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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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盧騷博士的處境越來越尷尬了。

黃萬全死後,商會新任會長楊老板待他極為熱情,不時邀請他出席各類應酬社交講學,奉上豐厚的禮金,後來索性讓他住進了自己經營的上好旅館,費用一概全免。岳盧騷連連謝絕也是無用。楊會長笑道:“在下一定要招呼好岳博士,這也是馬大帥一番愛重心意,望閣下萬勿推卻。”

岳盧騷聞聽頭皮一麻,知道事態變得更糟。

黃萬全交給他的那些幫派名單還在手上。但是這些日子他被盯得太緊,根本沒有機會去聯絡。到了這個份兒上,他根本也不指望能有立功的機會,能全身而退,把名單帶回南邊去,已是燒了高香了。至於自己帶來的那批紮手的東西……怕是也只能撂下。可如今整個人已經被軟禁得密不透風,想要撕破臉沒有理由,提出告辭也被婉拒,真是不知如何是好。

這一日他推說身體不適,在房間中悶坐。雪白的墻壁上掛著幾幅畫,其中一幅《猛虎下山圖》還是大帥手筆——也是算大帥的心意?筆法並不見佳,雖說是傳統題材,卻多少有點西洋水彩的影子。旁邊除了落款,並無題詩。岳盧騷究竟不脫舊文人本色,眼前既想不出辦法,便動了排遣憂悶的詩興。可是看了半天,心裏兜兜轉轉只有一句大俗話:“虎落平陽……”想著倒也解氣,翻出筆墨,正欲往墻壁上寫,忽然聽到窗戶上剝剝啄啄地響了幾聲。

岳盧騷起初沒有在意。他這旅館房間在二樓,後窗對著一道窄巷,沒有什麽人過往。然而那敲擊聲略停了一下,再次有規律地響了起來。岳盧騷轉頭一望,不由得大驚失色,只見那窗沿上方冒出一道人影,沖著他做出一個“悄聲”的手勢。岳盧騷遲疑地走過去,那人又打手勢,示意他開窗。岳盧騷此際也是無計可施,孤註一擲,打開了窗戶。那人把住窗框縱身一躍,一個跟頭翻了進來,端的是輕捷靈動,站定之後把前額劉海往後一甩,沖著岳盧騷微微一笑,好像還有點期待他叫聲好。岳盧騷也顧不上這些,急著問:“閣下是……”

來人十分年輕,身姿也清瘦,穿一身多少有些流氣的月白色綢褂,態度卻像是跑慣江湖,穩定沈著。他也不等岳盧騷請,自顧自往一把官帽椅上一座,翹了二郎腿,側了頭反問:“岳博士不認得我?”

岳盧騷搖搖頭。看來人不疾不徐地摸向自己的衣袖,急忙退了一步,卻只見他抽出一柄折扇,拿在手中盤著,手指也細瘦,右手戴著一枚翡翠戒指。他整個人往後一倚,盯著岳博士笑道:“那你可認得花二哥?”

岳博士又搖搖頭。

來人笑道:“這就奇怪了,我們花二哥鼎鼎大名,黃老板那兒也排得上頭一號吧?”

岳盧騷聽他提起這絕密名單來,疑惑的心思這才打消了七八分。來人重把扇子塞進袖筒,啐道:“他媽的,黃狐貍死得真不是時候。有我們出手足夠了,何必婆婆媽媽找別人。”言下之意,對名單上其他幫會頗為不屑。岳盧騷知他們“花幫”在此地勢大,見他目無餘子,也不奇怪。他望望窗外:“閣下怎麽稱呼?如何到得我這兒?”

來人道:“就這種地方,怎麽攔得住我們。——我的名字嘛……將來你自然知道。”

岳盧騷道:“那請問閣下所為何來?”他見來人如此倨傲,多少心裏有氣。

那人笑道:“幹一樁大買賣。”

岳盧騷道:“怎見得買賣著落在岳某身上?”

來人聞聽,嘴角往下一撇,站起身來就要走。——還是向著窗口走。岳博士不料他如此決絕,連聲道:“閣下留步,閣下留步。不是岳某見疑,實在是身處險境,不能不留些退路。”

來人冷笑道:“做買賣當然要真家夥。那兩箱子彈藥,再耽擱下去,只怕要和你骨頭一起發黴。”

岳盧騷見他關鍵細節都了解得一清二楚,再無疑惑,點頭道:“如此說來你真是花二哥的人。岳某也不隱瞞。彈藥確是岳某藏好留待大用的。閣下少年英傑,志在推翻軍閥投身革命,真是可親可佩。”來人重又坐回去,抽出支煙點燃,笑道:“過獎。”岳盧騷又道:“只是在下此刻已被那馬欣宜軟禁,不能脫身。閣下若是真有成大事的決心——”來人道:“花二哥說了,今晚就救你出去。拿了彈藥,攻打帥府。”岳盧騷連連擺手道:“不不不!此事還是等岳某脫身之後再行商議。彈藥岳某願意奉送貴幫。”來人眉頭一揚,隨手撣掉一截煙灰,笑道:“岳博士,不和我們一起幹?端了大帥府,掌了市政廳,推你做市長。”岳盧騷道:“岳某不才,不才……”來人道:“岳博士不革命了?”岳盧騷跳腳道:“我一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革命,革命也有不同任務,鼓吹宣傳靠我,這流血賣命麽——”來人笑道:“靠我們這些粗人。也罷,今夜救你出去,你領我找到彈藥,我們送你出省回南方。”岳盧騷喜道:“如此甚好。只是我如何脫身?”來人指指後窗。岳博士擺手道:“岳某手無縛雞——”來人不耐煩地嘖道:“不要你縛雞,只要綁了你縋下去就好。此際天還沒黑,你等著吧。”岳盧騷聽他口氣粗魯,本要發作,但此刻要仰仗人家,只得默不作聲。來人道:“三更時分,聽我窗外信號。”說完更不打話,攀著窗戶便躍身出去。岳盧騷急步跟過去下望,只見那年輕人借力輕輕一蕩,踩住窗下墻壁一道突出的邊檐,手扒住墻面再向下一跳,眼花繚亂三縱兩縱之際就跳落墻根,隨機一抹身,人就看不清了。

是夜,來人果依前言來救岳盧騷。大晚上的,他換了一身暗色西裝,臉上卻不倫不類地系了一塊白色帕子——若不是情勢危急,岳盧騷幾乎要出言譏刺:這麽擋臉,是怕別人認不出來麽!但想到他們幫會總有些莫名其妙的規矩,也就沒有出聲,任來人將自己綁好縋下樓,下方有兩個人接應,黑暗中默不作聲。片刻後那個蒙面的白日來客也跳了下來,四個人悄悄溜出了巷子。岳盧騷悄悄摸了摸自己懷中貼身捆好的細軟,確認並未掉落,心下稍安。他穩住心神,將這三人帶往他藏彈藥處。身邊一人四下辨認,悄聲道:”這不是黃老板舊宅的後身?“岳盧騷道:”不錯,彈藥就埋在他這舊宅後的這間小院裏,煤堆下頭。“另一人道:“怪不得他本宅裏搜不到。”岳博士搖頭道:“那豈非太過兇險……”突然覺得有什麽不對,猛然間一扭頭,見那個蒙面的年輕人站在自己身邊,拽脫了臉上的帕子,輕飄飄往地上一扔。岳盧騷心思電轉,顫聲道:“你們——”年輕人一手摸向自己袖口,岳盧騷只覺得面前一涼,一柄匕首抵上他的咽喉。四周忽忽地燈火一亮,那翠玉戒指在眼前一閃。身後有人笑道:“你們,都進去搜搜看,若是有彈藥,可得謝謝岳博士這番美意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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