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愛上臺灣的夜市了。

臺灣的夜市讓我大開眼界，雖然人潮洶湧，但還不致於到水洩不通，反而讓人覺得很熱鬧。攤位與種類也很多，難怪老師說夜市是臺灣人必備的夜生活了。

「想吃那個嗎？」老師指著丸子的招牌，「章魚燒，吃過嗎？」

我搖搖頭，至少我在溫哥華時沒有吃過這種東西。

我跟老師站在攤販前，因為人潮的關系讓我們的距離很近、很近，幾乎手臂是貼在一起的。我有點緊張，老師卻氣定神閑。

「我很喜歡喔。」老師看著老板拿著裝滿淺黃色液體，利落倒在有著凹洞的鐵盤上，「章魚燒很好吃。」

老師的聲音很輕柔，很柔和，原以為她的聲音會被人群的吵雜給淹沒，可是沒有。「因為我喜歡，所以希望妳也會喜歡。」

老師付了錢，接過那盒冒著熱氣的章魚燒沖著我一笑，「小心燙，妳吃吃看。」

「好香。」我用竹簽插起一個章魚丸子，放到嘴裏小心翼翼咬下去，柔軟的外皮在嘴裏化開，有嚼勁的章魚很香也很彈牙，還有特制的醬汁味道也很好。

「好吃！」我這麽說，然後看到老師開心地笑了。

「妳喜歡就好，一人吃一半OK吧？」

我點點頭，邊走邊吃，穿越著人來人往的群眾。老師一一帶著我去她喜歡的攤販，我才發現其實老師的食量很好，可是還是好瘦，當然還是前凸後翹啦咳咳。

繞了幾圈，我的手上多了木瓜牛奶，還有幾個吃完食物的塑料袋。我從包包拿出衛生紙遞給老師，這時候我們剛好走到一個賣耳環的攤位前。

「妳有穿耳洞嗎？」老師邊問邊低頭揀選耳環，看起來老師應該也喜歡這種小飾品吧？

「有。」我也看著這些耳環，眼花撩亂。

「是喔，那妳是兩邊都穿嗎？還是只穿右邊？」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頓了兩秒後才裝作若無其事地回，「我只戴右耳。」

老師了然似的點點頭，「我想也是，如果只戴一邊的話，女生大多是戴右邊吧？如果有避諱左右耳差異的話。國外應該比較沒忌諱吧？」

「其實戴耳環這習慣本來就是從西方傳到東方的，所以真正有分左右耳差異反而是國外比較明顯，臺灣看起來是男生比較避諱，女生比較無所謂的樣子。雖然女生若單戴一邊的話，左耳代表示T，是有這種說法就是了。」

「所以國外也是嗎？女生單戴左耳是T？」

我低著頭逃避老師的目光，低應一聲。「在我之前住的地方，的確是。」

「這樣啊。欸？妳看這個怎麽樣？」老師拿起一個深藍色的水滴造型的耳環，擺在我的右耳旁仔細端詳著，「妳覺得呢？」

我從店家擺放的鏡子裏，看見我的倒影，還有，老師所挑選的深藍色耳環。

「好，就這個吧！」我對老板娘說，才剛想從零錢包裏掏錢出來，就被老師擋下。

趁著老板娘轉身拿錢的時候，老師小聲在我耳旁低語：「哪有老師跟學生出來還讓學生出錢的道理？」然後她搶先一步付錢了。

我在意的是，果然我們的身份，很讓人無法忽視。

「謝謝妳。」我接過牛皮紙袋，感激一笑。

「不會，這很適合妳。」

我笑笑，一顆心卻沈到海裏。

深藍色，是海水的顏色。如果是淡藍色我還可以自我安慰說那代表天空，可是袋子裏的耳環的顏色，怎麽看都讓人第一個聯想到深海。

可是.....想到老師期待的眼神，我忽然間好像頓時沒有拒絕接受的理由。

只是因為是老師特地挑給我的嗎？

也許我還是對『老師』這個稱謂的人算是尊重吧？應該不是因為『黃祐昀』這個人吧。

打開車門我坐進副駕駛座，才剛系上安全戴就對上老師深沈的目光。

戶外停車場是漆黑的，因此外頭皎潔的月光灑進車內裏，讓老師的表情變得覆雜而深沈，是我說不清的情緒。

「思婷，妳今天開心嗎？」

我楞楞。「開心啊！」

「可是我覺得妳的笑容很憂傷，同時眼神還有些撲朔不離，妳在想什麽？」

我啞然。

「思婷，或許妳不信任我這個人，但是『老師』是可以信任的。沒有一個老師會想害自己的學生，至少我是，所以.....」老師深吸一口氣，眼神堅定，「我可以替妳分擔妳的憂傷。」

「.....老師，謝謝妳。」我扯了一下笑容，連自己都覺得難堪，「可是我不想。」

「為什麽不想？妳討厭我嗎？」

我搖搖頭。

「我習慣一個人了，我一點也不想要讓自己那些很負面、很憂傷的事情去煩擾別人，只要我還撐得下去，我是不會開口求助別人的。」

「那妳有過崩潰的時候嗎？撐不下去的時候。」

望著老師認真的眼神，不知為何的，我不忍心再次閃躲。

「.....有，那就是我搬家然後轉學到這裏的原因。」

老師沈默了，而我笑了。

我闔起眼，緩緩將左側的頭發勾到耳後，露出銀色的耳環。我幾乎是忍住鼻酸的沖動，笑得比哭還難聽，「老師，對不起，我騙了妳。我的耳環單戴左耳，從小就是，這樣妳懂我的意思了嗎？」

我不敢看老師的表情。

就算全世界都唾棄我的性向，我就是.....就是不想讓眼前的女人討厭我。

死寂的沈默，是絕望的聲音。

出櫃的勇氣就是：你不知道對方從這一刻起會怎麽看待你，怎麽評論你。你一直小心翼翼深藏的秘密，暴露在陽光下的不安全感，讓人無助。

真的....會讓人很無助......

「那又有什麽關系呢？」

忽然間，我感覺我的耳垂被人輕輕碰觸著，我訝異睜開眼，看著老師依舊溫柔的笑容，她指了指後照鏡。

我挺起身子，看著後照鏡裏的自己後我楞住了。

我的左耳戴著老師剛剛買給我的深藍色耳環，我轉頭看著她，她攤開掌心，遞給我原本戴的耳環，然後說：「這代表妳不是一個人。」

「既然到了新的環境，這裏也要換新的。」老師指著我的左耳。

我點點頭，轉頭靠著車窗，望著窗外的月光。

老師笑著發動車子，專心地開著車。我偷偷一笑。

我想，這會是我高中生活裏，最美好的一處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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