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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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小樓已經兩天沒合眼了。

白天去找工作,晚上睡在火車站裏。但是無論多麽困倦,他總也睡不著。好像他一旦睡著了,就會有什麽人,譬如說巡警,黃老板的手下人,或者馬大帥的護兵,冷不丁把手放在他肩膀上,揪著他拖離地面,或者按著他一動不能動。如果這一類禍事再度發生,那麽他一定得清醒著面對。不知道為什麽他肯定自己一睡著就會有禍事發生,好像命運完全取決於自己的眼皮似的。

但是很奇怪——人來來往往,並沒人擡眼皮看他一眼,等著搭車的也好,巡警也好,在車站門口兜攬生意的車夫挑夫小販也好。就好像沒有他這個人,只有一張板凳。就好像他已經變成了某種生魂。就好像他在打鬥中撕破還沾了些許血跡的褲褂不該引起任何人的註意似的。

瘦得像個鬼。瘦得就是登上臺,也沒人看得見你。

他想起這些責罵話,翹起兩邊嘴角,像個扁扁的菱角,忽然笑了。

這火車站是洋人造的,長得倒像一座外國的小廟。大鐘上面有個尖頂,窗子是彩色玻璃的,紅紅藍藍的煞是鮮艷:真的,很像他家鄉一座洋人的小廟。

如果是在家鄉,就不會像現在這樣。城裏人人都認識他,也不會有人問他要鋪保,鋪保沒有就什麽活兒都找不到。誰不知道他關小老板—

——是關老板關玉樓的弟弟—

他眼前浮現出戲院前的劇目牌子來,兩個人的名字並排著。自從他走後,這樣的光景是再沒有了吧。他在心裏描摹那塊牌子現在的圖樣,費力地蹙起了還沒有眉心紋的眉頭。

火車站紅紅藍藍的玻璃窗,看不清圖案。好像海中網撈不到的珊瑚樹。好像師傅口中說的西山紅葉映著北京城的藍天。好像藍天下鮮紅的血流下白石臺階。

北方小城附近,差不多總有個自稱可以看紅葉的山頭。他的家鄉也不例外。他小時候重陽去過一次——戲班子難得放假,逢年過節只會越發嚴苛,難得一個重陽節竟然有了點閑工夫,他和師哥都樂得瘋了。可那座山爬到頂也沒有看到什麽紅葉。記憶中鮮明的只有山頂歇腳的亭子的紅色,和有人轉來轉去叫賣的冰糖葫蘆。哥哥……師哥和他合買了一串,你一頭我一頭的,蹭得滿臉都是糖漿。

(“又不是什麽親兄弟……”依稀傳來女人的半截話。)

後來聽師傅說,那山的紅葉沒有西山的紅,糖葫蘆也沒有皇城根的甜。他說,紅葉大概是像院子裏柿子葉那樣的顏色吧。糖葫蘆……他笑起來。哥哥看了他一眼,莫名奇妙地也跟著笑。師傅那天心情正好,取笑說,你們倆又打野食兒去了?玉樓我要是你,才不給這小子買吃的,我教的孩子多了,也沒見小樓吃東西的那個相,嘴裏吃著還死盯著你看,倒黴孩子,護食。

師傅教的孩子多了,手裏簽的那些契書更數不過來。小樓被帶到戲班子的時候不過四五歲。帶他來的人給他一塊餅,哄他邊兒上吃去。他埋頭大啃了半天,擡起頭來的時候家裏人簽完了契書早就走了。

從此死走逃亡,各由天命。他再也沒見過家裏邊的人。

那時起他再也不埋頭吃飯。

他不為了護食。師哥——哥哥知道的。

後來師傅看到他和師哥吃飯你餵我一口我餵你一口之後,也不再這麽說他了。

要把花家姊妹說給關家兄弟,本來是兩邊師傅多年前的一句玩笑話,話落地生根,這兩年師傅又格外起勁地舊話重提,大家不覺漸漸就當了真。

花正芬後來就嫁給了哥哥。兩個人在這小城裏都是角兒,男的武生,女的花旦,風光得很。兩個戲班子都說這是金童玉女。

哥哥結婚那天他幫著張羅了一會兒,等到鬧洞房那陣子他去後廚找點飯吃,埋著頭吃了兩口,覺得不對,擡起頭只看到一張空蕩蕩的桌子,見了底兒的拌餃子餡的盆子。

飯吃不下去,酒倒還有剩。他皺著眉頭,嗆得瞇著眼睛。

他走的時候自芳也來送過他,替姐姐道了歉。車站柱子那邊有個女學生捧了一支玫瑰像捧著紅燭,腳邊堆了兩只行李箱像在等人來接,可不就長得有點像她麽?

自芳有時候也作女學生打扮。他也喜歡看男學生們的打扮,襯衣也好,學生裝也好,都是時髦筆挺的,好像做學生就是去從軍,可沒有一般大兵的松垮或者花哨;又穿得非黑即白,好像做學生就是給誰戴孝。是了,是給國家戴孝,有一次他聽到某個演講的學生這麽說。他們好似都活得慷慨激昂,好像一轉眼就有很多的大事等著他們去做。他也想像他們一樣。

哥哥說唱戲的要知道本分——誰知道演講的人不也是在唱戲?他笑,這話又是不知道本分了。但是他用當月的包銀去買了一件學生穿的白襯衣(連肥大的燈籠袖都筆挺!)的時候,哥哥並沒說他什麽。

這件襯衣也和他的冬衣、鋪蓋一起留在黃老板那裏了。他就沒有打算去討。

他抱著腿,把下巴擱在膝蓋上。下巴頦兒硌上膝蓋的骨頭,硬碰硬地漸漸都失去了感覺。

不能坐著不動。他袖著手走到月臺上,咬緊了牙。北風吹在他臉上,吹出演花蝴蝶一刀砍下時的凜冽神色來。

但這種神色只一瞬就被驚奇緩和了。外面下雪了。

是南國的雪花,只管飄灑,卻積不下,一息間就消失於無形。路燈光照著它們在風中旋舞,轉身,一、二、三。一趟停駐的夜車像大黑騾子一樣噴著白茫茫的熱氣。仿佛是從城市另一頭的碼頭上傳來一聲淒厲的汽笛。

不知道為什麽他忽然想起了大帥的臉。

大帥抓了他,不過他並不恨大帥。他在監獄裏沒吃什麽苦頭。(反倒是出來以後……)

不知道怎麽一回事他就到了今天。好像坐火車直達,猝不及防一下子就到了另一個地方。被扔到了另一個世界。從沒有紅葉的山下,到了有雪的南國。再要回去的時候火車卻停了。

他不恨大帥,但是大帥的做法他卻搞不懂。既然是說要按治安法追究,那麽為什麽又隨隨便便把他放了?

大概是大帥早把他忘了。

那天有一瞬間他看著大帥,大帥也看著他。他開始認出眼前的人並不是哥哥,可是那正是他曾經在哥哥臉上見過一次的神情,在哥哥第一次看見他穿起那件學生的白襯衣的時候。像是驚訝,可也不像。像是喜悅,可也不像。然後睫毛一掩,輕得好像雪花的一轉身,然後那種神情就不見了。然後哥哥是哥哥,大帥是大帥,各自是他們自己了。

他不知道大帥,但是他就知道哥哥嗎?

哥哥的臉。大帥的臉。

睫毛掩下來,世界又歸於黑暗。

“沒有關玉樓關小樓又是什麽呢?”他把我忘了。

一粒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睫毛下面慢慢漾開一層薄薄的水跡。

馬欣宜看到他時,他縮在火車站候車室角落裏,已經睡著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是VEGA(冬樹)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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