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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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值盛夏,天氣炎熱,馬欣宜悄悄去了郊外的西山避暑。他這別墅本是一個富商的別業,院落外西山樹木蓊郁,鳥聲悅耳,不遠處還有一道山泉,是個避暑的好所在。那富商多半也是亂世惜命,圍墻壘得挺高,紅磚水泥砌的,裏面的樓閣館所卻是中式,抄手游廊,雕花窗子。

傍晚儲德全坐車上山,向大帥匯報。護兵引著他進了內院,在門口就停住了腳步。儲德全心裏明白,自己拎著公文包匆匆進去。這院子裏假山石養魚池應有盡有,院子一角卻新立了一根練功用的木樁,看上去挺突兀。儲德全瞥了一眼,想到大帥原本也是喜好拳腳的。如今再來了關小樓……

他正在出神,眼前忽然掠過一道白色的身影。分明是落在身前,一轉眼已經到了身側。儲德全嚇了一身冷汗,忍不住“啊”了一聲倒退一步。

是關小樓。他不知是從假山頂還是游廊上躍下來的。輕飄飄的,像是沒有分量。他叫了一聲:“儲總管。”大概是剛剛躍下,無端帶著凜然的神色。人穿著白襯衫,細腰就那麽一握,瘦得像紙——像一把雪亮的刀片……儲德全驚魂未定地陪了個笑:“關爺。”

關小樓道:“怎麽,你怕我?”儲德全道:“哪裏的話。關爺生龍活虎,我們佩服還來不及。”大帥在裏間問道:“什麽人?”儲德全揚聲道:“是屬下。”大帥道:“進來吧。”關小樓退後一步。儲德全這才恭恭敬敬地進了來。

這裏因是私寓,布置得極為舒服。房間進門處擺了會客的桌椅,其後用帷幔隔開,放著桌案,書架,上面密密匝匝擱著書。書都是中式的,大帥的桌案上卻鋪著西洋畫具。大帥見儲德全進來,就從案後走出來,揮手讓他坐下。儲德全應了個是,斜簽著坐了。大帥擡眼看著他,沒說什麽。儲德全已經會意,說道:“屬下上下活動,唐督軍已經聽到風聲,知道程世卿和北方勾連的事兒了。現在唐督軍已經起了疑,這風聲屬下也吹到了姓程的耳朵裏。”大帥讚許道:“你慣會拿捏火候。”儲德全客氣了兩句。大帥低了頭,轉動著手上翡翠戒指,說道:“鑼鼓點兒一催,我也該粉墨登個場了。”儲德全道:“屬下明白。”大帥道:“對了,夫人那邊,還是你去看顧,楊雄不合適。”儲德全點點頭。見大帥站起身,即便告退。

儲德全走不多久,關小樓從外面進來。大帥坐在桌前,把畫筆放下,看著他笑道:“你還要回避,其實不礙事。”小樓不說話,走過來看他畫的什麽。大帥把畫顛倒過來,推給他看。上面畫了一座花花綠綠的建築,天上下著雪。關小樓起初沒認出來,說道:“這倒像是洋人蓋的小廟。”大帥笑道:“貴人多忘事,這不是你曾經下榻的地方?”關小樓楞了楞,又認了片刻,卻原來是小城的火車站,忍不住也笑了:“原來你還記得。”大帥道:“怎麽不記得?那麽冷的天,虧你睡得著。”關小樓手支著桌子,微微擰著腰,斜著身子看著畫,又看著大帥,說道:“你這人,大熱天畫下雪。”說完似乎想起來熱,伸手解了自己領口的扣子,一側頭之際露出鎖骨。大帥隔著桌子伸手拉他說:“咱們到樓上去。”

這邊上樓梯,手就勾住關小樓肩膀,從肩胛骨上滑下來摟住他的腰,又向臀部摸去,笑道:“你人雖然瘦,這兒倒還有肉。”關小樓回身劈手反抓住他,仰面親了他一下。這親吻來得突然,幾乎是氣勢洶洶的。大帥向來喜歡他這樣,動作兼具依賴和侵犯,不僅發狠和撒嬌是一回事,恐嚇和賣俏都是一回事。出手前左右斜睨,一笑。

他殺人也是這樣子的吧。突然而迅捷,就像是不期而至的暴雨,像是呼嘯而至的風。

馬欣宜越喜歡,關小樓也忍不住越賣弄。近來他們的交歡越來越像是習武拆招,越來越勢均力敵、興致淋漓。樓上那房間——誰也不敢收拾——快叫他們拆了。什麽都打翻了,除了床。其實床也並不緊要,只要有這個人在眼前。關小樓的聲音輕輕軟軟,卻說著殺氣騰騰的話:“你不會反抗我,是不是 。你會為我做一切的事,對不對?”大帥幾乎是解脫一般地點了點頭:“什麽都聽你的。”關小樓皺著眉頭,又笑。這話是大帥教給他的,咒語一樣。

他調情的時候往往用刀,用真的刀。起初是誤打誤撞帶了上床,後來才發現這事兒的妙處。雪亮的刀刃,擦著大帥的腹部。鋒利的,冰涼的,堅硬的,貼著溫暖見汗的肌膚,讓大帥興奮中帶著悚懼。或者悚懼和興奮對大帥來說都是一回事。

每次都像是天地翻覆。事後馬欣宜就像昏過去一樣墮入睡眠。此前多半能一夜睡到天亮,不過今天他還是心裏有事,睡得不大安穩。也不知什麽時辰,馬欣宜睜開眼,卻看見關小樓重新穿回了衣服,在雕花的窗欞下坐著抽煙。月光在天,人影在地,中間煙氣中裹著一個輕飄飄的關小樓。白色的襯衣在夜色中幾近發出幽幽的藍光。

馬欣宜忽然間心裏刺痛。

關小樓沈沈地望著……他不知道關小樓在看什麽。他也拿不準自己看得見的是不是眼前的關小樓。他看見的是永遠掌握不住的一個點。我怎麽才能拿住他?

馬欣宜動了動,關小樓回過神來,望著大帥。大帥躺在半明半暗的地方,月色照了他半個床榻,面目隱在黑暗中,胸膛軀幹卻非常清晰,緞子一樣美麗的肌膚閃著光……關小樓的心猛地一跳。然而大帥一說話,他就知道不會錯認了人。

馬欣宜道:“明天我們去省城。”口角簡斷,並無可以商量的餘地,是習慣發號施令的人的口吻。

關小樓問道:“做什麽?”大帥道:“儲德全挑動得唐督軍和程世卿彼此猜疑,我去省城見唐督軍,讓他找來程世卿問個清楚。”關小樓道:“程世卿會來?”大帥笑道:“他不敢來。尤其是上次刺了我一刀之後,他更不敢來。”關小樓道:“你要我去殺程世卿?”大帥緩緩地道:“不,我要殺的是唐督軍。”

關小樓折斷了紙煙,扔在地上,用腳去碾。煙頭的紅火掙紮了幾下,滅了。“你要我殺唐督軍。”

大帥只當他是出乎意料,又或是擔憂風險,就解釋道:“你放心。程世卿安排一個飛刀手殺我,結果沒成。程世卿想殺他滅口,我搶先找到這人,給藏起來了。到時候讓他來頂缸,把這事兒徹底推到程世卿身上。”

關小樓道:“那你怎麽不找程世卿算賬,卻要殺別人?”

馬欣宜道:“殺他,現在還不到時候。可唐督軍不死,我便永遠替他擋著南邊這群蠻子,沒有出頭之日。與其耗在這兒,不如行一步險棋。”他坐起身來,眼睛閃閃發光:“等我掌握了全省,這南邊七個城就都交給你。”

關小樓站了起來,揚起了頭,語調冷然還帶著點苦澀:“前程,我關某人是不想要的。”馬欣宜卻只感到了這話裏的冷,和自己的熱望全不對盤,不由得動了氣:“死人才沒有前程。我從一個沒鞋穿的窮孩子走到今天,除了向上爬,我沒有別的路。”關小樓挨近他,說道:“你越向上爬,你就越怕。”馬欣宜怒道:“我怕什麽?”關小樓道:“殺你的人就越多。”馬欣宜一怔之後又驚又惱:“那麽你是不肯——”

這時樓下電話尖利地響了起來。如果沒有緊急公務,這電話是不會響的。兩個人都楞了楞。關小樓便下了樓。

電話信號不好,沙沙的雜音中,保安隊田副隊長聲音帶了哭腔。

有人攻打帥府……現在叛亂已經平息。可是保安隊死傷慘重……告訴大帥,楊雄隊長犧牲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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