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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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淺淺一指子落來時的方向。子落順著回過頭,卻看到依舊是那一棵垂枝薄柳,迎著風,微微擺動。

回過頭,疑惑地看著顏路,卻見顏路只是略低下頭,眸色覆雜難明。久到子落以為再無下文之時卻又聽到那人淺淡的聲音,輕輕淺淺一如初見,“子落,你可知為何橘生南而為橘,生北則為枳?”

子落不假思索,便道:“氣候不同,自然不同。不同因,不同果。”

顏路點了點頭,又道:“人人皆知橘芬馥可口,枳苦澀不堪,為何枳仍在北而橘仍在南?”

子落想了想,方道:“師叔方才說了橘生南而為橘,生北則為枳,若是橘到了北方豈不是不再為橘而成了枳。而這枳到了南方也不再為枳卻成了橘。如此,卻還是應了方才那句話……”話說到此,子落卻猛然回過頭看了看那棵垂柳,心驀然一動,話便再也沒有接下去。

橘生南而為橘,枳生北而為枳。

風越發大了,天不知怎的又開始下起了小雨,感到自己的手上被塞了一件冰涼物什之後,擡頭,卻又看到細雨蕭風中那一抹細瘦的背影,纖長的指,磨得發亮的傘柄,泛黃了翠色油紙,還有腰間那一剪鮮紅的顏色。

突然覺得心頭一堵,卻說不出什麽話語,子落按著胸口發燙的書冊,終究轉頭朝著來時方向去了,嘴裏卻似乎喃喃重覆著什麽……

秋風大作,卻是聽不明了了……

約是舊字如歸……

夢字自是昔時事

煦煦的風聲柔柔自耳邊擦過,落葉三兩,輕輕淺淺打著卷落到了少年的面上。墨色的發本是平順地垂在耳邊,這時卻是被那頑劣的風吹到了鼻前,轉著不快不慢的圈,惹得少年皺了皺眉,嘴裏忽然低喃了一聲。

“娘親……”

縱然時世變遷,縱然物是人非,但總還有一些什麽,總是沈沈蘊在心裏,也不拿出來,也不可以深埋著,只是這麽淺淺擱置著,不去觸碰。少年如彼,亦有深思。

恍惚間看到一場雨,卻不知到底是何時的雨。

但是少年卻執著的以為那是一場秋雨……不然,為何時至今日,那雨絲打在臉上的生冷,還深深鐫在自己的心頭呢?

該是一場秋雨吧……

不然何來如此肅殺的風,惹得那落葉也添了幾分硬冷。

該是一場秋雨罷……

少年忽然覺得雨中冰涼的臉頰微微一暖,隨即全身也變得暖和起來,就好似轉瞬從秋日裏略過了冬日,霎時到了春日。耳邊是那樣一個溫和淺淡的聲音,指尖是拾起落葉那一抹繾綣的溫柔,眼底……眼底……卻是從未看清的墨黑。

留君……留君……

又是誰在喚誰的名?!

熟悉而又陌生的起初連綿不斷,到了最後也似乎力竭一般,把這兩個字念得破碎不堪,就算是仔細辨聽,也再聽不清明了……

卻只聽得一個溫如春風的聲音,輕輕嘆了一口氣,覆而笑道:“留君不住,不若就叫子落罷……”

子落……子落……

留君不住方叫子落。

少年覺得自己從未懂過的人很多,或許是年少無知,大約就該是不懂那些長輩們的心思的。若是用師兄們的話來說,便是,若是我們一日便讀透了師傅師叔們,這博大精深的儒學,可不就被我們糟踐了麽?讀書百遍,其義自現。讀人百遍,其義該也會自現吧……

只不過,一直讀到那人生命盡頭,子落也不曾讀懂過那個有著溫和笑意,墨黑眼瞳的男人。大約,並非不懂,也並非不可懂,而是不敢懂。

子落幼時不曾見過荀卿,但是荀卿的名號卻是在師兄弟間傳的十分頻繁的。如雷貫耳之類,也不過若此。只是,旁人提的多了,子落卻忽然發現,小聖賢莊之間惟有一人從未提起過荀卿。

而這個人,卻也不叫荀卿荀卿。

只是在那人忽然回來的那一日,接到通報之時,微微笑了。轉而到了窗前,看了看那棵已經無法環抱的柳樹,眉梢微微一舒。又轉身,出了門去。

“小況……”

子落只聽過一個人那樣叫自己的師叔祖,卻也是唯一一次。

“緒漓……”

到此時,方才知曉那個微微笑著,眉目淺淡的人的名字,但卻仍舊不知那人的姓氏。心頭原本長久的空落似乎在頃刻被填滿,看著柳樹下那人微微彎起的嘴角,還有略帶笑意的眼眸,心頭沒有來由的一松。

其實,也不算是沒有來由的,不是麽?

轉身便去了藏書閣,那裏有好些日子不曾打掃,該是積了灰罷。

後來的後來,似乎發生了很多的事情,但是終日被功課煩擾的子落的生活似乎始終一成不變。多年後,病臥寒榻,再覆思量,卻只能記起一人醒臥柳下,笑忘紅塵……還有……其實還有一雙墨黑的眼眸,還有那秋風裏淡淡的一句、

留君不住,不若就叫子落罷……

大約有恨,卻更多的是無奈。時世如此,許多事情,都經不起思量。若無一人沖動,大約,便只能永成遺憾了罷。倒也好,至少忘不了……

“卻不似我們這些命裏註定的過路人,真真只能做上一輩子過路人,只能看著那些個悲歡離合,起起落落。自己卻永遠只能嘆息……”捋著胡子,嘴裏絮絮叨叨和過路人說著閑話,卻不知何時,看到一人佇足身前,沈默良久。

背著光,看不清那人的面貌,卻依稀是一襲月白錦服,肩上一段垂下的青白布帶卻是與那錦服大大不合。那人似乎執著扇,又似乎沒有,良久卻道:“何來的命裏過路,只是不自知……”

不知,又有何人,在自己這場浮生大夢裏作了經年的過路人,卻依舊留不下痕跡。

聞此,心頭卻沒有釋然,反而沈甸甸的發酸。

揉揉眼,卻忽然看到眼前一片縞素,一排排的靈位前,有一塊散著幽幽墨香,卻看不清上面究竟寫了何字。待到湊近了,才緩緩看清了那三個字——莫緒漓。

儒家掌門原來姓莫,名緒漓。

卻不想真真識得這人時,卻是永別之日。

鬼使神差般拿起了靈牌,托著靈牌底,卻被那靈牌的分量驚得一抖,連忙又放回了原位,手上是濕濕的水漬,隨意搓了搓手,摸臉卻一路被人驚異地瞧著。

終究還是好奇了,到了水邊一看,卻發現手上,面上,皆是滿目的黑……

心一驚,又急匆匆跑回了靈堂,那三個散著墨香的字卻依舊柔和清雅,不染纖塵。子落心一顫,對著靈牌行了三叩首,終究沒有再去看那靈牌,轉身便入了夕陽……

“子落,無牽無掛有時倒也是惹人艷羨呢。”那人如是說時,面上是微微的恨意。

然這世道啊,只可有恨,不可有悔……

已然流盡年光,那麽當年可求、可得也終究成了塵中片點了……

絮風微涼,打在茅草屋檐,吹落茅草數垛,卻終究無人理會、

倒也是,舊人不再,何來理舊園?

驚夢恍然黃梅雨

燃夏斜光穿戶早,辰時還未曾到,絲絲縷縷的光便緣著已然穿了孔的窗子,翩然躚然,轉而到了懸著素白紗帳的床帳之前。

君子不窺他人之室,然微風不然,偶爾掠過床沿,素白的床帳被堪堪掀起一個角,便亟亟回落,好似怕驚人清夢,又好似羞於窺人,急於遠走。

“敲更聲遠聖賢莊”卻是不知何時莊外的小童們唱起的童謠裏的一句,又不知何人說起,早先聞之於西方歌閣,曾有一琴一蕭,其音渺渺不知何始,其聲悠悠不知何終。自此聞之,再不知人間有絲竹之樂。世間之事大多如此,有始無終,便又有人言,曾見人白衣襟衽,飄飄乎,如謫世之仙,寂然寥落,自彈自唱,說其哀思。自此傳聞不脛而走,凡所見之人,有不知今世何朝,卻無不知西方歌閣之聞。

又有人言,其人如竹,直而不折;其人如玉,韜而不發;其人如墨,莊而不華。歌樓隱而不出,障而不入,偶有凡人誤入,則是機緣之使然也。然,其多為傳聞,雖空穴來風,未必無因,然無端信之卻也多有不妥。不若笑而談之,聊作茶資。

再說這傳聞之詞,雖其名之盛,不下當世名士,然其實為一游走賣唱女子登樓偶而歌之,後其不知所蹤,適逢傳聞之盛,有所猜想,倒也不無道理。恰有人過,略通音律,記下大概,為如今傳世之本。其人也自此名聲大噪,扶搖直上,欲與國士爭列。

後又幾經流傳,近日聞之,大略如此:昔辭故裏兮朦朧裏,今來舊地兮淋漓又。屋舍田圃兮皆廟堂,惟餘禽鳥兮戀舊巢。遍尋楊柳兮無處得,門廳絡繹兮惟車馬。故柳折盡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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