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是聰明人, 一切盡在不言中。

秦關雎沈默了很久，最終，他重重舒了口氣, 像是疲憊至極一般, 擡起雙手搓了搓自己的臉。

“……我明白了。”

秦關雎點點頭，重新看向葉緋：

“首先，我要為我之前說的話道歉, 是我先入為主，當你又是個來混資歷混日子的關系戶, 但現在看來, 你和我想象中的並不一樣。”

“沒事，畢竟這事確實也不太好令人接受。”葉緋彎起眼睛沖他笑笑：

“所以秦博士打算留下來嗎？”

“說實話……”

秦關雎頓了頓：

“並不是很想。”

他嘆了口氣：

“這些年我一直在研究所工作, 試圖改變點什麽，但這麽多年過去, 我什麽都沒有做到，伊甸園沒有改變分毫，我一心撲在工作上，忽略了家人的感受。我原本也是打算辭職好好休息一段時間，陪陪家裏人。但現在……”

“嗯。”葉緋沒帶什麽情緒，他只點點頭，安安靜靜地聽秦關雎說話。

片刻後, 秦關雎語氣沈了些，他問：

“但現在, 我想問，葉緋, 我能信你嗎？”

秦關雎抿抿唇：

“不可否認的是, 你的真誠打動了我, 我能感受到你對於你理想的熱情。但我看不見它的可行性，也看不見它能走多遠，我已經不想再堅持沒有結果的事情了。”

“我也想幫助異能者改變現狀，但伊甸園的情況你也看見了，現在異能研究所加上你一共三個人，我們要沈澱多少年才能達到目標？我需要一個準確的數字。”

秦關雎是個很理智的人，他對於葉緋那畫大餅一般的說法並不敢茍同。

因為他知道這件事有多難。

但葉緋似乎很輕松，他只道：

“最多三年。我剛剛說過，我覺得有些東西並不需要特意去證明，因為來日方長。如果我說的未來也是秦博士願意看見並且願意為之努力的，那不妨稍微試一試。我不喜歡強迫別人，秦博士可以先觀察一下，要是一段時間過後，你還是覺得這件事情太過渺茫，或者在我身上看不到希望，您隨時可以退出。”

“……”

秦關雎沈默了很久，他似乎在權衡葉緋的話。

許久，他點點頭，嘆了口氣：

“行，你成功打動了我，那就讓我再跟你們年輕人拼一把，希望過程和結局都不會令人失望。”

說完，秦關雎像是又想到了什麽，他看了葉緋一眼，又道：

“哦，也不年輕了。”

葉緋被他這話逗笑了。

最後，他沖秦關雎伸出手：

“那麽合作愉快，秦博士。”

秦關雎也正式回握了他：

“合作愉快。”

對於醫生聯合會新任會長的事，大半人都抱著看熱鬧的態度。因為稍微對醫生聯合會熟悉一點的人都知道，秦關雎在醫生聯合會幹了很多年，論資歷他是最有資格接任會長的，但沒想到半路被一個莫名其妙的毛頭小子截了胡。

大家都等著看秦關雎和葉緋撕起來，但沒想到，兩個人之間風平浪靜，一點事都沒有。

總之，葉緋上任會長的這幾天，幾乎是成了白塔人眼中的笑料，因為他上任的第一天就把異能研究所那僅剩的十個人趕得只剩下三個，第二天又大搖大擺說要開始招人，並且要專業內優秀人才，不要閑人。

可異能研究所原本就是個養閑人的地方呀。

很多人想看笑話，等著看葉緋究竟能搞出一番什麽名堂，但沒想到的是，這人，還真被他們招到了。

其實一開始招牌擺出去的時候，確實沒人願意進聯合會和研究所，還是秦關雎去找了他以前的同學同事，好說歹說才給葉緋找見一些人。

那個時候他們還剛起步，葉緋在研究所會議室說出的豪言壯語自然不能大喇喇站在街頭往外面傳。他屬於悶聲幹事的人，人招得不是很多，卻都是聽他們以後相同目標相同理想的同伴。

就這樣一點一滴積累，一段時間過後，異能研究所也擴張到了比以前大出不少的規模。

那個時候，葉緋還遇到了一個小契機。

他遇見了一個人，那人是他前段時間在外圍城區遇到的小夥子，名字叫言靳。

言靳的能力很特別，他可以將自己與周邊自然元素同化，他借助這個異能逃脫了守衛軍的搜捕，雖然後來他還是被守衛軍抓住了，但恰巧路過的葉緋幫了他一把，讓他免於被送去蜂巢。

葉緋把言靳當朋友，他很欣賞他，後來更是讓他進入白塔任職，讓他用異能為白塔做事。

其實，剛認識言靳的時候，葉緋並沒有想到這麽多。不過，言靳和言靳的異能確實帶給了葉緋全新的思路。

他原本還在想，自己要從哪裏下手，才能一點一點打破白塔的堅持，將異能者們受到的歧視減弱一些、再減弱一些。

但有了言靳，他好像突然找見了突破口——

用異能為白塔創造價值。

白塔上層都是些看重利益的家夥，價值對他們來說是最有誘惑力的詞。

所以他開始試著一點一點為白塔推薦異能者，再適當地引出正視並合理分配異能者的概念。

原本，一切都很順利。

葉緋和異能研究所的人做好充足準備，打算在下次白塔會議上提出將異能者接進伊甸園的提議。

那之前，葉緋和研究所的同事們熬了好幾個大夜準備相關材料，他和秦關雎更是長在了辦公室裏，人都快臭了。

再有一次伏桌小憩之後，秦關雎看了眼自己的通訊器，嘆了口氣，隨後拍了拍身邊昏昏欲睡的葉緋：

“會長，等明天會議順利結束，你給我放個小長假吧。”

“行啊。”葉緋打了個哈欠：

“陪女兒啊。”

他知道秦關雎家有個姑娘。

“是啊，姑娘最近放假了，結果正趕上咱們這加班，我一直沒時間陪她。”

秦關雎嘆了口氣：

“以前工作就忙，現在工作更忙，她老抱怨我不管她，鬧騰得很。”

“早跟我說啊，你去陪姑娘，這有我。”

葉緋趴在桌上，閉著眼睛道。

“你一個人哪看的過來？”

“看不過來就進度慢點。”

“我急啊。”

秦關雎搖搖頭：

“外面是幾百條人命，多耽誤一天，外面的人就多受一天苦難，孩子就少受一天教育，甚至還可能因為環境、輻射、食物不足而死，怎麽能不急？”

“……”葉緋沈默片刻：

“人類不是以血緣紐帶為重的生物嗎？我以為對你來說，女兒應該更重要。”

“都重要。”秦關雎點點頭：

“但和幾百條人命相比，她有優渥的環境，受良好的教育，她擁有的比他們多的多，所以，我還是想先以他人為重。”

“可她失去了陪伴和愛啊。”

葉緋大概是真困極了，他說話都有些含糊，但還是強打起精神：

“站在異能者和我自己的角度，你真是個大好人好同事，但站在姑娘的角度，我可能會有點難過。”

“嗯。”秦關雎從口袋裏拿出一只皮夾，打開看著裏面的照片：

“我不是個好父親。”

過了一會兒，他嘆了口氣：

“馬上結束了，再等等吧。”

“嗯。”

葉緋喃喃道：

“要結束了。”

當時的他們都期待著事情圓滿結束的那一天。因為他們做了足夠充分的準備，不出意外的情況下，他們有九成的把握能完成目標。

但意外最終還是出現了。

在那次會議上，被葉緋引薦進白塔的言靳站了出來，提出了一個根本不存在的“異能失控”概念，這無異於給了葉緋當頭一棒。

葉緋研究了一百多年的異能，他知道異能根本不可能失控，但言靳卻編造了一個謊言，給正統人類遞了一把刀。

這意味著他們為異能者做出的努力完全成了無用功，所有的一切都要推翻重來，他們要花大量的時間去解決言靳的謊言，還要花更多時間無預防這個謊言所帶來的嚴重後果。

那天，葉緋和秦關雎的提議不出意外地在“異能失控”的說法下遭到了否決。

但後來，在他們的堅持之下，白塔也做出了讓步，他們願意在伊甸園多劃一圈邊緣城區，專供異能者居住，只是管理要比普通城區嚴苛很多很多。

但這已經是目前最好的結果了。

“……”

那天，從白塔出來之後，醫生聯合會的氣氛十分低落。

走到一半，秦關雎道：

“我現在回研究所，讓裏面人給我清一間實驗室，我看看能不能趕在新規出來之前證實那混蛋說的是假話。”

剛被好友背刺的葉緋心裏也不好受，他搖搖頭：

“算了，你好幾天沒休息了，回去陪姑娘吧，我來。”

“你有你的事要做，你就在白塔待著，看他們針對異能者的新規草案，讓他們別太離譜。”

秦關雎根本沒有給葉緋反對的機會，他快步就走出了白塔。

路上，他給自己的女兒撥了個通訊：

“餵？小璟。”

通訊另一頭傳來小女孩不耐煩的聲音：

“餵？你什麽時候回來！”

“你在等我嗎？”

秦關雎語氣柔和了很多。

“……沒有！”秦璟語氣不怎麽好：

“誰等你了，愛回來不回來，我正打算出去吃飯呢。”

“那你去吧。”秦關雎無奈地笑笑：

“爸爸今天回不去了。”

“……”

通訊那一頭沈默了很久。

最終，秦璟道：

“你前幾天不是說了今天開完會回來？”

“抱歉，會議中出了點意外，爸爸要去解決一下。”

“為什麽要你解決！你們那個什麽會長呢？他是吃幹飯的嗎？”

“別這麽說。”秦關雎皺緊眉：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分工，這是我應該做的。”

“隨便你。”秦璟的聲音冷了很多：

“愛回不回，我又沒在等你，我餓了，掛了。”

“嗯，再見。”

我感覺一句話還沒說完，就被女兒掛了通訊。

他把通訊器裝回口袋裏，眼裏柔和也隨之散去。他滿臉疲憊，但還是打起精神：

“通知研究所的人，在我回去之前清理好頂層實驗室。”

“是！”

這邊忙忙碌碌，重新繃起了弦。

而伊甸園中心城區的屋子裏，梳著馬尾辮的小女孩雙手抱臂坐在椅子上，她皺著眉，看起來兇巴巴的。

她所在的屋子很大也很空曠，家裏安靜得只有鐘表跳動的聲音。

她身後的一個小桌上擺著一家三口的全家福，而另一邊的臺面上，掛著她母親的黑白照片。

此時，她沈著臉，看著面前餐桌上的東西。

那是她今天特意出門買的兩人份的小蛋糕，還有她親手學著炒出來的一盤有點焦糊的雞蛋，以及桌上兩人份的餐具。

秦璟在椅子上坐了片刻，後來一腳踹翻了桌子。

小蛋糕摔在地上，土豆絲倒扣在地，餐具也摔得四分五裂。

清掃器連忙趕過來收拾殘局，而秦璟已經穿好鞋子推開門走了出去。

今天是她的十一歲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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