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之間，我以為我置身在遇見裏。

我跟老姐坐在公司裏附設的咖啡館，濃郁的咖啡香一度在我恍神之間，錯覺自己身在一個腹黑男的身邊，還有一對閃死人不償命情侶，以及，溫柔的吉他聲裏。

原來在不經意之時，那些微小的細節早已深耕在我的記憶中，暫時的別離就像個篩子，篩出了我所看不見的事物。

心能看見的，往往是眼睛看不見的。

只有失去了，才知道那些人事物有多重要。

「爸來了。」老姐用手肘頂了下我的手臂才讓我回神。老爸坐在我們的對面，笑得溫和，「怎麽忽然來了？」

「想你啊！」老姐甜甜一笑，把老爸逗得合不攏嘴，「妳哦，就這點討人喜歡而已。」

「哪有啊！」老姐嘟起嘴抗議道，「我這次是陪妹妹香港散心耶。」

老爸靜靜望著我，眼神示意我解釋一下這一切，我搔搔頭有些害臊地開口，「呃......」

「我們家婷婷現在人緣可好了，兩個漂亮女生同時喜歡她。」老姐揶揄地替我開口，我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餵！不要幸災樂禍！」

「這樣啊.....」老爸微微一笑，然後說：「婷婷在臺灣還好嗎？」

「很好！」我誠懇地點點頭，「我覺得臺灣很好，我很喜歡。」

「那就好。」老爸輕輕拍了下我的頭，眼含笑意地說：「那看來我可以告訴妳這件事了。」

「這件事.....？」我跟老姐面面相覷，看來連老姐都不知道。

「嗯。」老爸低應一聲，緩緩地收回手。「其實......也沒什麽，只是覺得還是告訴妳跟勻勻好了。」

我跟老姐屏息以待著，老爸要跟我們說的事。

「妳現在就讀的高中，是妳媽媽找到這輩子最愛的人的地方。」老爸輕嘆口氣，繼續說：「我跟妳媽媽以前都讀那間高中而且也是在那時候在一起的，後來我繼續鉆研商科，而妳媽媽成為了數學老師，重新回到那間高中教書，那時，婷婷妳八歲。勻勻則是給外婆在國外照料，所以沒有經歷這件事。」

我楞楞地聽著。

「妳媽媽真的是個很好的女人，我也覺得妳們夠大了，可以知道這些事了。」老爸低聲說著，邊撫著無名指上的戒指，「就在我的事業小有成就時，妳媽媽跟學生傳出了師生戀。」

手中的玻璃杯，潑灑出了咖啡，滴落在我的左手心。

「在那個年代，師生戀等同於殺人放火一樣嚴重，是會被人鄙視與唾棄的，而且，還是跟一個女學生。」

我陷入一陣愕然，久久說不出話。

「當時我動用了一切的人脈與權力把這件事壓了下來，最後妳媽媽調職到其他學校，而那位女學生似乎也轉學了。當時的風風雨雨，真的把妳媽媽折磨得讓人心疼。」老爸長籲口氣，語氣淡得仿彿融入了濃郁的咖啡香，久久不散......

「所以.....所以媽背叛了爸？」老姐跟我同樣震驚。

老爸苦澀一笑，「所謂的『背叛』是一個人怨恨另一個人，才能稱得上背叛。但我從頭到尾沒有責怪過妳媽媽，我反而很對不起她。」

「.....為什麽？」

「也許妳媽媽原本就喜歡女生，可是還是勉強了自己、成就了每個人的期望跟我在一起，還替我生兩個可愛的寶貝女兒，我很感謝她也很愛她，我很痛心與遺憾的是，直到妳媽媽過世前，再也沒有跟那個女學生見過面。」

我伸出手握住老爸的手背，老姐也是，老爸先是楞了一下，隨即溫和一笑。

「語亭的忌日就是下星期六，這幾年她墳旁的滿天星，如果、如果我沒有猜錯，也許是當年那位女學生種下的。我不想去打擾她的生活，也希望妳們不要刻意去找她，就像這幾年一樣，讓她種滿滿天星吧。」

「可是老爸，你不好奇是誰嗎？」我疑惑。

「沒有理由也沒有資格。那是她與你媽媽之間的愛情，我們都介入不了的。」老爸反握我的手，象是想起些什麽，目光有些幽遠而淡然，「有些事，不知道比較好。」

雖然我不懂爸的意思，也不了解為什麽發生了這些事，他可以完全不怨尤媽媽，盡管，我記憶中的媽媽，是比任何人都疼愛我的女人。

盡管，在我國二時她就過世了，甚至是今天得知了這些事，她在我心中的地位還是屹立不搖，依然的美好。

只因為她是我媽媽，沒有別的理由，全盤地深愛著。

後來老爸去趕下一場會議，我跟老姐則是繼續坐在咖啡廳裏有一句沒一句地搭聊，都很有默契地彼此不提起媽媽的事。

我想，老姐跟我的想法是一致的。

之後的幾天，我們都會跟老爸一起吃中餐，然後在香港這個繁榮的城市到處閑晃，我邊思念著女人與女孩，邊望著不屬於臺灣的風景，甚至好幾次看到熟悉的背影，我都差點沖上前去確認，是不是我朝思暮想的人？

盡管，我知道這裏並不是臺灣，我的家也不會在這裏。

香港，一個讓我暫時休憩的避風港。

今天是我來到香港的第六天，也是最後一天。

早上收拾行李時，我邊翻白眼邊聽著老姐的碎碎念。

「啊！婷婷妳有沒有看我的卸妝乳？」

「在廁所。」

「婷婷～妳有沒有看到我的眼鏡，無框的那個哦！」

「.....是沒有鏡片吧？」

「都一樣啦！在哪啦？」

「在床上。」

「婷婷～我的內衣咧？」

「在椅背上。」

「婷婷～」

我暴怒，「左念勻！妳是有沒有帶腦出門啊？」

老姐裝可愛吐吐舌頭，換來我的無言以對。四處奔波與無腦姐的折騰下，我們總算順利搭上班機，坐在座位上的那一刻，我幾乎感動得快哭了。

我靠著椅背，沒好氣地說：「左念勻，我下次再跟妳出來我就不姓左！」

「不要這樣啦～」老姐捏捏我的臉，裝出哭喪的樣子說：「婷婷都嫌棄我。」

「妳頭啦。」我翻個白眼。

老姐笑了幾聲，然後說：「不過說真的，要回臺灣了興奮嗎？」

「說不開心是騙人的吧？」我望著機窗外的風景，「幸好，香港離臺灣不遠。」

「看起來是按耐不住囉！」老姐揶揄我。我也只能傻笑無法反駁。

幾小時的旅程，將我帶回了我應該回去的地方。

一下飛機後，張叔早已在機場等著我跟老姐。一切安頓好後，我沈思了半晌，決定先去那個地方。

回到臺灣後，我第一個想見的，是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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