拎著兔子耳朵說,“掉進了陷阱,還剩一口氣,路上沒了。”

蔣澤楓“嗯”了聲,表示他知道了。

晚上,顧引舟在廚房裏生火,蔣澤楓就蹲守在旁邊,時不時遞一根柴,搭上一把手。

“你的手怎麽了?”蔣澤楓忽而問。

手?

顧引舟低頭一看,看到掌心一道紅痕,這是在外頭被鋒利的石頭劃的,今日他拎起這兔子時,莫名有一種熟悉感,總覺得手邊應該還有什麽其他的東西,但隨手一握,握到的是一捆柴。

那一下的晃神,叫他差點摔了,手就是在那個時候弄破皮的。

“沒事。”

“讓我瞧瞧。”蔣澤楓去拉他的手,被顧引舟躲開了。

“不礙事。”

“那為何不讓我瞧?”

顧引舟拗不過蔣澤楓,被蔣澤楓半強迫的拉過了手。

竈臺的火燒了起來,明亮的橘紅色火光映照在蔣澤楓臉上,他低垂眼簾,看著溫順又柔和,猶如某種等待著人撫摸肚皮的小動物。

但他一擡眼,那種表面具有欺騙性的溫順柔和便消失殆盡了。

“不成,明日要弄些藥才是。”

“不必。”顧引舟想要收回手,沒能從他手中抽回來。

蔣澤楓的指腹輕輕碰在他傷處,帶過細微的痛感與癢意,他輕聲問:“疼嗎?”

顧引舟驀地有些耳熱。

“不疼。”他咬了咬牙,腮幫子鼓動了兩下,低聲說,“過些日子就好了……不礙事。”

他總覺得,受傷是常事,家常便飯的事,說一句疼,未免有些太過矯情了。

“我瞧著挺疼。”蔣澤楓說。

顧引舟:“從前傷的比這重的多了去了。”

蔣澤楓微微一頓,擡頭:“你可還記得些事?”

“不記得。”顧引舟搖了搖頭,垂眸斂了眸中神色,“只是身上有一些疤罷了。”

一個人,什麽都不記得,是沒有歸屬感的,無論他去了哪,他都沒有“過去”,他身上留下的“痕跡”,那都是過去的象征,他試圖從身上那些痕跡回想過過去,但並沒有什麽用處。

他從前是什麽樣的人,又生長在什麽地方。

那些過往,始終像蒙著一層厚重的白霧,讓他看不清。

“疤嗎?”蔣澤楓想了想,“是挺多。”

他在顧引舟胸口比劃了一下,“你這兒到這兒——”

對上顧引舟晦暗不明的目光,他眨了眨眼,輕笑:“上次落水,你救我時,我看見的。”

他覺著這是一個交心的好機會,但可惜的是顧引舟只流露了那一瞬的“柔軟”,後來便又恢覆到了平日不近人情的寡淡模樣。

篝火晚會在即,村裏需要備些東西,而今日便會去采購,蔣澤楓早上比顧引舟起的早,在院子裏給種的菜澆水,他同顧引舟一塊吃了早飯後,顧引舟準備出門,他也只問了一嘴去哪,得到答案後便沒有要跟上去的意思。

他進了屋,從箱子的角落裏翻出自個兒的私房錢,破舊的錢袋子還有補丁,他把錢袋子塞進衣襟,跟著村裏外出采購的人一塊出了門。

這是他第一回 外出,也是第一回長時間的跟著除了顧引舟以外的人接觸,不過蔣澤楓是個自來熟的性子,不怕生,很快便和那幾人熟絡了。

外面鎮子很熱鬧,正趕上趕集,人群密集的來來往往,日頭也大,一行人來去匆匆。

天邊夕陽一寸寸落下,村裏頭已經開始備著篝火晚會事宜,顧引舟回到家中,不見蔣澤楓蹤影,以為他是來這兒看熱鬧了,但到了地兒後,還是尋不到他的身影。

他的心一寸寸的沈了下去。

蔣澤楓從前被他娘叮囑過,從來不會在太陽下山後還在外面轉悠。

——可顧引舟忘了,如今的蔣澤楓,不是從前那個會被恐怖傳聞嚇到的蔣澤楓,倘若聽到恐怖傳聞,指不定還想去圍觀看看熱鬧。

顧引舟心頭似在油鍋裏煎炸,凡是見到人,他都會問一問對方有沒有見著蔣澤楓。

蔣澤楓出去的事沒幾人知曉,他也沒得到有用的消息。

還是村長看到他,喊著他去幫忙,他問了一嘴,才知道蔣澤楓一聲不吭跟著村裏人出去了。

他懸在心頭的一口氣這才松了。

一炷香的時間後,蔣澤楓和一行人回來了。

他看見顧引舟,笑容燦爛的沖他招了招手。

顧引舟看著人堆中間的蔣澤楓,抿了下唇,轉頭走了。

蔣澤楓:“?”

夜色濃稠,村裏今夜熱鬧的很,空地上燃著火,年輕的姑娘也得以出來玩玩,只不過和男人們是分開的,在棚子裏,村長的女兒倒是偶爾出來一下幫忙。

顧引舟心裏憋著一股子火氣,他也說不清為什麽。

他搬著一張桌子往外走時,手上忽而一輕,對面,蔣澤楓把他手上的桌子接了過去,“放哪?”

“我來。”

“你手上傷還沒好,逞什麽強。”

顧引舟:“……小傷。”

“你不疼,我還心疼呢。”蔣澤楓散漫的順嘴接了一句話,也沒過腦子,四處張望著,想找個方向。

顧引舟:“……”

心底火氣就被這兩句話四兩撥千斤的整散了。

“那兒。”顧引舟指了個方向,蔣澤楓便搬著桌子過去了。

接下來但凡顧引舟搬什麽,蔣澤楓都把東西從他手裏頭接過,有條不紊的安排上,顧引舟空有一身力氣沒處使。

碰著了別的男人,那人笑蔣澤楓怎的還把他哥當瓷娃娃供起來了。

顧引舟當即手一緊。

只聽蔣澤楓樂呵呵道:“我樂意。”

東西搬得差不多了,蔣澤楓拽著顧引舟的手腕,道:“你隨我來。”

“去哪?”

“別廢話了,隨我來就是。”蔣澤楓拽著他,左右看了看,避過人群,往人煙稀少處走去。

顧引舟心口怦怦直跳,說不清是什麽感覺。

既是心虛,又有一種隱匿的刺激感。

他不知道蔣澤楓要帶他去哪,也不知道蔣澤楓想要做什麽,但黑夜似乎將一切都蒙上了一層朦朧的薄紗,將之引導到不可言說的方向。

手心不知是因為緊張,還是別的,冒了一層細密的汗水,他掌心攏了攏,他們逐漸遠離喧鬧,呼吸聲與心跳聲變得明晰了起來。

眼見離人群有了一段距離,顧引舟忍不住再次出聲問他:“去哪?”

“你看。”蔣澤楓松開了他的手腕。

顧引舟才發現他們到了一處小山坡。

他往前面看去,只見不遠的地方,鄰水處的一片雜草叢中,幾點瑩綠色的光亮亮著,一陣風吹過,一點一點猶如星辰般亮起來,緩緩飄蕩在空中,點綴著這深夜。

是螢火蟲。

它們成片的飛舞著,一時景色美如畫。

顧引舟薄唇微張,眸底是螢火蟲的倒影。

“好看吧。”蔣澤楓頗為得意道,“我回來時便見著了,想著要帶你來看看。”

“為何?”

“嗯?”

顧引舟嗓子幹澀的上下滾動了兩下,“為何想著帶我來看?”

人們平日忙於生活,美景既在身邊,卻也無暇顧及,而蔣澤楓,恰恰很能留意這些美景。

蔣澤楓理所當然的說:“你是我最親的人,我不想著你,想著誰?”

顧引舟嘴唇囁嚅,最終卻未能說出什麽話來。

“好看嗎?”蔣澤楓看著他怔住的側臉,勾了勾唇,“我就知道你會喜歡。”

他說這句話的語調微微上揚著,似一下又一下的勾著人心。

顧引舟:“嗯,好看。”

“手給我。”蔣澤楓又說。

顧引舟伸出手,蔣澤楓在他掌心放了一個黃色油紙包著的東西。

蔣澤楓:“今日出去,嘗到了這個果幹,很好吃,便給你也帶了些,嘗嘗。”

顧引舟捏起一顆果幹,放進嘴裏,他對吃食並不講究,也不嘴饞,蔣澤楓問他怎麽樣,他說太甜了。

“不可能啊,明明是酸甜口的。”蔣澤楓拿了一顆放進嘴裏,的確是酸甜口,不過個人味覺有差異,他便也沒在這個問題上多做糾結,“你另一只手給我。”

顧引舟便把另一只手給他了,蔣澤楓從懷裏拿出一瓶藥粉,低頭細細的倒在他手心傷口處。

把人哄開心了,就願意上藥了。

顧引舟看著他低垂的眉眼,眼神覆雜。

舌尖還殘留著果幹的味道,他舌尖抵了抵腮幫子,又舔舐而過。

“疼嗎?”蔣澤楓問。

“不疼。”

“那就好,過兩日結痂就好了。”蔣澤楓擡起頭。

顧引舟猛的偏過頭,看向了一旁飛舞的螢火蟲。

“螢火蟲,很好看。”他沈聲說。

“嗯,我也覺得很好看。”蔣澤楓笑盈盈道,“看我就看我唄,躲什麽。”

看一下還能少塊肉怎麽了。

都是大男人,他也不介意,就算是小姑娘盯著他看,他都不帶臉紅的。

蔣澤楓看到顧引舟的反應,不禁想,人也許都是喜歡驚喜的。

他的反應,讓準備驚喜的蔣澤楓得到了莫大的滿足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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