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緋沒有問今晚到底發生了什麽。

總之, 事情已經這樣了，反正到底也跟方遠岑介脫不開關系。而葉緋知道，無論如何, 今天那些孩子的死亡都同他有關, 他也是兇手的幫兇，沒有什麽好辯駁的。

葉緋用紗布包好07手上的傷口，最後輕輕捏了一下他的指尖, 示意結束了。

而擡眼時，他卻對上了07一雙空洞的眼。

這小孩長得很漂亮, 一雙形狀好看的桃花眼, 睫毛纖長，此時他微微垂著眼, 像是在和葉緋對視一樣。

葉緋楞了一下。

“你很怪，葉緋。”

07說。

他跟葉緋認識時間也不短了, 但今天這是他和他說過最多話的一次，也是07第一次主動挑起話題。

他以前只是單純地覺得葉緋這個蠢蛋有點意思，但現在，他有點看不懂他了。

所以葉緋一直都知道方遠和背後那位“先生”做的事，也知道他們的任務是要殺他。但這人不反抗，也不逃，反而十分配合地演戲給方遠和先生看, 並且假裝什麽都不知道的模樣配合著任務。

“什麽啊，哪裏怪？”

葉緋笑了一聲。

“怎麽會有人明知是圈套, 還裝傻往裏跳呢？”

“啊……”提起這個，葉緋頓了頓。

等他再出聲時, 07從他語氣中聽出些許迷茫：

“因為, 這是我唯一能為你們做的了啊。我不知道你們以前經歷過什麽, 也不知道你們未來會遇見什麽，但既然半路被我碰到了，我只能對你們好一點，多配合一點，不是嗎？”

“但你應該知道吧，我靠殺死同伴活下來，像這樣的人，你還要幫嗎？你讓我活下來，未來就會有更多的人死在我手裏，這樣的情況下，難道不是將危險扼殺在搖籃裏，才更明智嗎？”

07微微皺著眉，他把自己的疑惑都問出了口。

這是他第一次對什麽人有探知欲，他想知道葉緋的想法。

“這個問題，我剛給過你答案了。”

葉緋語氣微微嘆了口氣。

而後07感覺某人溫熱的手掌落在自己頭頂，那人很輕地揉了揉他的頭發：

“我說了，這不怪你。”

07垂在身邊的手緩緩蜷起了。

不怪他？為什麽不怪他？肯定是葉緋不知道自己做過什麽，要是他知道了……

但07的想法還沒在心裏成形，就被葉緋的聲音打斷了：

“我知道你的故事，07，或者我可以叫你原來的名字，竹間？你的媽媽叫竹雅，是位異能者，她在懷上你的時候被丟進了蜂巢，後來她生下你，沒過幾年就生病去世了。竹間一直由鄰居照顧，可沒多久，幫助你的人被尋了個由頭帶去了白塔監獄，竹間又變成了一個人。在你九歲那年，你用玻璃碎片殺了一個經常欺負你的男孩，原本你該被送到白塔監獄的，但中途卻被方遠帶走，被送進了白塔地下實驗基地。”

葉緋講故事似的將07短暫的人生編成了一小段話。

07問：

“你查我？”

“那不是很容易嗎，小朋友。”

“既然你知道我做了什麽，還說不怪我？”

“不怪你。”葉緋沒有猶豫，他只是微微嘆了口氣：

“性格不是你能決定的，生長環境也不是你能決定的。比如很多很多年前有句老話，說一顆種子，生在淮南，就是酸酸甜甜的橘，生在淮北就是又酸又苦的枳。人們吃到了口味不好的枳，難道應該怪枳嗎？可枳不能決定自己的味道，為什麽要指責它？”

聽見這話，07也不知道心裏是個什麽感覺，他只問：

“所以我又酸又苦。”

“哎呀，打個比方啦。”葉緋被他逗笑了：

“零七不是壞孩子，雖然你做的事不對，但那只是零七在用自己的方法保護自己。如果零七真的是壞小孩，那我應該早就死在你的刀下了吧？

“零七只是自己在找生存的辦法，但事情本不該是這樣，零七應該被很多很多的愛澆灌成長。我今天把零七帶出來也是想和你說這些。有些事情不是我們能決定的，我們逃不開，很多時候是在被逼著做選擇，逼著走上一條無法回頭的路。但我希望零七能從中找一個平衡點，有人想把你培養成殺戮的機器，但我相信零七不會墮落，你很聰明，也很強，小種子要努力成長，努力去尋找光。”

“……”

原來，這家夥的接近和每次的偏袒，不是他傻，也不是故意在他眼前晃悠想讓他殺掉他，而是因為，他想給他這顆長歪的種子多澆灌一點陽光？

沈默半晌，07冷笑一聲：

“這是你的遺言嗎？你拿什麽相信我，你快要死了不是嗎？”

“要真能死就好啦，可惜，比起生存，死亡對於我來說才是真正求之不得的事。”

葉緋人都快死了，語氣卻很輕松。

他告訴零七：

“我擅自把你帶走，岑介的人應該很快就會找來了，從今往後，咱們也應該不會再見了，我希望，如果有機會再次見面，零七會變成一顆不失原則堅守本心的小苗苗。”

“那你呢？”

07握緊了手裏的刀：

“你為什麽說死亡求之不得？你是異能者？異能和治愈有關？你被人這樣玩弄，沒想過要逃？就打算一直這樣被困下去？”

聽見這話，葉緋沈默半晌：

“零七果然是個聰明小孩，至於我，當然想過逃，但顯然，我沒成功。我比較沒用，被困下去也無所謂，我只能把虛無縹緲的希望寄托在……”

說到這，葉緋似乎被自己逗笑了，他輕笑一聲：

“寄托在，可能再過那麽好多年，能有人來替我自己救救我吧。”

那天，最後，07親手把刀插進了葉緋脖頸。

葉緋坐在07原本坐的那把椅子上，他的血從傷口處一直往下流，沾了07滿手。

說來也奇怪，明明07做著自己早已習慣且熟練的事，但拔刀的時候，他的手卻是在微微顫抖的。

是葉緋自己帶著07的手找見了適合下刀的位置。

在這段生命的最後，07聽見葉緋嘆了口氣。

那聲音和他以往散漫的表現不同，似乎帶著深深的無力。

葉緋的時間卡的很好，幾乎在07拔出刀後不久，他就聽見屋外傳來一陣亂聲，多半是方遠的人趕到了。

07知道，不久他們就會闖進這裏，然後把他從這裏帶走。

之前他覺得葉緋是個善良的傻瓜，但現在她發現，這個人難懂又覆雜。

說他身在谷底，無力抗爭，但他身上卻沒有路到盡頭的絕望，他表現出來的都是積極又充滿陽光的東西，好像所有難處和陰暗都藏在他的光芒下面，沒人看得到。

即使他自己已經在絕境了，卻依舊會用自己來換更多的人，會跟07說，07應該被很多愛澆灌，即使逆著風生長也要追逐陽光。

真怪啊。

這樣想著，07做了一件連自己都沒想到的事。

他緩緩擡起手，從葉緋的鎖骨一路緩緩往上觸碰，碰到他凸起的喉結，又順著他的下巴往上，用指腹一點一點碰過他的嘴唇、鼻梁、眼睫，眉骨。

這樣的一個人，會是怎樣的長相呢？

07從小就是個瞎子，但他沒期待過光明，畢竟他所在的環境已經足夠陰暗，即使睜開眼，也只能看見更多臟汙。

這是他第一次好奇一個人的樣子。

07在心裏描繪著葉緋的模樣，但他總是拼湊不出一個完整的形狀。

葉緋……

葉緋。

那人的眼睫輕輕掃過07的眼睫，有些癢。

他會記住這個名字。

07最後用手心貼了一下葉緋的臉頰，下一秒，房間門被破開，方遠帶著人闖了進來。

因為07聽見了他那難聽的公鴨嗓：

“零七，還順利嗎。”

“嗯。”

07擦幹凈了自己的刀：

“死了，這任務算完成了吧？”

“嗯，先生相當滿意。”

方遠笑著道：

“我還以為你會被這家夥騙走，但現在看來是我想多了，零七很優秀，解決了目標人物的同時，還解決了你餘下的競爭對手。”

競爭對手？

這個詞聽得07微一挑眉。

而後，方遠拍了拍手，似乎在對他表示孤立與祝賀：

“好了，零七，從今天開始，你就是幼狼計劃的最終贏家。我們將正式開始對你的栽培，希望你能一直保持如今的狀態，一心為先生、為白塔效力。”

“哦。”

07沒什麽反應，方遠了解他的性子，他太欣賞07了，所以並不會在意他這點無禮。

那天， 07被方遠帶離了那間屋子。

他坐在車上，聽著機器運作的聲響，感受著車窗外清冷的夜風，聞著自己身上凝固的血腥味，滿腦子卻都是葉緋的聲音和味道。

“幼狼計劃”。

所以就是找一些年齡相仿的孩子，挑出最終的存活者，葉緋說的沒錯，他們是想把他變成一個殺人機器。

其實對於07來說，這些事情無甚所謂。

他連生死都不在意，更不在意以哪種方式活下去，是靠拯救而活，還是靠殺戮而活，反正，結果都是一樣的。

但後來，07又想起了葉緋的話。

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

種子不能決定自己的生長環境，07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也不怪他。

“我相信零七不會墮落。”

“零七要努力成長，要努力尋找光。”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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