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受著巨大的壓制，我的頭腦卻沒有一刻如此時清明，就連許多模糊不清的事情都一件件跳了出來，手心發燙，好像有什麽要鉆進皮肉裏一般疼起來。我翻開手掌，才發現此前被諦聽畫在手裏的圖案正漸漸滲透，濕熱的血液滴滴答答落在玉白的地板上。

紅色的巨樹，紅色的世界。

世有菩提，坐而化之，十方佛剎，釋迦牟尼。

無數嘈雜而尖銳的聲音交替而來，帶出來一幕幕似曾相識的畫面。

“今蟠桃盡毀，無可進予，天欲亡我佛。”

“萬民皆罪，罪無可恕。天降怒火於廝不可不滅。”

“金蟬將以身替桃，替萬民贖罪。”

“你想得如何簡單。四千神佛，金蟬一己之身，何來量足。”

“投為凡胎，元陽不洩，十世可成。”

十世可成。

原來，如今已是第十世了啊。

我看到了天宮打亂，看到了孫悟空淩駕天庭，看到了蟠桃園毀，處處墟煙，萬民慟哭，世有白骨成堆，血流成河。

我還看到了自己碎屍萬段，血肉盡入他人之口。

端莊慈悲的神佛已然大變，啖肉喝血，猙獰萬分。

世間免受苦難，一人擔之。

不，這些都不是屬於我的記憶，這是金蟬子的記憶。我本來就不屬於這個世界這個身體，可為何那些畫面和感覺如此深刻以至於渾身發抖。

我軟軟跪倒在地，匍匐在如來腳下。

如來身形與人相仿，音貌清晰，便是聲音也是無比熟耳，啟口如天音，“吾之乖徒兒，爾終於蘇醒。”

“不……”

我撐起身子看他，心裏厭惡之感陡增，“你錯了。”

“我不是唐三藏，更不是金蟬子。”

“哦？”

我擦了擦手上的血，抓著旁邊八戒站了起來，雖然膝蓋抖得不像話，好歹站住了，“異世孤魂，不足掛齒。”

八戒暗暗抓緊我，我擡頭直視如來，“你掌握不了所有人。”

雖然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了，但是就是控制不住想說。

如來沒有表情，只是點點頭，然後轉回身，朝玉帝雙手合十，“我佛慈悲。大天尊近來可安好？”

玉帝笑笑跟著回禮，“若無尊者徒兒大鬧，確實不錯。”

“見笑了。”

兩方假兮兮地你來我往。

我現在頭腦清醒了很多，剛才那些大概是金蟬的殘留記憶，雖然是片斷，拼湊起來腦補一下卻也能知道一些東西。之前諦聽留給我的東西果然有玄機，剛才一定是因為它才會出現那樣的情況。

五百年前孫悟空大鬧天宮，毀了蟠桃園。傳說中的蟠桃數千年一熟，卻被孫悟空毀於一夕，神仙們吃不到蟠桃可能會出現什麽問題，治不了孫悟空，就無恥地降罪於天下萬民，然後天生異稟的金蟬子便以身相代，將自己有著同樣價值的血肉之軀貢獻了出來。

滿天神佛何其多，他只能一次次轉世，一次次獻祭。

直到現在第十世，如果不是取經之行，或者現在早已經他人腹中之物。

我在心裏給自己按了個讚，不知道為什麽思如泉湧，腦補出了這麽齊全的一套劇情。真相到底如何，請看下集——啊呸！說串了。

“沒事吧？”

八戒憂心忡忡的聲音傳來，我從自己的思緒中回過神來，就看到八戒緊緊皺著眉頭，擔心地握著我的手，旁邊嫦娥的臉比誰都黑。

被他這麽一說，我的手就疼得厲害了，抽了抽氣，眼淚泡都要出來了，“疼。”

諦聽這種友情贈送真是太坑了，居然還附帶傷害效果的。

孫悟空都沒有了動靜，我現在才發現，他們兩個都站在了不遠處看著這邊，如來顯然是個大忌諱，他一出現，連孫悟空都停了下來。

我想起來之前玉帝的笑容，心說真尼瑪夠欠的，早就差人去請如來了吧魂淡，怪不得一直慢吞吞優哉游哉的樣子。果然我們都太年輕了，比不過這些活了幾千萬年的老狐貍啊！【痛心狀

“剛才…”

我眨眨眼，八戒會意，“剛才尊者—咳，他來了之後，師兄就沒再動過手了，所有人都在看著你，你可又嚇著人了。”

我點頭，看來八戒很明白我對如來沒什麽好感，連稱呼都改了，真是師傅的貼心小棉襖！

“總之我們要提防他對孫悟空做什麽不好的事情。”

“什麽事情。”

“……你自己腦補吧。”

我自己也說不出來。如果真如原著一般，如來指出假孫悟空然後收服大家皆大歡喜自然是沒有什麽，但是這個世界跟原著差太多了，看看金蟬子就知道了，這個身份的唐三藏是vip服務，雖然總是被妖怪騷擾，但是哪一次真的碰破點皮了？人家四大悍寵無人能敵！

反觀我…雖然四大悍寵依舊，可是劇情十分苦逼，遭遇十分不人道，我連死都死過了！所以說，我能不擔心嘛！

那邊孫悟空看不出什麽波動，仍舊是老神在在的模樣。

“孫悟空，許久未見。”如來首先拋出套近乎的枝椏。

一個孫悟空發出一聲鼻音回應，另一個孫悟空瞇了瞇眼，道，“五百年對你來說可不長。”

“自是花開一瞬，年輪悠轉，我佛長存。”

所有人都靜止了一樣看著他們交談，連玉帝和他的粉絲們都安靜了下來，沒有再找孫悟空的麻煩。我站在八戒身邊，十分沈默但內心仍忍不住吐槽的欲望，聽聽聽聽，這話說得多高端洋氣有境界。這個世界裏，但凡是高階神佛，都有一個自帶技能——裝的一手好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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