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天兩人不歡而散之後,就好幾天沒有交流過了。每天出門回家的時間也正好錯開,一個已經打理好了妝容準備出門,另一個卻還在整理著床鋪。就連三餐的時間也不再統一，做好的飯菜總要涼透了，被重新放到鍋裏熱一次才有人將它吃光。偌大的屋子裏連一句話語都聽不到。即便她們口頭上沒有達成避嫌的協議，但在事實上已經這麽做了。

艾老板似乎是鐵了心要把秦大夫摘出去,不讓她牽涉進那些紛紛擾擾的流言裏。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情況沒有變得特別糟糕,可是也沒好到哪裏去。情，趣,用,品,店,的門口依然有游手好閑的好事者在窺探嬉笑，人們茶餘飯後的話題也總少不了那個身姿妖嬈的老板娘。好奇的人有，不屑的人也有。從前總是偷偷在診所外面窺探的人早變了風向，過去她的美是一道風景，而現在，卻變成了他人口中的罪惡。難聽的話一旦聽多了，也不過就是那麽回事。艾老板倒是沒怎麽放在心上，她在意的只是店裏的生意。

雖說每天都早出晚歸的，好像很忙的樣子，但是也只是為了跟秦大夫的作息時間錯開而已。實際上，已經開業小半月了，卻一筆生意也沒做成。比起那些莫名其妙的謠言，還是這件事情能讓艾老板上心。原本指望著這個店養活自己了，但是到現在還一筆收入都沒有，艾老板不能不著急。

然而著急也沒用，畢竟周圍人多少都還存著偏見，幸運的話短時間內是不會有人來光顧的，要是運氣差一些，沒準兒早晚得關門大吉。沒辦法，她也只能耐著性子守在鋪子上。

這樣的生活著實乏味，明明沒有事情可做，還偏偏得裝作很忙似的起早貪黑。店裏沒人來的時候，她就把貨架上的東西收進去，再重新擺出來。一遍遍重覆著同樣的事情。

有時候閑得狠了，她就扒在門簾後面，盯著馬路對面的診所。她知道秦大夫就在那裏面，可是現在卻不能像往常那樣溜到診所裏去賴著她。

那天的一席話一半是為了刺激秦大夫讓她配合自己，一半卻是賭氣的實話。艾老板並不介意將自己的心思暴露在秦大夫面前，畢竟早晚都要讓她知道，那麽又何不抓住這次機會讓她窺見一些苗頭呢？只是她沒有把握秦大夫一定會給予回應。話講出口之後艾老板也有過那麽一瞬間的懊惱，但是既然早就決定了要豪賭一場，下註了又怎麽可能反悔呢。

成敗在此一舉了。她不擔心秦大夫對自己是否也懷著同樣的心思，在感情這方面，艾老板遠比秦大夫看得清楚透徹，她只希望秦大夫能再靠近一步，一步就好。

從頭到尾秦大夫都沒有同意艾老板關於避嫌的提議，也沒有刻意配合或是拒絕，不過這幾天沒有主動和艾老板講過話倒是真的。

想來也是情有可原的，換了任何人像秦大夫那樣聽到艾老板的話，恐怕心裏都會堵得慌吧。且不說這話是真心的還是假意的，但凡說出口，就一定收不回來了，帶來的傷害也不可能再抹去。

秦大夫腦子裏嗡嗡的，耳畔好像還回響著艾老板清冷的話語。

“我沒當你是朋友，也不打算和你做朋友。”

事實上聽到這句話之後，心頭的氣憤和失落只是一閃而過，究其原因也不過是因為冷不防被艾老板的態度刺激到了，難受之後反而隱隱的松了一口氣。不是朋友關系，那不是更好麽。反正自己一直就不覺得兩人的相處模式像是朋友。既然不打算做朋友，那麽她們還能有什麽關系？僅僅是房東與房客的利益牽扯嗎？如果只是這樣而已，就並不足以解釋之前發生的那些事情。艾老板也完全沒有必要留下來了，更沒必要舍棄在大城市裏舒適的生活，跑到這兒來受人指指點點。

“啊……”秦大夫回想起這段時間以來艾老板的種種舉動，不禁長長地感嘆了一句。

在身體不適的日子裏舟車勞頓跑來看望自己，面對自己不冷不熱的拒絕卻一反常態的放□段忍讓，甚至於打破了本來慣常與他人保持的距離，試圖安安靜靜地傾聽自己的心聲。

所以是因為這樣麽？不想做朋友，也不甘心就此失去聯系，所以就找了各種理由甚至難得厚顏地要求留下來。難怪自己總覺得哪裏有問題。期間她旁敲側擊刻意引導，卻一直拖到現在自己才慢慢醒悟過來。秦大夫長舒一口氣，兩手捂住了臉，真是……太遲鈍了。

明明自己也不是完全沒有感覺，不然也不會暗自糾結於某些時候異樣的情緒起伏，一切都在冥冥之中有所展現了，竟然直到今天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被自己肯定與承認。

秦大夫的思緒不自覺地就回到了那天看到艾老板倒在街頭的樣子，那時候自己是什麽樣的心情呢？焦急還是震驚？恐怕除了這些之外，是不為自己所察覺的心疼與欣喜吧。這樣不期然的相遇，意外出現的讓自己牽掛的人，小小的心臟在無意識間就被填得滿當當的。失意之後的日子突然一下子照進了陽光，暖暖的，很貼心。

原來是這樣麽。

她心裏有一個答案越來越清晰。心海裏沒有隨著漸漸明了的認知而掀起驚天巨浪，卻泛著層層漣漪。說不訝異是假的，但這一絲一毫的訝異卻即刻變成了後知後覺的醒悟，如醍醐灌頂一般讓秦大夫看清了自己要求些什麽。

她終於知道那種絲絲縷縷纏繞在心尖的“舍不得”是一種什麽樣的滋味了。輕柔而質地堅韌，宛如一匹上好的絲綢攥在手心，一寸一縷全都化成了繞指柔。又像是被艾老板悉心梳理過的發絲，服帖而散發著淡淡的香氣。

舍不得離開那座城，原是因為舍不得這個人；舍不得她受到非議，原是因為把她放在了心尖上。

所有的一切在自己還沒有察覺到的時候就已經無意識地發展成熟，本能也好，潛意識也好，都是最真實的表現。

這一切都好似是水到渠成一樣，絲毫不顯得突兀。盡管這樣的情愫稍微有些不尋常，甚至對於大多數人來說相當另類，但是卻並沒有讓她們之中的任何一人驚慌失措。

即便是秦大夫這樣從來沒有嘗試過情愛滋味的人都能泰然處之。或許是因為她的腦子裏向來沒有一個清晰的概念，在情感的認可上異於常人，所以根本就沒覺得這樣的感情有什麽問題，會不會不對。

她的判定標準只有一個——喜歡，還是不喜歡。至於年齡性別以及別的標準，在她這裏已然被忽略掉了。

思及此處，秦大夫臉上浮現出一絲很微妙的表情。在恍然之後漸漸浮現在心頭的卻是滿滿的疑惑。

為什麽會是自己呢？

這大概是每一個人在得知自己被他人傾慕時的慣常表現，尤其是當對方在留自己心裏的印象很好，或是本身很優秀的情況下。

明明自己沒有什麽出挑的地方，卻能得到他人青眼有加，這真是一件讓人意外而又羞怯的事情。來不及將這個問題想個一清二楚，心思就飄到了別的地方。滿心的喜悅夾雜著驚訝與疑惑，漸漸地蛻變成為擔憂。沒有察覺的時候還好，而一旦想到也許某一天因為各種原因，自己會失去這樣的待遇，那個人的目光不再關註著自己，鋪天蓋地的失落難過就將人掩埋起來。

心裏已經反反覆覆演了好幾出戲碼的秦大夫正是這樣，甚至於現在還沒有開始，就已經在擔心結束了。

她捂著臉倒在床上不停地翻滾。這樣的情緒本來不該出現她臉上，可是自從認識了艾老板之後，生命中出現了太多意外，過去的很多習慣，都在不知不覺中改變了。

從小她就沒有特別強烈的願望希望得到什麽，除了離開小城自己出去闖蕩之外，再沒有別的渴求。對於生活中的很多東西，都抱著“是我的就是我的，不是我的決不強求”的態度。然而當意識到自己或許可以和艾老板發展出友情以上的關系時，她便再不想松手了。

說到底，艾老板是她人生中最大的，也是唯一的意外。不停地推翻她關於生活的定義，也不斷地給她的生命帶來新的可能。

向來給人以端正淡然形象的秦大夫一把掀開被子，沖進浴室裏忙活起來。她要去做一些事情，把這一束溫暖的陽光留在自己的世界裏。

趁著秦大夫沒起床就溜了出去的艾老板扒在門簾後面偷看了一天，對面的診所卻一直都沒有開門，那個雷打不動按時上下班的模範竟然像忘了似的，一整天都沒有出現。

關門的時間一到，艾老板就懷著不安的心情撒丫子沖了回去，迎接她的卻是一張掛著溫和笑意的臉。

“你回來啦~”語氣是很難得的輕快，飽含著一份別樣的熟稔，像是一起生活了很多年一樣完全不需要考慮就脫口而出。莫名的就讓艾老板想到了“老夫老妻”四個字。一時間竟忘了兩人正處於避嫌的狀態，有些不自然地臉紅起來。

詭異的事情是，當見到艾老板眼神閃爍地掩飾自己的尷尬時，秦大夫竟也不期然地紅了臉。

原因無他，眼前這個人是自己喜歡的，同時也喜歡自己，光是這一點，就足夠讓一顆情竇初開的心激動不已。

這一晚兩人都在微妙的氣氛中屏著呼吸，躺在同一張床上，卻各自忐忑地陷在夢境裏。

之後的兩天艾老板很敏感地發現了周圍的變化。情，趣，用，品，店，門口窺視的人不見了，走在路上也沒有人再拿異樣的眼光看著她，取而代之的是尷尬與羞愧。只是無一例外的，周圍的人手上都多了一頁A4紙，正反兩面都印著密密麻麻的小字。

直覺告訴她，這些變化大概和秦大夫有關系。真是不聽話，幹嘛還要插手這件事情。艾老板嘆了口氣。照著她慣常的脾氣，幾乎沒有猶豫就穿過馬路溜進了診所，在秦大夫眼前投下了一片模糊的陰影。

秦大夫似乎早就料到了她會來，面上沒有一丁點的驚訝。

還沒想好要問些什麽，艾老板的目光就被桌子上的一疊印刷品吸引過去了。紙張都是A4的，印著密密麻麻的小字，和她這兩天在別人手上見到的一樣。這應該就是答案了吧。

艾老板壓下心頭怪異的感覺，和秦大夫對視一眼之後便伸手拿了一張過來。

紙上的內容很簡單，對有的人來說是常識，然而對於更多的人而言，卻是羞於啟齒的秘密。上面密密麻麻的印滿了生理健康知識，從人類某一部□□體器官講起，進而引出人們不願意談論且極度匱乏的某些常識，在最後還從醫學的角度給出了建議，大談某些東西的用處。

通篇看下來，表面上是在進行科普，但任誰都明白真正的目的只是為了給艾老板正名而已。這些知識從一個醫生那裏講出來，具有特別的可信度，讓人們沒有理由去懷疑。更何況秦大夫一向的形象都很端正，人們對她也算是知根知底，都曉得她是大城市裏學了醫回來的，既然她肯站出來說話，就容不得大家不相信。

艾老板心裏更是一清二楚。她抿了抿唇瓣，直楞楞地站在桌子跟前，死死地盯著秦大夫，眼神夾雜著一絲委屈，又淺淺地浮著一層歡喜。看進秦大夫眼裏，就成了欲語還休。

“你說你怎麽就這麽愛管閑事兒呢？”話裏滿滿的都是嫌棄，聽進秦大夫耳朵裏卻比甜言蜜語還受用。

作者有話要說：這一章寫得尤其困難，來來回回修改了很多地方。中間我省略掉了她們各自的糾結，因為私心來講，我希望她們都是敢愛的人，所以在感情萌芽的時候可以拋開一些固有的觀念。這樣的話，大概才能符合兩個人的性格。如果覺得突兀的話，煩請海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