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沒有課，持續空堂到晚間七點後才有連續三堂到十點的課程，學校總會排出奇妙的課表。因為上課時間過晚，該堂課也只有最低下限的二十人選修，但老師為此非常開心，表示人少小班制也不錯的想法。

已經把學長們的課表背下，知道現在回去也不會遇見任何人，能免除尷尬。抓起背包，裏面有別人的心意跟一群人的期待，回到離晉海學長最近的地方。

乖乖坐在電腦前面打報告，要求不含圖、不含資料來源、引用，滿版二十頁的西方奇幻文學與東方文學差異及特色之比較。老師還放話網路上的心得跟相關資料都已經閱讀過，要是引用、覆制貼上等行為被發現，將以零分計算。

對於奇幻文學興趣缺缺的方胤華無疑是個痛苦的課程，逃避不了就因為是必修，一門專折磨人的課。

好不容易心情沈澱下來，也已經下午兩點，午餐也沒有吃真是壞習慣。

喜歡席地而坐，喜歡悠然自得，方胤華房間地上鋪滿彩色巧拼，沈靜外貌下有顆赤子之心，從這房間擺設看來一覽無遺，因為個性而認識江晉海，方胤華覺得這是老天賜與的幸運。

感謝那棵樹、那一天、那道陽光，跟那群瞌睡蟲。

只是這種日子可以維持多久？方胤華自己心底都沒有答案，他很努力的想站在江晉海身邊，或許最終也只是特別得他喜愛的學弟，罷了。

隨興往後一仰，倒躺在地，稍擡下巴就能看見窗外的藍天，倒灌進來的風有點潮濕，天空也不是藍色而是沈重烏黑的深灰色，近的仿佛伸手就能觸摸到，不一會鬥大的雨滴落下，啪搭啪搭地打在遮雨棚上，片刻後空氣變得清晰，引人入睡。

閉上眼睛享受難得帶著清涼水氣的空氣，情緒更加沈穩了。

極其細微的聲響自門口傳來，喀喀喀、答，門被打開了。

「慘了！全濕！」

人聲夾雜撢衣服聲，應該是衣服濕了在拍彈水珠，方胤華聞聲翻身而起，打開抽屜取出一條乾凈的毛巾，快步走出房間把毛巾遞上。

「先擦乾頭發？然後外套給我。」伸手將毛巾蓋在江晉海頭上，輕輕擦乾，另一手伸到對方眼前等著外套上繳。

「還好你早回來，雨下得好突然。」江晉海拖掉外套放進眼前的手上，溫柔的聲音很高興被關心也關心著別人。

屬於方胤華的幸福很簡單，淡淡的關心、淡淡的甜蜜，一點一滴的藏進心底。他輕輕的笑了，愉悅得讓他身體也輕輕搖擺起來。

昨夜的焦慮煩憂被掩埋，喜歡學長果然是一件幸福美好的事。

被感染到這股輕松愉悅，江晉海也笑著，原以為乖乖學弟今天也因昨天的事而不開懷，現在看來沒事了，並沒有將憤怒持續到今天，能夠忘記憤怒對身體健康也是好處。

「午後雷陣雨真嚇人，說下就下，昨天好像有衣服晾在陽臺──」話說一半，一聲哀嚎腳步聲由近至遠，再從陽臺傳回來。

「啊！衣服全濕了！」是無奈沮喪的口氣。

江晉海頭頂著毛巾走上陽臺，安撫地拍了兩下方胤華的背，準備動手把衣服收下來然後被阻止。

「不是濕了？不收嗎？」

「不要，往裏面掛！」房東的貼心小設計派上用場，他在天花板上一內一外的位置各焊了一對金屬吊勾，下雨天竹竿可以往裏面放，衣服也可以離外頭更遙遠，避免淋濕，不過得有人在家才行。

「乖乖學弟真像老婆或女朋友的存在。」

「學長在說什麼啊！」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臉跟火燒一樣熱，方胤華當下懷裏衣服灑滿地，慌亂無措。

「別生氣我不是說你像女生。比一般男生更會收拾打掃、懂得做菜，我們這群簡直要被你寵壞了！」似乎感到一絲怒氣升起，江晉海趕忙澄清，如果他這時候看見方胤華臉上的表情或許一切會不一樣，但人生總是很多如果。

「晉海學長的老婆會比我可愛。」想好多拍，方胤華才又抓回自己的腦袋跟舌頭。

「很難找到比你還可愛又能幹的女孩了。等你有女朋友我們會餓著肚子去當燈泡。」

方胤華感嘆的凝視著說話的江晉海，他的臉上寫滿到時絕對會送上誠摯的祝福。

我想說：不會有這天的，還是緊閉雙唇一言不發吧。

「嫌棄我們會遭報覆喔！」

「不會！我會打開門歡迎你們！」雨還在唏哩花啦地下，方胤華卻覺得陽臺上吹著風還是很熱、很熱。

＃＃＃

夜晚，方胤華抱著一個忐忑不以的心踏進家門。

如同以往的每個晚上，電視節目的聲音、坐在電視前討論的聲音都一樣，沒有差別。方牧跟歐品管招呼剛回來的方胤華聲音跟動作也絲毫沒有不自然感，方胤華著實松了口氣，漾開了笑容。

「晚安。要吃消夜嗎？」方胤華舉起手上的提袋，路上順手買回來。

「好！」已經被訓練成習慣，方牧自動從位置上彈起，一蹦一跳進廚房取來每個人的餐具。

「胤華，坐下吧，下課這麼晚就讓方牧服務就好。」歐品管拍拍旁邊的空位，一腳翹起平放在自己腿上，姿勢輕松愜意。

「……歐學長你們的書法作業完成了嗎？」方胤華歪頭滿腹疑惑，今天沒有聞到任何的墨香味，回收桶裏也沒見到任何失敗的作品。

「啊哈哈哈……」方牧一連串的乾笑聲中夾雜著碗筷撞擊聲，歐品管則是滿臉笑容坐在旁邊一聲不答。

看樣子還沒……

「需要乖乖學弟的教學啊，怕你尷尬不敢吵你。」方牧老實的把實情說出口，嘴角的笑容有些尷尬有些無奈，卻有著包容。

一瞬間，方胤華全身僵直，說不出話。以為事過境遷了，才發現事情只是不被再提出來罷了。

眨眼間寫滿了戒備的神態，方胤華沈默不語，氣氛沈重得宛如深淵冰冷刺骨，地上能看出一道界線，他退了一步。

「乖乖學弟我不是那個意思──」方牧驚覺說錯話，急忙想挽救，他每向前一步方胤華則後退一步，連續三次進退後兩人僵局不動。

「阿管我的嘴真的很笨！」方牧扭頭求救，雙腳不動站在原地，深怕一有動作乖乖學弟會破門而出，到時候江晉海跟他討學弟得要去哪找？

「來，回來坐下。」還坐在椅子上的歐品管異常鎮定招手呼喚。

方胤華搖頭，不肯動。

「要坐那邊也行，別再退後。我跟阿牧沒別的意思，你就這麼不相信我們？」氣味撲鼻的鹵味被擱置在桌上，碗筷還在方牧手中，三人或站或坐成三角對望。

不言語、不動作，方胤華抿咬下唇，眼睛卻不逃避閃躲直視歐品管的雙眼，尷尬、無措、不甘卻又害怕但不畏縮，他的眼裏寫滿如此多的情緒跟想法。

「還是你覺得我們會跟阿海說？或者告訴你放棄很不舒服？」歐品管小心措辭，很直白卻不毒蛇，避免使用會刺激到人心的用詞。只不過，方胤華要是再後退一切就無法保證了。

沈默不斷擴大。

「乖乖學弟我二哥也是這樣的人，跟你一樣喜歡同性，我沒有問題！」語氣急促的話語冒出頭來，方牧真的很不合適保持沈默。

獨自在房間覆習功課的江晉海出關瞬間就聽見沒頭沒尾的「喜歡同性，我沒有問題」九字本日金句，嚇得他楞在當下，好半晌才吞吐出：「阿牧，你在跟乖乖學弟告白？！」

「不！我沒有！不是這樣！」劇情超出常理，江晉海被方牧的話沖擊驚嚇，相反的方牧、歐品管和方胤華也被突然出現的江晉海嚇傻。

所有人站在客廳，從容的不再從容、驚慌的更加驚慌、恐懼的更加惶恐，面色迥異的三人對望，下一秒就見方胤華奪門而出，徒剩大門對空搖擺。

早有防備的歐品管追了出去。

「怎麼回事？」原以為是方牧在告白，卻沒料到乖乖學弟聽見告白後反應如此之大。

「沒事。」方牧異常認真在自我檢討，嘴笨至此哪還敢再多說些什麼，三緘其口才是最佳選項。端看事態發展就能明白，要是他或者歐品管其中一人率先告訴眼前這感情白癡，乖乖學弟或許就不是沖出門這麼簡單了。

「從昨天晚上就很奇怪，你們吵架了？」順手接過方牧手中的碗筷，怡然自得的坐上方才歐品管的位置，打開鹵味包享受美食。

「……有點小問題。」說詞反覆，方牧對上江晉海低沈安穩的嗓音問話，不自覺得說出真相，江晉海屢試不爽。

「不打算跟我說嗎？」江晉海是家中長子，面對比自己小幾個月的幾個同級生還是會不自覺的站在哥哥的角度去關心他們，即便不需要，也會有過多的責任心扛在自己身上。

「喜歡同性──到底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方牧跟方胤華不同，是家中排行老五的第三個男生，下面還有一個跟他感情不和睦的雙胞胎弟弟以及麽妹，上面有兩位兄長頂著所以從未承擔過長者的責任，當哥哥姐姐們督促他們三人課業時自己只需要被照顧、關心個人課業，偶爾調皮搗蛋和弟弟吵架、戲弄妹妹，也因而養成了大而化之極度爽朗、不計較的性格。

國二那年，二哥突然向父母坦承性向，殺得全家措手不及，曾經以為家庭會因此而破碎，父親以冷處理的方式對待二哥，視而不見，母親一開始總用哀傷的眼睛看著二哥，直到最近才終於看開，大哥大姐則是一開始的排斥到後來的無所謂，每個人最終都接受了二哥的變化，包括他自己，但他永遠無法理解二哥的內心變化，為什麼不喜歡女孩子呢？

「算了，別想了！」方牧重新振作，一手勾過江晉海的脖子，語調豪氣萬分。「吃鹵味！阿管會把乖乖學弟追回來！」

事情發展過於詭異，江晉海難以理出頭緒，不是阿牧喜歡乖乖學弟又告白才讓人跑掉的嗎？怎麼會是阿管追出去當事者在這裏吃鹵味？

「阿牧你不追？」

「不追，我說話沒有阿管中肯，又容易把事情搞砸，還是讓他去吧。」方牧擡眼看江晉海，嘴裏正咀嚼著最愛的豬血糕。

「現在到底……」江晉海一臉頭疼的表情，來回張望方牧和門口。

方胤華跑掉前的神情令人擔心，宛如被遺棄般的驚慌落寞，這中間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作家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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