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葉緋的表情實在是太真誠, 這讓秦關雎一時無法分辨他到底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他看著葉緋，用目光示意他過來, 葉緋這才關上門到他身邊坐下, 拎起水壺給自己倒了杯水，咕嘟咕嘟一口喝幹凈。

他喝夠了水，癱坐在椅子上緩過一會兒, 才重新看向秦關雎。

他擡手推推他：

“你覺得怎麽樣啊老秦？”

秦關雎把椅子挪遠了，不讓他碰。

他沒好氣道：

“我？我覺得你腦子壞掉了！”

秦關雎擡手點點自己的太陽穴：

“葉緋啊葉緋, 你怎麽想的？你聽見你自己剛說了什麽嗎？拿自己的血去做藥, 你以為你是什麽無限再生能源庫啊。”

聽見這話，葉緋眨眨眼睛, 又看看自己，真誠道：

“我就是啊。”

他是真的覺得, 自己擁有這樣強大的治愈能力，要是只能治愈自己，那實在是太浪費了。

倒不如把他身上能夠創造價值的東西扒拉扒拉，看看能不能搞出什麽花樣來。

反正他活著也是給岑介那老混蛋當續命血庫，再說了，他能救那一個，為什麽不能救更多人？

但秦關雎顯然無法理解他的想法。

他像看傻子一樣看著葉緋：

“我真是從沒見過你這種傻人！”

秦關雎用手指點點他：

“老是見物化別人的, 我這還是第一次見物化自己的，葉緋, 你能不能清醒一點，你能不能把自己當個人？？岑介把你關起來放血續命做實驗那是他混蛋、是你遭受的苦難, 你不能真覺得那就是你應該做的吧？”

秦關雎越說越生氣：

“捐獻器官都得是人死後再捐獻吧？換成你倒省事了, 怎麽, 如果現在有個急需換心的患者，你是不是還打算當場拿把刀把心臟挖出來換給他啊？反正你還會再長，不用白不用是吧？”

葉緋聽見這話倒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嘶……要是配型合適的話，也未嘗不可啊？”

“你……！”

“哎哎哎，我開玩笑的，開玩笑的。冷靜嘛老秦。”

葉緋忙擺擺手，把快要從椅子上跳起來的秦關雎勸了回去。

等把人安撫好，他又正色道：

“你知道嗎，我這次去極光，遇見了很多人，看見了很多事。極光其實並沒有白塔說得那麽危險，他們只是一群抱團取暖的異能者。他們在無人區的荒山裏躲躲藏藏，艱難求生，沒有食物和住所不說，還要面臨來自守衛軍的追捕。”

葉緋嘆了口氣：

“我這次去並沒有帶多少東西，那邊環境和條件都很差，人受傷了就只能躺在床上強忍痛，傷口感染的風險很高很高。在那邊的時候，有個七歲小男孩受了傷半夜發高燒，我盡了最大努力去救他，但最後他還是死在了我懷裏。

“那種感覺挺難受的，所以，我想用我能做到的最大程度去幫助他們，我不想再看到那些悲劇了，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嘖。”葉緋說的這些，秦關雎都能共情，但共情和能接受還是兩碼事：

“你說的我都明白，但葉緋，你知道你說的那件事，真要完成起來，你要付出多大的代價嗎？首先研發期我們就需要大量血液，你可能得被抽幹個四五次，臨床試驗也是問題，你上哪找實驗者？還有，退一萬步講，就算咱們真把這藥研究出來了，等到量產的時候又要怎麽做？你要把抽幹血液的痛苦再受無數次！當然，這還只是最順利的情況下，你有沒有想過，這件事萬一要是被白塔發現了呢？要是被其他居心不良的人盯上了呢？

“要是這藥真的出現……絕對治愈藥劑啊，你知不知道這代表了什麽？你猜岑介為什麽明明知道你的能力，卻把你藏了這麽久？不是他有多好心，而是惡狼不想把肥肉分給其他的狼！要是這件事情敗露，你會被各方勢力爭奪，會有無數人不計代價也要把你弄到手，你漫長的生命中，唯一的價值，就只有被人關起來放血，一遍又一遍！

“葉緋，有些事情，是絕對不能開頭的。”

“我懂。”

葉緋點了點頭：

“我都懂，那些代價我都能夠承受，至於可能會出現的危機……也無所謂了，能瞞得住咱們就瞞，瞞不住，讓我去承受你說的那些後果也無所謂。看他人受苦不如自己受苦，可能我就是這麽一個蠢人吧。而且……”

葉緋頓了頓。

他低頭捏著自己的手指，用力得手上骨節都有點發白：

“而且我覺得，我的價值，好像也僅限於此了。”

“……說什麽胡話呢。”

沈默許久後，秦關雎悶悶道。

而後，他擡眸看了葉緋一眼，問：

“就真的沒有商量的餘地了是吧？你是真的鐵了心要去做這些？”

“嗯。”葉緋重重點頭：

“是，我願意承擔所有後果。”

“那我懂了。”

秦關雎從座椅上站起身來：

“我在異能研究所有幾個靠得住的後輩，他們背景幹凈，能力也過關，我去挑幾個出來，你這邊就可以著手開始做初期的準備工作了。這件事的保密工作一定要做好，你心裏有數。”

“知道啦。”葉緋知道秦關雎這是願意入夥了。

他沖秦關雎笑了一下：

“謝謝你老秦，你真是個大好人。”

“嘁。”

秦關雎嗤笑一聲，沖他擺擺手：

“得了吧，臭小子。”

過了秦關雎這關之後，葉緋的計劃正式被提上了日程，並且迅速開始落地。

秦關雎在研究所內找了幾個業務能力強又靠譜的年輕人，暗地裏成立了專項實驗組。他們都簽了嚴格的保密協議，並且為了減少項目洩露的可能性，他們從計劃開始的那一天就住在研究所裏，減少與外界的接觸。

好在白塔向來對醫生聯合會管的不多，也從來沒人關心他們又在搞什麽幺蛾子，只要他們不再為異能者爭取權益，那這對白塔來說就是天大的好消息。

而葉緋也正式入住了實驗室，研發初期損耗很大，葉緋的日常就是抽血抽血再抽血，有的時候他失血過多暈倒，在醫療床上睡得昏昏沈沈，等絕對治愈把他的身體調節好了，他人醒來還得去參與藥劑研發，忙得不行。

秦關雎更是又過上了被工作支配的生活，從前他是家和研究所兩點一線，現在基本上除了研究所就在研究所。女兒那邊，他會時不時打個電話回去，好在秦璟似乎並不怎麽留戀他，電話打過去的時候，她不是在做別的事，就是在睡覺，似乎秦關雎回不回家，對於她來說並沒有多大影響。

當然，那些只是秦關雎以為的事情，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秦璟已經跟著岑麟學了一段時間的格鬥，並且在她的推薦下，進入了地下角鬥場的少年場。

那裏都是和秦璟差不多大的孩子，但在和秦璟相仿的年紀，他們不讀書不上學，他們只能被關在黑暗的地下，靠打架甚至殺人存活。

一開始，秦璟根本比不過人家，她總是在場上被人撂翻在地，好在這裏的負責人被岑麟安頓過，所以秦璟的對手們一般都是點到即止，並不會要她的性命。

秦璟在一場場比賽中被教做人，一次次被打倒，又一次次站起來，經常弄得渾身是傷。不過幸運的是，最近秦關雎的工作似乎又變忙了，他們天天泡在實驗室裏研究什麽狗屎藥劑，根本不回家。秦璟那一身一身的傷都在無人知曉的地方慢慢愈合，又一遍一遍添上新傷。

秦璟是個好強的人，她喜歡戰鬥，喜歡勝利，她討厭輸。

所以一次次的失敗帶給秦璟的除了傷，還有燃燒起來的好勝心，她覺得自己真的找見了喜歡並且願意為之奮鬥一生的事，那就是戰鬥。

而岑麟似乎很欣賞她這個樣子，她很樂意陪秦璟訓練，也很樂意教她更多東西。

她們兩個在長久的相處中漸漸熟了起來，岑麟知道了秦璟是醫生聯合會秦關雎的女兒，秦璟也知道了岑麟是白塔領導者岑介的女兒。

岑麟比秦璟大五歲，她像是秦璟的大姐姐，但事實上她並不怎麽喜歡搭理人，她們之間的交流也不多，除了訓練並沒有什麽其他的共同話題，就只有偶爾的機會能聊到一起去。

比如某次，兩個女孩聊到了未來，岑麟隨口說了一句：

“你父親可是醫生聯合會頗有資歷的博士，他應該會希望你繼承他的事業吧？”

那時候她們在籃球場上，秦璟拍著籃球，隨手投了出去，沒中。

“我討厭醫生聯合會，讓我跟他做一樣的工作？想都別想。”

“也是，最好別碰。”岑麟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

“畢竟醫生聯合會如今那位會長，未來會死得很慘哦。”

秦璟動作一頓，瞥了她一眼，什麽話也沒說。

她只另問：

“那你呢？你以後會幹什麽？”

“我？按照我那位父親的想法，我可能會接手守衛軍，當他的狗吧。”

“那不是很好？”

“是還不錯，不過……”

那時候，岑麟冷冷地笑了一下，後來的話像是說給秦璟，又像是說給她自己：

“有些東西不能止步於‘不錯’，總有位置比那更誘人，不是嗎？我生來一趟，受了那麽多苦難，並非是去燃燒自己，成就別人的。”

後半句話，岑麟並沒有說出口。

她受了那樣多的折磨，不是為了燃燒自己成就別人。

她要把試圖燃燒她的人踩在腳下，或者，幹脆讓這整個世界，陪她一起被燒成灰燼。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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