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河第五訓練營

周正寧拉著鹿幺幺一起摔在了地上, 但他摔倒後並沒有爬起來，而是就那樣半睜著眼睛躺在地面，似乎失去了意識。

同時, 場上, 秦璟從精神幻境中清醒過來，扶住了快要跌倒的陸展誠。

陸展誠看了她一眼：

“沒事吧？還能打嗎？”

“能。”秦璟背後起了一片冷汗，身體裏那股濃濃的心悸感尚未過去。

她深吸一口氣, 看向了臺下的鹿幺幺：

“這個異能，真讓人不爽。”

她搖搖頭, 甩開了自己在精神幻境中看見的那些東西, 目光沈沈地望向了對面的雙胞胎與周闖。

那邊，葉緋第一時間發現了周正寧的不對勁, 他從觀戰位翻了出去，跑到戰鬥場下, 托起周正寧的腦袋，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頰：

“布丁，布丁？”

周正寧半睜著眼睛，眼裏的光被眼睫落下的陰影擋住，沒有光亮。

他聽見葉緋的喚聲，也完全沒有反應。

身後的原震趕來，看見這情況, 擰起眉同鹿幺幺道：

“幺幺，你們已經下場了, 解除你的異能。”

“我……”

鹿幺幺跪在周正寧旁邊，一臉慌亂。

她聽見原震的話, 連連搖頭, 臉色慘白：

“我已經解除了！剛下來就解除了！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麽沒有醒！”

在遇到危險時, 鹿幺幺下意識對周正寧使用了異能，但下場後她就撤了回來，可周正寧卻還是躺在那裏一動不動，還是一副被困在幻境中的模樣。

鹿幺幺自己從來沒遇到過這種情況，更不知道該如何解決，她生怕周正寧因為自己出點什麽事，怕得手都在抖。

“精神系異能的特殊判定規則。”

在場下短暫的沈默間，葉緋微微皺著眉，看了她一眼，問：

“如果我沒猜錯，你的異能應該可以讓被控者跌入自己記憶深刻、或情緒波動較大的某個時間片段吧？”

鹿幺幺看看原震，又看看葉緋，連忙應聲。

葉緋點點頭，垂眸把周正寧的頭挪到自己腿上，看樣子是坐地上不打算走了。

邊做這些，他邊和他們解釋道：

“這種類型的異能，通常需要以持有者本人的精神力作為媒介，但和普通精神系不同，它效果的強弱不僅和精神力強弱有關，還與持有者和被控者之間的羈絆有關。因為記憶延展出幻境，需要特定的人物作為錨點，異能持有者越了解被控者的錨點，異能所產生的幻境就越真實、越難以逃脫。現在的情況有點特殊……”

葉緋頓了頓：

“他的錨點多半是你。被控者錨點是異能持有者本人的情況下，施加在他身上的異能強度會達到巔峰，他很難意識到自己身處幻境，他眼裏的幻境，和真實世界沒有區別。”

鹿幺幺沒聽太懂。

她自己總結了一下，反正周正寧變成現在在這樣都怪她。

她抿抿唇，不安發問：

“會有危險嗎？”

葉緋聳聳肩，語氣輕松：

“我們小布丁是個單純的笨蛋，他的人生裏應該不會出現能讓他痛苦到精神混亂的時期，最嚴重的大概也就是被好朋友背叛之類的事吧？所以，危險倒是不危險，就是重新經歷一遍那些事情，心裏會難受點。”

他看著鹿幺幺，微微瞇起眼，輕笑道：

“畢竟他身上發生過什麽事，你和他一樣清楚，不是嗎？”

……

周正寧被秩序守衛軍從家裏帶走了。

“我們接到鹿幺幺小姐的舉報……”

周正寧腦中反反覆覆過著這一句話，他腦子嗡嗡響，其它什麽都聽不進去了。

跟在守衛軍身後離開的時候，他看了一眼自家對門。

鹿家的門是緊閉的，似乎這邊的響動並沒有驚動他們。

也是，鹿幺幺那麽討厭異能者，一定是想離他遠遠的，別被波及到才好。

其實將心比心地想想，鹿幺幺也沒有義務幫他保守秘密，雖然說他們是好朋友，但包庇異能者是會受懲罰的，既然是朋友，他就不該讓鹿幺幺承擔這種風險。

周正寧這樣跟自己說。

道理他都明白，但不知為何，他心裏還是好難過。

他被守衛軍帶到了中心城區的異能研究所。

他從出生開始就在外圍城區，還從來沒進過中心城區。

外圍城區都是一棟棟的高樓，中心城區的環境不知比那裏好了多少倍，至少異能研究所這裏環境優美，目之所及都是人工培育的花草樹木，甚至還有飛鳥，周正寧還在路邊的花園裏看見了一種渾身雪白耳朵長長的動物。

周正寧只在生物書上見過它，他知道，那種動物叫白兔。

異能研究所在中心城區西側，守衛軍帶他過了一道道關卡，最終停在了研究所門外。

他們到的時候，研究所門口剛好路過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年輕人，他看見守衛軍，楞了一下：

“今天不是大篩日啊，怎麽還有人送來？”

守衛軍應道：

“接到群眾舉報，按規定先送來做異能測評。”

聽見這話，年輕人看了眼他身後的周正寧，表情有些為難：

“但今天葉會長不在啊，他進白塔開會了，喏，剛走，要晚上才能回來，要不你們先等等？”

守衛軍看了眼時間，略有不耐：

“恐怕不行。秦博士也不在嗎？”

“今天秦博士調休，其他老師都跟葉會長一起進白塔了，咱們研究所能做測評的老師現在都不在。”

年輕人從口袋裏摸出通訊器：

“這樣吧，你們要是急，我現在給秦博士打個電話，看看他怎麽說，能不能加個班。”

“怎麽了？”

正在研究員準備撥號時，不遠處傳來一人的問詢。

跟在守衛軍身後的周正寧下意識順著聲音望過去，看見一個穿著黑色襯衫的年輕男人。

那男人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的模樣，眉眼是好看的，但氣質卻給人一種危險又刻薄的感覺。

見了他，守衛軍低頭行禮：

“言組長。”

“嗯。”

言靳點點頭，走過去一把拿過研究員的通訊器：

“秦關雎好不容易休個假陪女兒，這種小事就不用打擾他了吧？不就是做個異能測評嗎，有什麽難度？我見過的異能也不少，知道什麽有用什麽沒用，我來就行了。”

看見他，研究所的年輕人表情有些微妙：

“言組長今天怎麽有時間來我們研究所？這是我們所裏的事情，就不勞煩言組長操心了。”

“哎，怎麽說話呢，葉會長的事不就是我的事嗎？”

言靳臉上浮起一個不懷好意的笑。

守衛軍站在旁邊，面色未動。他對醫生聯合會和死神特勤組之間的恩怨並不感興趣，他只想趕快結束自己的工作，反正異能測評也就是走個流程，誰來都無所謂。

他點點頭：

“那就麻煩言組長了。”

“行。”言靳點點頭，看向他身後的周正寧：

“小子，你的異能是什麽？”

這個問題問得好，周正寧自己也不知道。

他聽言靳這樣問，也不知道怎麽回答，只能從口袋裏掏出自己的三階魔方遞給他。

言靳把魔方拿在手裏，嗤笑一聲，看向周正寧的眼神略顯刻薄：

“哈？你沒逗我玩吧，這魔方是你的異能？”

言靳看了兩眼，把魔方丟回了周正寧懷裏，對守衛軍道：

“沒什麽用，帶去邊緣區就行了。”

他這樣草率的態度看得年輕人氣急，他想攔住他們：

“等等！魔方屬於特殊承載物，葉會長說了，這種類型的異能者一定要他親自測試，你們不能帶走這孩子！”

“我就不明白了，魔方能搞出什麽特別有用的異能嗎？是能武裝軍隊還是能殺人放火？真不理解葉緋搞出這些破理論幹嘛。”

言靳看了眼周正寧：

“你看他那鵪鶉樣，也不像是能幹大事的，帶走帶走，這憂我替葉緋分了。”

“你！”

年輕人還在和言靳爭執，守衛軍沒有參與他們的話題，只道了謝道了別，帶著周正寧離開了異能研究所。

周正寧的命運就那樣被言靳用輕飄飄兩句話決定了。

負責他的守衛軍給他戴了個監測手環，又給了他半天時間，要他收拾好東西，搬去邊緣區分配的屋子裏。

邊緣區是沒有學校的，邊緣區的異能者也不被允許上普通學校。所以周正寧沒帶走什麽，他只帶走了幾件衣服，還有自己的小貓。

離開前，他把自己的情況跟父母說了。但他的父母一年到頭都很忙，他們像往常一樣匆匆掛了電話，只讓他照顧好自己，還說後面有時間會去邊緣區看他。

周正寧就那樣和自己的小貓住進了邊緣區角落裏的居民樓中。

他的鄰居大多是三四十歲的中年人，每天很早出門，去外圍城區找工作養家糊口。周正寧不用工作，他還沒成年，也壓根不會有工作找他。他父母會按時給他生活費，但卻從來沒像他們承諾過的那樣，來邊緣區看他。

後來，他的小貓丟了，周正寧嘗試找過，沒能找見。

後來，父母給他的生活費越來越少，終有一天斷了聯系。

再後來，白塔出了一件大事，他聽鄰居嘮嗑時說，是醫生聯合會的葉會長在伊甸園大慶時當眾異能失控，白塔幾乎動用所有武力，損失慘重，最終才勉強將他制伏。

聽見這事，周正寧略微有些恍惚。

他還記得那個叫葉緋的男人，他強大又溫柔，看著就很令人安心。

很難想象，他會出這樣的事。

“伊甸園要變天了。”

那時，鄰居憂心忡忡道。

果然，在葉緋異能失控後沒多久，邊緣區迎來了一大批秩序守衛軍。

守衛軍領頭的是個紅頭發女人，她很漂亮，也很冷漠，她帶著守衛軍，一棟樓一棟樓地搜查異能者，並且取下了他們的監測手環，換上了性能更加完備的項圈。

以前的周正寧還覺得伊甸園對異能者似乎有些過於不公平了。

但後來，事實讓他明白，他以為的不公平，其實已經是某些人抗爭多年換來的天堂。

現在，天堂破碎了。

周正寧和其他異能者一樣，被趕出了伊甸園。

他們排著隊站在保護罩邊緣，看那層半透明光墻緩緩展開，為他們打開另一個殘酷的世界。

那是他第一次見保護罩以外的天。

的確和大人們說的一樣，保護罩外的天空是黑灰色的，這裏不像伊甸園有適宜生存的環境，這裏白天陽光暴曬，晚上又冷得無法入眠。他們住進了廢墟一樣的蜂巢中，只能每天按時領取伊甸園發放的補給食物。

有一次，周正寧照常去補給點領取了自己一天的食物——兩個饅頭，一桶速熱菜。

他抱著食物往回走，路上卻在街邊看見了一家人。

那是一位帶著兩個孩子的母親，她的孩子正是長身體的年紀，那些食物根本不夠吃。消瘦虛弱的母親看著自己的孩子狼吞虎咽，自己只在饅頭上掰了一小塊下來，把餘下的全部分給了自己的孩子。

周正寧看著他的動作，頓了頓。

他看看自己懷裏的饅頭，又看看那個瘦得像人幹一樣的女人。

他感覺自己少吃一頓也沒什麽，但眼前女人的狀態似乎已經很差了。

於是短暫的猶豫過後，周正寧把手裏的饅頭分了一個給女人。

女人楞了一下，擡眼對他說了聲謝謝。

周正寧並沒有多在意。

他離開了那裏，但剛走出幾步，他身邊路過了一個戴眼鏡的男人。

那男人顯然看見了他剛才幹的事情，他嗤笑一聲，用一種自恃聰明之人特有的高高在上的態度評價道：

“自己都不夠吃，還分給別人，演給誰看呢？傻子。”

這種話，周正寧也不是第一次聽了。

事實上，他總會因為自己的善良挨罵，他以前也從來沒在意過這些。

他確實不聰明，他幹的也確實是別人理解不了的事情。

但不知為何，在聽到那話的那一瞬間，他突然很想反駁回去。

他想說，不對。

善良不應該是傻。

周正寧突然湧上一陣心悸。

他深深吸了口氣。

因為，在他記憶中似乎有那麽一個人，曾經告訴他：

“小朋友，善良是很寶貴的東西。”

他聲音很溫柔，帶著笑意，頓了頓，又說：

“它可不應該被嘲笑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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