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風很冷。

葉然的心, 更冷。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光線穿不透厚厚的雲層，依稀為靜謐的庭院蒙上一層薄紗。

葉然走在通往大廳的長廊上，渾渾噩噩的, 百思不得其解。

才晚上八點多, 大廳裏人不少。

燈光通明、人聲嘈雜。

有披著浴袍的小情侶去泡溫泉、也有一家三口剛吃完飯從自助餐廳裏出來。

葉然才從房間裏落荒而逃, 這會兒木著臉坐在大廳的沙發上，緩緩掏出手機——

打開某度。

沒錯，遇事不決, 先問某度。

身為某度的忠實用戶, 他對著搜索欄糾結了好一會兒, 才偷偷把手機調成夜間模式，破釜沈舟般打字——【接吻會產生性……】

不對！

他及時停手，沈時對他不一定就是性想法，有可能是身體的本能反應，或者條件反射什麽的, 先不要這麽武斷的下定義。

他自我說服完畢, 正要繼續打字，忽然感覺身後有一道影子掠過, 他頓時如驚弓之鳥般回頭，只看見一個小孩的背影。

大廳人來人往, 休息區在正中間, 他坐的沙發背靠著通道, 最是人多。

葉然猶豫兩秒，還是做不到在沙發上光明正大的搜隱私問題的行為。

他默默起身, 發現大廳角落裏有兩盆綠竹, 竹葉繁茂, 打下來的陰影正好遮住了一方天地。

他走過去，再次觀察了下周圍，很好，人少、清凈、視覺死角。

這下確定不會再出現特殊情況了，他才蹲在陰影裏，謹慎的換了個問答——

【如何抑制雄性激素】

沒錯！

沈時一定是雄性激素太過旺盛。

刺激了性功能。

葉然耳廓有點紅，認真看某度給的建議。

【1、建議切除雙側睪/丸；

2、建議口服雌性激素制劑。】

陳優秀(主任醫師，埤安市第一人民醫院，三甲，全國第11）。

葉然：“……”

葉然：“？”

他頓時呆在原地。

我的天，上來就要切除睪/丸嗎？

還是雙側！

算了算了。

他連忙再看了眼自己的問題，覺得是自己問的太過嚴重，淩亂之下，他立刻把詞條刪除，照著第一次預想的那樣重新輸入問題：【接吻會產生性想法嗎？】

這次彈出的回答就正常了很多，都是說‘會’的。

正處於青春期的男生，介於青年與男人之間，荷爾蒙旺盛，性/欲自然也會隨之增強。

別說接吻了，無意間的觸碰，都有可能引起反應。

葉然截下圖，仔細閱讀了每一個小字，確保內容積極健康、沒有上來就割割切切後，才找出沈時的微信。

在點下發送前，他忽然又停下了動作。

後背仿佛感受到一股視線，黑沈沈的，像摻雜了千斤重的力度。

耳邊隨之響起沈時低沈而篤定的聲音。

“我就是喜歡你。”

喜歡你……

喜歡你………

喜歡你…………

……

啊。

葉然不受控制的癱坐到地板上，往出風口挪了挪，給自己降溫。

幾秒後，才從膝蓋裏擡起頭，眼尾洇著薄紅，慢慢嘆了口氣。

沈時這個人……真是永遠出乎他的意料。

直著直著突然彎了，彎著彎著突然又硬了。

每每都在他能理解的範圍之外。

就像這次……在他以為他們的關系只是擁有共同秘密的好兄弟後，沈時卻可以很自然的對他表白，說喜歡他。

沈時。

一個從直到彎到找人‘假扮男友’再到真找男友，一路猶如做了火箭加速的男人。

他不再瞎想，幹脆把截圖給沈時發了過去。

時間的流逝變得很漫長。

一分鐘後，沈時的回覆來了。

-在哪？

葉然：……

短短兩個字，他莫名察覺到些危險的氣息。

他頓時正襟危坐，斟酌著言辭：[我仔細思考了一下，接吻起反應是青春期的正常現象，你不用想太多。]

-什麽時候回來？

葉然：[我看了專家提的建議，最好的辦法就是保持距離，等冷靜期過了，才能真正看清自己的內心。]

-好，我去找你。

葉然：[所以我認為，我們假扮男友的計劃確實可以告一段落，這幾天我們還是減少接觸為好，回學校也是。]

這一次，對面在短暫的沈默後，直接彈過來一個視頻電話。

葉然手一抖，摁到了接通，發現以後，他又手忙腳亂的摁下掛斷。

“叮——”的一聲。

他心有餘悸的低下頭，看著手機。

聊天界面截至在【通話時長00：03】上。

沈時沒有再發過來消息。

他又等了一會兒，只穿著浴袍的後背緊貼著墻壁，在綠竹打下的陰影中，莫名有點不安。

像感覺到危險的小獸，慢吞吞的把自己環起來，卻又茫然於現狀，不知接下來該做什麽。

片刻後，葉然關掉微信。

屏幕被某度頁面覆蓋，顯示的還是他剛剛搜索的問題——“接吻會產生性想法嗎？”

他正準備把某度也關掉，不期然的，一個五年前的舊貼映入眼簾。

發帖人的賬號顯示已註銷，但回覆卻高達幾百層。

……

【——和交往十年的男朋友分手了，現在才明白，男人的性與愛，果然是可以分開的。

樓主（賬號已註銷）：這個結果真的挺諷刺的。和男朋友高一就開始談戀愛，那會兒我們倆是前後桌，他理科很好，我數學很差，有一段時間他經常會在放學後給我補課，後來高二分科，我想也沒想跟著他去了理科班，他還是對我那麽好，下課給我補課、放假約我出去玩。

自然而然的，在那個冬天，我們在一起了。

在一起這十年，我們異地多，相處少，但每天都會視頻通話。大學時期他去了京城，我留在本市上大學，他長相算不上出眾，性格又是理科男最普遍的那種沈默寡言，所以我一直很放心他，我認為我們之間的感情，敵得過時間的侵蝕。

就在今年，我們正式同居了，他為我來到了我的城市，在立冬那天和我求了婚，我很高興，我甚至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所以我根本沒有任何猶豫，就答應了他的求婚。

直到我們婚禮前夕，我發現他有微信小號。

從他的小號裏，我發現這些年來，他身邊一直有一個女生，和他同床過、共枕過，為了他哭過、醉過，甚至流過產、打過胎。

多可笑。

我幹了我最不齒的事，在感情裏歇斯底裏的像個瘋子，我把婚房砸了，蠢態百出的在他面前打他、罵他，他跪在我面前和我認錯，痛哭流涕地訴說對我的愛意，甚至在婚禮取消當天，把全副身家都贈與了我。

你們看，他愛我嗎？應該是愛的吧。

但是他的身體告訴我，他也可以愛別人。

他的性與愛是可以分開的，早晚有一天，我也會成為他可以分開掉的一部分。】

下面高讚的回覆，都是‘心疼樓主’‘抱抱樓主’之類的話。

其中第100樓的回覆，點讚數量最高。

——【男人都是感官動物，年輕的小姑娘們，一定要註意了，不要被渣男的生理反應和花言巧語欺騙了。今天他們可以對你這樣，明天他們就可以對其他人也這樣。】

——【重點：越帥的玩的越花！】

葉然看著這個帖子，緩緩陷入了沈思。

他想的不是沈時，而是他自己，身為一個男人，葉然仔細回憶了一下自己和沈時親密接觸時的反應。

好像，沒什麽反應啊……

接吻，真的能讓人起反應？會不會是錯覺什麽的？

不等他深思，耳朵驀地捕捉到一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聲音從身後傳來，一步一步，停在他陡然變得僵硬的背後。

四周光線昏沈。

綠竹葉片隨著風口輕輕搖晃。

葉然吞了口口水，拿著手機的手有點麻。

手機屏幕倒映出身後的影像。

寂靜無人的走廊上。

沈時逆光站著，黑色浴袍勾勒出他頎長挺拔的身形，他眉眼間有些倦意，微微低著頭，目光似乎也落在他的手機上，“在看什麽？”

葉然沒說話。

空氣再次靜了下來。

幾秒後，沈時出了聲。

“性和愛能不能分離？”

他聲音很淡，仿佛沒註意到葉然瞬間變得不自然的神色，若無其事的問：“你怎麽想？葉老師。”

……

“這個，”葉然動了動唇，許久，才在沈時越發幽沈的註視中，硬著頭皮道：“……我也不知道。”

沈時緩緩看向他。

走廊上，只能聽見葉然有幾分茫然的聲音：“我好像還沒有對誰產生過性沖動，也沒喜歡過什麽人。”

他嘆了口氣，像在自言自語：“糟了，我該不會是性冷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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