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番外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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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凡出洞的事情哪咤早就知道，而且就在前幾天，他同黃天化還在南天門跟簡凡交過手，黃天化吃了點兒小虧，發狠說要找楊戩幫忙報仇，他一聽，立馬沈下臉，附送兩記白眼。
那天有冰月仙子接引，他到底將簡凡放進了南天門，也不知道這位七煞魔君是否得償所願，看情形，九天玄女必是恪守了前言，否則這小子也不會滿臉怨恨一身戾氣地跑到翠屏山來尋釁滋事。
哪咤冷靜下來，喝道：“簡凡，回你魔教去，我和你師有約在先，不想動手。”
簡凡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眼裏布滿血絲：“你跟她的約定？是誰給你的這個資格？”
哪咤聽話不是頭，皺眉道：“你來我翠屏山，到底所為何事？”
簡凡微微冷笑，右手伸展，亮出一柄寒光凜冽的仙劍在手，當空一劃，幾十道劍氣便直奔哪咤要害處襲來，虧得哪咤手疾眼快，將火尖槍封住前身，方才堪堪避過，哪咤縱身飛出宮外，剛想斥問簡凡，第二式已到咽喉，哪咤側身一閃，那仙劍又橫著掃來，哪咤忙將槍去磕，只聽一聲響亮，仙劍被硬彈了回去，他的虎口卻也震裂流血，身體因站立不穩向後退了三大步。
簡凡接劍在手，瞅了哪咤一眼，語氣裏倒有幾分讚嘆：“你竟能接住我這偷襲的幾劍，功夫果然了得。”
哪咤可不覺得驕傲，相反地感到羞愧萬分，無地自容，他知道，同樣的幾劍，那一位應對起來必然要漂亮得多。他攥緊火尖槍，完全放棄了勸轉簡凡的想法，毋庸置疑，這惡魔是來要他命的。
“我與你往日無冤，近日無仇……”哪咤明白這話毫無意義，但還是忍不住想要問個究竟。
“無冤無仇，無冤無仇？”簡凡身體一顫，突然尖厲地大笑起來，本來俊美的臉也因扭曲而變得有幾分猙獰可怖：“就憑數百年前在清遠山上，她尤其關照你這一點，我就早該淩遲碎剮了你！”
“淩遲碎剮？果然是有其師必有其徒！”哪咤頓覺好笑，有意逗他道：“早在武王伐紂時，我就跟你師父志趣相投，交往甚密了，她沒告訴你？”
簡凡果然氣得臉色青紫，暴跳如雷，咬緊牙根掄劍便劈，哪咤忙謹慎招架，三招兩式之後便知厲害，暗自佩服這惡魔功底紮實，法力深厚，心緒波動下劍法卻依然絲毫不亂，足見高手本色，他不敢怠慢，立穩守勢，避其鋒芒，伺機而動。
楊戩就是在這一仙一魔廝殺正熾時從灌江口匆忙趕來的，賭氣歸賭氣，翠屏山略有動靜他便坐不住，一聽到直健稟報就撇了棋局，抓起哮天犬擡腿就走。
情況大大出乎他的意料，沒想到尋釁者竟是簡凡，楊戩驚出一身冷汗，揚手祭起哮天犬，喝聲“去”，哮天犬搖頭晃腦，弓起身子，大吼一聲直撲簡凡後頸，楊戩本意是怕簡凡突然使用狠招兒，欲借此逼他閃躲退出殺局，哪曾想簡凡思維迥異，路數太“野”，聽見背後風聲面不改色，一手持劍繼續與哪咤對敵，一手猛地揪住剛撲到頸上的哮天犬，扯到身前，運法力往地上狠狠摔去，哮天犬慘叫一聲，掙紮了幾下便背過氣去，它不愧是三界中的頂級仙犬，促不及防下仍用利爪在簡凡臂上奮力抓出幾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來，鮮血汩汩而流，簡凡看都不看一眼，笑道：“這畜生，死得倒值。”
哪咤慌了神，一心惦記著哮天犬死活，槍法中便露破綻，被簡凡乘虛而入，眼見劍尖已至胸口，只聽金聲錚鏦，三尖兩刃刀淩空而至，將仙劍擋了回去。
“你沒事吧？”楊戩飛到哪咤身邊，關切地上下打量，見他掌中流血，情不自禁去拉他手，哪咤楞住片刻，本想溫言回應，怎奈心底仍是怨他，拱手為禮道：“多謝二郎真君救命之恩，在下感激不盡。”言罷忙跑去看哮天犬，餵它吃了幾粒仙丹，見它一息尚存，心底石頭這才落下。
楊戩嘆了口氣，轉向簡凡：“七煞魔君，你雖未成仙道，卻總歸算是我玉虛弟子，何苦偏與師門為難？”
“她已不認我，又何談師門？”簡凡左臂上的鮮血順著指尖滴到地上，轉眼間就浸紅了一片，但他卻好像毫無知覺。
楊戩有幾分可憐他，語調更加和緩：“令師若不認你，楊某現在便不會平心靜氣地和你說話。”
簡凡低首片刻，嘴角微露笑意：“我前日剛傷了梅山兄弟，你不計較？”
楊戩微笑：“計較歸計較，可若因此事大動幹弋，令師必要見怪。”
簡凡卻也好哄，略微聽到兩句對心思的話便不再逞兇，喜孜孜收了寶劍，眼瞅哪咤道：“二郎真君一向見事透澈，請教一聲，我看他心中不順，殺之如何？”
哪咤面似寒霜，冷冷道：“看我不順眼的多了，想殺動手，問什麽！”言罷，將懷中哮天犬輕放地上，拔出陰陽雙劍：“我知你劍法高超，罕有敵手，請吧。”
楊戩臉色一變，忙箭步上前擋住哪咤，沖簡凡搖頭道：“他死了，你師父不會掉一滴眼淚，只不過今後再無顏與同門師長相見罷了。
簡凡又聽到了他愛聽的話，甚感滿意，笑道：“二郎真君說得對，我現在不想殺他了，告辭。” 言罷便走。
哪咤恨恨地瞪著那惡魔的背影，心中委實不忿，想追趕卻被楊戩拽住，“記得我當年的話麽？她的閑事，你永遠都不要管！”
“當年是當年，現在是現在。”哪咤目光如灼地盯著楊戩：“苛刻骨肉，遷就邪魔，二郎真君，你還是當年的楊戩麽？”猛地甩開臂上的手，頭也不回地大步而行：“我今天就是死，也不勞二郎真君你為我流淚。”
楊戩呆呆地站在山頭，心底的委屈如開閘洪水般恣意漫延，他覺得自己被冤枉了，卻不知如何解釋，事實上他也不想解釋了，哪咤剛才的話多少讓他感到有些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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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咤其實也不願再跟簡凡動手，只想警告他好自為知，別再為非作歹，危害三界，不料這些話還沒說口，竟有一位正義感比他還強烈的神仙突然現身，大義凜然地指著簡凡高聲斷喝：“孽障，你不思悔改，還敢到翠屏山逞兇，今日饒你不得！”
哪咤神色無奈，沖黃天化笑了笑：“你怎麽也來了？沒什麽事兒。”
黃天化道：“我得到山神稟報便匆忙趕來，想我乃堂堂鎮三山正神炳靈公，於公於私都不能讓妖魔鬼怪跑到你的翠屏山上撒野。”圓睜虎目一瞪簡凡：“孽障，你知罪麽？”
簡凡剛才一直在歪著腦袋打量黃天化，好似在看什麽稀罕怪物，聽到黃天化的這句質問，更覺好笑：“敢向本魔君問罪，你活膩了吧？”
黃天化面皮漲紅，情知自己不是對手，嘴上卻也不甘示弱：“沒大沒小的畜生，豈敢跟師叔無禮？待我找你師父算賬！”
簡凡星目一閃：“算賬有我，不準怪她。”
“徒不教，師之惰，說破天去，昆玉她也難辭其疚。”
簡凡勃然大怒，一掌擊碎崖前巨石，聲色俱厲道：“昆玉也是你叫的麽？”
黃天化嗤笑道：“我當師弟的叫不得，你當徒弟的反叫得？孽障，你色膽包天，乖悖倫常，竟敢打起你師父的主意來了，簡直狼心狗肺，禽獸不如！”
簡凡暴跳如雷，氣得渾身哆嗦，黃天化的話犯他多處忌諱，搞得他想罵都罵不過來，索性亮出仙劍就要動粗。
黃天化忙將雙錘擺定，哪咤見勢不好，也持槍在手嚴陣以待，早知道黃天化一來必將添亂，果不其然。
楊戩飛身而至，立阻雙方：“同門操戈，相煎何急！”轉頭責備黃天化道：“天化，休與晚輩一般見識。”
黃天化不以為然：“你當他是晚輩，他可未必當你是長輩。”沖簡凡道：“我們也不當你是師侄，她一向言而有信，說不認你就不認你，也永遠不會再見你面，你死了那條心……”
“我早就死心了！”簡凡突然發瘋般地大聲喊起來，“我早在幾百年前就死心了，可我不信，不信……”他咬破下唇，用力扯了把自己的頭發，弄得像個勾魂的厲鬼，“我只要聽她當面回答我一句話，只要一句，便死也願意，可她……她……”
哪咤心中一悸，忽生惻隱，勸道：“簡凡，三界無限芳草，何必執著一念，你乃天縱奇才，不世俊傑，何愁無佳侶相伴。”
簡凡的淚水順頰流下，目光熾熱而堅定：“我要見昆玉！”
“做夢！”
“天化，你就少說兩句吧。”楊戩真是很頭疼，自己和哪咤這邊緊著救火，黃天化那邊緊著澆油，句句往簡凡心口上戳，不把他逼瘋才怪。
簡凡果然不負期望地瘋了，他的魔性一發，想出來的主意都詭異非常：“我把你們三個都殺了，必能見她一面。”
黃天化笑道：“你就算把我們三個都殺了，她也不會見你，不過，要是你哪天快形神俱滅了，她也許會念在師徒一場的情份上見你最後一面。”
“天化慎言！”哪咤現在特別希望黃天化變成啞巴。
簡凡緩緩地轉向黃天化，眼中殺氣漸盛，哪咤驚呼一聲：“天化小心。”話音未落，簡凡手中之物已騰空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劈空擊下，黃天化腦中一白，未及閃躲已然中招，疼得他呲牙咧嘴，伏倒在地，“哇”地一聲吐出幾大口鮮血，哪咤大急，挺槍直取簡凡營救黃天化，喝道：“我姜師叔的打神鞭怎會在你手上？”
簡凡不應，一劍化解哪咤槍勢，身形閃轉，手中赫然多出一物，光華耀目，莫可逼視，哪咤被晃得睜不開眼，暗呼不好，憑直覺將火尖槍往前一搪，擋回劍氣，旋身躍後，剛想祭出乾坤圈，卻被楊戩按住肩膀，低喝一聲：“別動。”
哪咤毫不猶豫地停住手，此刻若是換了旁個，他必然回手一槍戳個透心涼。
他從頭到腳自內而外無條件地信任楊戩，依戀楊戩，這一點從助周伐紂時起就從未改變，哪怕他們幾百年來一直嘔氣，哪怕他自己不肯承認。
楊戩將二指往哪咤眉心一劃，送了幾縷仙氣，哪咤才能緩緩睜開眼睛，得以一窺“真容”。原來，簡凡手中所執是把一臂長短的玉尺，尺身通體晶瑩，光分五色，迎日散射，輝映雲霞，其上隱有銘文，似含“承天”二字。
哪咤吃了一驚，才知楊戩令他不動之意，那寶貝乃先天靈物，原與天書一體，名為“承天”，可測帝王德性，可量王朝氣數，下理地脈，上預天機，是名符其實的經天緯地之器，神鬼莫測之寶，挨上必死無疑。此物至重，絕不輕出，簡凡執而不發，尚在躑躅，剛才不是楊戩阻止，自己魯莽地扔出乾坤圈，後果不堪設想。
“簡凡，速將此物收起！”楊戩冷汗直冒，一顆心提到嗓子眼兒：“你一念之差，欲致令師何地？”
簡凡的承天尺直指哪咤，他的手微微顫抖，頭發淩亂，面無血色，胸口劇烈起伏，像是在經受極大折磨，楊戩清楚他內心掙紮得厲害，既想殺掉哪咤發洩魔性，又擔心九天玄女會因此被眾仙責難，左想不是，右想也不是，正此千鈞系於一發時刻，絕對不能再受半點刺激了。
楊戩沈住氣，邊緩慢挪步向前邊盡量放柔聲音：“簡凡，你的心事，我們全都明白，唉，可憐你原本是個成仙了道的好苗子……你先把承天尺收起來，利器不可輕易示人，況且又是你師父所贈……”
聽到最後一句，簡凡略有動容，低垂眼簾，神色也平緩了些，但手中卻依然握定了那承天尺。
楊戩進一步勸道：“好事多磨，須從頭計較，逞一時之快無濟於事，反使令師為難，你聰敏絕綸，當不該犯這種糊塗。”
簡凡擡眼望了楊戩一會兒，沈吟半晌，嘆息一聲，緩緩低下胳臂：“二郎真君，我知道你所以耐心勸我，其實只為保護三太子，並非當真顧念同門之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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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咤輕咳一聲，神情有些窘迫，故意左顧右盼，擺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楊戩苦笑，自嘲道：“原來我楊戩果然是個無義之輩，難怪人家說。”
簡凡不理會他的話頭，斂手收起承天尺，接著道：“不過我還是願意成全你。今日到此為止，往後井水不犯河水。”
楊戩點頭：“楊某從不喜歡多管閑事。”
簡凡笑笑，掉頭便走，路過黃天化身邊時，威脅恐嚇道：“最好給我躲遠點兒，否則抽爛你這張臭嘴！”
黃天化剛才受了重傷，吃了丹藥正在調息，不便說話，只好鼓著腮幫子氣乎乎地瞪著簡凡，哪咤怕簡凡再動手打他，連忙躍到身邊護持時，簡凡卻早已消失無蹤了。
楊戩也來看黃天化的傷，要帶他回灌江口療治，黃天化把頭搖得像撥浪鼓，示意用不著，擊掌喚出本部神將，由神將送他回東岳，他是三山正神，府祗遍布群山，但最常住的還是他父親掌管的泰山。
楊戩明白他的意思是想讓自己和哪咤趁機好好談談，心中感激，索性領他情份，也不再強求，囑咐了神將幾句便目送他們架雲離去。
哪咤覺得有些尷尬，說也不是，走又不好，他覺得自己似乎習慣了和楊戩冷戰的日子，以至於連說話溝通的能力都喪失了。
楊戩沈默了一會兒，開口道：“簡凡是個瘋子，以後別管他的閑事，遇見就避開。”
“知道了。”哪咤不僅沒嗆他，反而很乖順地答應了，乖順到讓楊戩懷疑他是不是在隨口敷衍。
“我去找九天玄女，叫她以後註意點。”
“叫我不管，你倒多事！讓她註意什麽，打神鞭還是承天尺？”
楊戩微笑：“讓她管好徒弟，只要不找你麻煩就好。”
哪咤待不住了，冷著臉道：“不勞二郎真君操心，在下告辭。”
“哪咤！”望著他的背影，楊戩突然大聲喊道：“知道麽？我剛才真怕你會死掉！”
哪咤心頭一震，旋即高聲回道：“我死不了。”頓了一頓，又道：“你也是。” 真的都死不了麽？回到雲樓宮後，哪咤不停地思考這個問題，結論是自己或許還有疑問，而楊戩卻是毫無問題的，從伐紂封神時起就仗八九玄功水火不侵刀槍不入的百煉金剛，肉身成聖修行千年渡過天劫後要是還會死掉，那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了。不管如何，楊戩他住在灌江口，過去，現在，未來千年萬年永遠都在，什麽時候想他，只消跑到灌江口二郎真君廟前一跺腳，就可以立即看到那張豐神俊雅的熟悉面孔了，這就是做神仙的好處，有用不完的時間可供揮霍，有無窮無盡的歲月可以等待，惟其如此，自己才會這樣有恃無恐地任性、猶豫、徘徊、無謂，這也算得上是一種格外的特權了，恣意胡鬧的特權。
李靖聽說哪咤遇見簡凡的事兒後吃驚不小，說剛才在通明殿上，真武大帝等眾仙也嚷嚷得不可開交，彼此觀點各異，玉帝也無從判斷，最後還是王母和太上道祖出面才最後調和妥當，暫且放其生路，以觀後效，看來簡凡背景覆雜，也不知道是個什麽出身，盡量不去招惹為妙，等等。哪咤含混答應幾聲，也沒多說什麽，早在一千年前他和楊戩就懷疑過簡凡的來歷，閑時也曾探訪過一些消息，但直到現在，這件事依然是個謎。
哪咤又心不在焉地閑說了兩句，便回到自己房間倒頭大睡，醒來洗把臉就跑到天河邊上看風景，絢爛的星光銀瀑依然美麗，岸邊的飄風依然清爽，可哪咤卻早已感覺到一種不同尋常的氣息，幾千年不曾有過的驚濤駭浪正在醞釀生成，幾千年不曾有過的冷冽殺氣正在肅然凝結，他禁不住打了個寒戰，緊接著就望見那天河中央潮升浪起，伴承著震耳欲聾的一聲巨響湧出一位血衣美婦，她神色惶恐，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後土夫人！”哪咤大驚，按說這位大神平素只該在地，今日不年不節為何來天，還是這般模樣，莫非乾坤顛倒？趕忙接住問道：“夫人，出了什麽事？”
後土夫人泣道：“人間刀兵禍起，血流成河，遍地赤色，我是被那血腥殺氣頂出地宮推到天河的，如今人間難以棲身，我只好先來告求陛下。”
哪咤聞言，忙引她去見玉帝，正趕上巨靈神來尋他上殿聽令，便一起同往通明殿。
玉帝早已知情，先慰藉安頓了後土夫人，隨即傳諭各山各洞神仙退出紅塵人間，各天庭神將各就其職，布好天網，除九天玄女外不準任何仙、佛、神、魔、妖、鬼進入天網，以防其幹擾凡間兵事，插手人間戰爭。
眾神將得令，紛紛著手準備，哪咤帶著巨靈神等守住天網中央，命千裏眼順風耳四處探查，聞說“二郎真君不在灌江口府內”，臉色大變，又聽說“二郎真君現在三太子你的身後”，氣得直想一巴掌拍過去。
“二郎真君怎麽來了？此事非你職責。”哪咤怪道。
楊戩道：“不才奉玉帝調令，暫且充做各路總接應。怎麽，三太子信不過在下？”
“豈敢！末將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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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稟三太子！”千裏眼順風耳突然稟報：“七煞魔君簡凡現在下界。”
“又是他！”哪咤大怒：“哪裏都少不了他，專會添亂。”
楊戩忙道：“不必理會，他是個連三清玉帝都不管的特例，況且他的目的絕不會是凡間戰事，不礙什麽。”
哪咤哼一聲，吞了口氣，承認楊戩的話有理，那混賬的目的是什麽誰都知道，何況他神通廣大，真要去抓的話，這天網也就廢了。
正考量著這事兒，南邊又出事了，一位神將連忙跑來報道：“有幾位神仙欲闖天網，四大天王阻擋困難，請求支援。”
楊戩眉頭一皺，即刻動身前往，哪咤叫巨靈神帶著天兵天將都去：“此處我來應付，速戰速決。”
巨靈神等依言而去，單留下哪咤一個望著下界的廝殺發呆，無怪乎有些神仙會沖動，此等殺戮亙古未見，慘烈悲愴足令天地動容，草木含悲，胡虜鐵蹄踐踏下的錦銹江南，便是再過幾千年也洗刷不凈身上的血腥與苦難。
哪咤不忍再視，扭過頭去哽咽了兩聲，心緒沈浸，竟不知九天玄女何時悄然飛到了近前。
“師弟。”她的聲音很輕柔，好像生怕哪咤受到驚嚇。
哪咤擦擦眼睛，拱手為禮道：“玄女娘娘，末將恭候多時，請吧。”
“嗯。”九天玄女點頭，靜靜地走向天網，她纖弱的身影有些輕微地顫抖，眼中噙淚，似乎悲痛得難以自持，哪咤鼻子一酸，一種強烈的預感突然湧上心頭——她，再也回不來了！
“師……玄女娘娘。”哪咤終於忍不住喚住她。
九天玄女扭過頭望著他，微微笑著。
哪咤沒有說話，只是很出神地盯著她看，她的眼睛裏早已不再有當年二仙山上那個天真少女的飛揚神彩，卻格外有了一種令人怦然心動的美麗，神仙是從不會在乎嚴風霜雪的，可哪咤現在卻突然想問她冷不冷。
“那個……簡凡在下面。”
“我知道。”九天玄女輕輕點頭，嘆道：“哪咤，有一句話師姐早該勸你，天作之合來之不易，求之不得，你……要知道珍惜。”
哪咤甚是驚訝：“玄女娘娘，你……”他很奇怪九天玄女會說這個。
“等你們看到我和簡凡的結局，就什麽都懂了。”九天玄女意味深長道：“保重，師姐走了。”
哪咤懵住了，眼淚不知為何奪眶而出，大聲喊道：“他是誰，他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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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天玄女也泣不成聲：“他……是我的冤孽，該我親手了解，你……你們去問軒轅黃帝吧。”她說罷，再不理會哪咤，羽衣一展，舉身撲向天網，撲向那哀聲震天、血火猙獰的下界。
哪咤感到虛脫一般，再也無力思考什麽，他心亂如麻，直到楊戩巨靈神他們回來還好像飄浮在夢境中。
楊戩見哪咤臉上帶著淚痕，忙問他發生了什麽事，哪咤矢口否認，堅稱自己一切如常，楊戩無奈，只好一旁站著，運神目掃視下方，再不往別處去。
地面上的蒙宋決戰前後足足進行了數月，楊戩和哪咤就一直貌似平靜地站著、守著，可心思卻並不平靜，楊戩因猜測不著哪咤丟魂兒的原因有些焦燥，哪咤因猜不到九天玄女和簡凡的結局而有些不安。
終於，一切都清楚了，當眾神將準備收工的時候，從天庭傳來了消息——九天玄女和簡凡已然形神俱滅，三界絕跡。
神仙們一下子炸開了鍋，楊戩難以置信：“怎麽可能？九天玄女執掌天書，與天地同魄，哪有形神俱滅的道理？是不是弄錯了？”
哪咤跌坐在雲端，搖頭道：“沒有錯，她臨走時說了很多奇怪的話，我當時就感覺不對，可沒想到，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你……你之前見過她？”
“是啊，我見過，她當時還對我說……”哪咤突然語塞，再也說不下去了，他奮力咬住唇，忍住心中那巨大的傷感，目不轉睛地凝視楊戩：“我懂了，原來我們也可能會死的。”
楊戩一怔，低下頭紅了眼圈，天兵天將們在他們身邊忙忙碌碌來來回回地收拾天網，可他們卻什麽都感覺不到。 收天網後的第三天便是蟠桃盛會，他們二個便在西岐故地水到渠成地和好了，哪咤想去祭拜九天玄女和簡凡，可惜他們走得實在幹凈，竟連一點衣冠遺物的痕跡都不曾留下，念及此處，二人悲上心頭，禁不住又唏噓了一番。
又一百年，楊戩和哪咤閑游至二仙山，停雲止步，商量著要去看看黃龍師叔，哪咤有些擔心道：“自從師姐走後，黃龍師叔便閉洞不出，從不會客，貿然打擾是不是不太好？”
楊戩道：“師叔總這樣也不是個事兒，師祖早讓我們時常勸慰他些，今日正得其便。”
說罷，二人便降雲頭行至洞口，出乎意料得是，黃龍真人一聽是楊戩哪咤，竟親自迎出洞外，精神頭也還不錯。
楊戩哪咤頓感寬心，寒暄了幾句，便隨黃龍真人入洞，哪咤仔細看洞中陳設，與二千年前毫無二致，盡是當年九天玄女收集制做的那些女孩子喜歡的小玩藝兒，襯著黃龍真人這個須發皆白得老道人，顯得非常可笑，但楊戩哪咤卻笑不出來，坐下來剛想開口說話，睹物思人，默然無語。
倒是黃龍真人開朗些，一邊給他們倒茶端仙果一邊說：“我知道你們來的意思，師叔我已經想開了。”
楊戩道：“師叔，您都好久沒去玉虛宮了，師祖每天念叨我們沒一個管用的，這麽一幫子神仙勸不轉你。”
哪咤也道：“是啊，師叔好歹給我們個面子，去玉虛宮走走，露個面，省得我們整天挨罵。”
黃龍真人笑呵呵道：“好啊，明天就去！”嘆一聲道：“唉，你們哪裏知道，我不肯出洞不是因為悲痛過甚，而是因為悔恨無地！”他停了一會兒，喘了幾口氣，接著道：“自從昆玉身負要職，我就很少見她面，一方面不喜歡她幹的事，一方面又太愛到處閑逛，就這麽晃來晃去，游來游去，多少年不想著到她那裏看一眼，總覺得日子還長，無所謂，可誰想到……，她這件事原有苗頭，若我這個當師父的肯稍加用心，也許不會演變成……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說到最後，黃龍真人以袖掩面，伏案嗚嗚痛哭起來。
楊戩哪咤忙勸：“她這件事本有因果，實難逃脫，怪不得師叔，師叔如此自責，她若有知也會心中不安的。”
黃龍真人擦拭眼淚，嘆道：“她若有知就好了！她只管跟簡凡跑了，哪裏還顧得著我這個師父，你們可不要跟她學。”
“謹遵師叔教誨，弟子不敢。”楊戩哪咤齊聲答應。
黃龍真人一瞪眼：“什麽不敢，前一陣子鬧得還不夠麽？連昆玉這丫頭當時都說你們不知惜福，天地佳緣還要百般不在乎，難道非要攤上像她和簡凡這種被天地詛咒的才知道可貴麽？你們啊，就是不懂事，昆玉她在這方面比你們強……”
黃龍真人還在不停地絮叨，楊戩和哪咤面帶微笑地聽著，兩只手緊緊地握以一起，生命總是脆弱，幸福時光總是有限，多得一毫一厘也是好的，如有可能，他們就想這麽握著，直到天塌地陷，直至天荒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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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有冰月仙子接引，他到底將簡凡放進了南天門，也不知道這位七煞魔君是否得償所願，看情形，九天玄女必是恪守了前言，否則這小子也不會滿臉怨恨一身戾氣地跑到翠屏山來尋釁滋事。
哪咤冷靜下來，喝道：“簡凡，回你魔教去，我和你師有約在先，不想動手。”
簡凡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眼裏布滿血絲：“你跟她的約定？是誰給你的這個資格？”
哪咤聽話不是頭，皺眉道：“你來我翠屏山，到底所為何事？”
簡凡微微冷笑，右手伸展，亮出一柄寒光凜冽的仙劍在手，當空一劃，幾十道劍氣便直奔哪咤要害處襲來，虧得哪咤手疾眼快，將火尖槍封住前身，方才堪堪避過，哪咤縱身飛出宮外，剛想斥問簡凡，第二式已到咽喉，哪咤側身一閃，那仙劍又橫著掃來，哪咤忙將槍去磕，只聽一聲響亮，仙劍被硬彈了回去，他的虎口卻也震裂流血，身體因站立不穩向後退了三大步。
簡凡接劍在手，瞅了哪咤一眼，語氣裏倒有幾分讚嘆：“你竟能接住我這偷襲的幾劍，功夫果然了得。”
哪咤可不覺得驕傲，相反地感到羞愧萬分，無地自容，他知道，同樣的幾劍，那一位應對起來必然要漂亮得多。他攥緊火尖槍，完全放棄了勸轉簡凡的想法，毋庸置疑，這惡魔是來要他命的。
“我與你往日無冤，近日無仇……”哪咤明白這話毫無意義，但還是忍不住想要問個究竟。
“無冤無仇，無冤無仇？”簡凡身體一顫，突然尖厲地大笑起來，本來俊美的臉也因扭曲而變得有幾分猙獰可怖：“就憑數百年前在清遠山上，她尤其關照你這一點，我就早該淩遲碎剮了你！”
“淩遲碎剮？果然是有其師必有其徒！”哪咤頓覺好笑，有意逗他道：“早在武王伐紂時，我就跟你師父志趣相投，交往甚密了，她沒告訴你？”
簡凡果然氣得臉色青紫，暴跳如雷，咬緊牙根掄劍便劈，哪咤忙謹慎招架，三招兩式之後便知厲害，暗自佩服這惡魔功底紮實，法力深厚，心緒波動下劍法卻依然絲毫不亂，足見高手本色，他不敢怠慢，立穩守勢，避其鋒芒，伺機而動。
楊戩就是在這一仙一魔廝殺正熾時從灌江口匆忙趕來的，賭氣歸賭氣，翠屏山略有動靜他便坐不住，一聽到直健稟報就撇了棋局，抓起哮天犬擡腿就走。
情況大大出乎他的意料，沒想到尋釁者竟是簡凡，楊戩驚出一身冷汗，揚手祭起哮天犬，喝聲“去”，哮天犬搖頭晃腦，弓起身子，大吼一聲直撲簡凡後頸，楊戩本意是怕簡凡突然使用狠招兒，欲借此逼他閃躲退出殺局，哪曾想簡凡思維迥異，路數太“野”，聽見背後風聲面不改色，一手持劍繼續與哪咤對敵，一手猛地揪住剛撲到頸上的哮天犬，扯到身前，運法力往地上狠狠摔去，哮天犬慘叫一聲，掙紮了幾下便背過氣去，它不愧是三界中的頂級仙犬，促不及防下仍用利爪在簡凡臂上奮力抓出幾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來，鮮血汩汩而流，簡凡看都不看一眼，笑道：“這畜生，死得倒值。”
哪咤慌了神，一心惦記著哮天犬死活，槍法中便露破綻，被簡凡乘虛而入，眼見劍尖已至胸口，只聽金聲錚鏦，三尖兩刃刀淩空而至，將仙劍擋了回去。
“你沒事吧？”楊戩飛到哪咤身邊，關切地上下打量，見他掌中流血，情不自禁去拉他手，哪咤楞住片刻，本想溫言回應，怎奈心底仍是怨他，拱手為禮道：“多謝二郎真君救命之恩，在下感激不盡。”言罷忙跑去看哮天犬，餵它吃了幾粒仙丹，見它一息尚存，心底石頭這才落下。
楊戩嘆了口氣，轉向簡凡：“七煞魔君，你雖未成仙道，卻總歸算是我玉虛弟子，何苦偏與師門為難？”
“她已不認我，又何談師門？”簡凡左臂上的鮮血順著指尖滴到地上，轉眼間就浸紅了一片，但他卻好像毫無知覺。
楊戩有幾分可憐他，語調更加和緩：“令師若不認你，楊某現在便不會平心靜氣地和你說話。”
簡凡低首片刻，嘴角微露笑意：“我前日剛傷了梅山兄弟，你不計較？”
楊戩微笑：“計較歸計較，可若因此事大動幹弋，令師必要見怪。”
簡凡卻也好哄，略微聽到兩句對心思的話便不再逞兇，喜孜孜收了寶劍，眼瞅哪咤道：“二郎真君一向見事透澈，請教一聲，我看他心中不順，殺之如何？”
哪咤面似寒霜，冷冷道：“看我不順眼的多了，想殺動手，問什麽！”言罷，將懷中哮天犬輕放地上，拔出陰陽雙劍：“我知你劍法高超，罕有敵手，請吧。”
楊戩臉色一變，忙箭步上前擋住哪咤，沖簡凡搖頭道：“他死了，你師父不會掉一滴眼淚，只不過今後再無顏與同門師長相見罷了。
簡凡又聽到了他愛聽的話，甚感滿意，笑道：“二郎真君說得對，我現在不想殺他了，告辭。” 言罷便走。
哪咤恨恨地瞪著那惡魔的背影，心中委實不忿，想追趕卻被楊戩拽住，“記得我當年的話麽？她的閑事，你永遠都不要管！”
“當年是當年，現在是現在。”哪咤目光如灼地盯著楊戩：“苛刻骨肉，遷就邪魔，二郎真君，你還是當年的楊戩麽？”猛地甩開臂上的手，頭也不回地大步而行：“我今天就是死，也不勞二郎真君你為我流淚。”
楊戩呆呆地站在山頭，心底的委屈如開閘洪水般恣意漫延，他覺得自己被冤枉了，卻不知如何解釋，事實上他也不想解釋了，哪咤剛才的話多少讓他感到有些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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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咤其實也不願再跟簡凡動手，只想警告他好自為知，別再為非作歹，危害三界，不料這些話還沒說口，竟有一位正義感比他還強烈的神仙突然現身，大義凜然地指著簡凡高聲斷喝：“孽障，你不思悔改，還敢到翠屏山逞兇，今日饒你不得！”
哪咤神色無奈，沖黃天化笑了笑：“你怎麽也來了？沒什麽事兒。”
黃天化道：“我得到山神稟報便匆忙趕來，想我乃堂堂鎮三山正神炳靈公，於公於私都不能讓妖魔鬼怪跑到你的翠屏山上撒野。”圓睜虎目一瞪簡凡：“孽障，你知罪麽？”
簡凡剛才一直在歪著腦袋打量黃天化，好似在看什麽稀罕怪物，聽到黃天化的這句質問，更覺好笑：“敢向本魔君問罪，你活膩了吧？”
黃天化面皮漲紅，情知自己不是對手，嘴上卻也不甘示弱：“沒大沒小的畜生，豈敢跟師叔無禮？待我找你師父算賬！”
簡凡星目一閃：“算賬有我，不準怪她。”
“徒不教，師之惰，說破天去，昆玉她也難辭其疚。”
簡凡勃然大怒，一掌擊碎崖前巨石，聲色俱厲道：“昆玉也是你叫的麽？”
黃天化嗤笑道：“我當師弟的叫不得，你當徒弟的反叫得？孽障，你色膽包天，乖悖倫常，竟敢打起你師父的主意來了，簡直狼心狗肺，禽獸不如！”
簡凡暴跳如雷，氣得渾身哆嗦，黃天化的話犯他多處忌諱，搞得他想罵都罵不過來，索性亮出仙劍就要動粗。
黃天化忙將雙錘擺定，哪咤見勢不好，也持槍在手嚴陣以待，早知道黃天化一來必將添亂，果不其然。
楊戩飛身而至，立阻雙方：“同門操戈，相煎何急！”轉頭責備黃天化道：“天化，休與晚輩一般見識。”
黃天化不以為然：“你當他是晚輩，他可未必當你是長輩。”沖簡凡道：“我們也不當你是師侄，她一向言而有信，說不認你就不認你，也永遠不會再見你面，你死了那條心……”
“我早就死心了！”簡凡突然發瘋般地大聲喊起來，“我早在幾百年前就死心了，可我不信，不信……”他咬破下唇，用力扯了把自己的頭發，弄得像個勾魂的厲鬼，“我只要聽她當面回答我一句話，只要一句，便死也願意，可她……她……”
哪咤心中一悸，忽生惻隱，勸道：“簡凡，三界無限芳草，何必執著一念，你乃天縱奇才，不世俊傑，何愁無佳侶相伴。”
簡凡的淚水順頰流下，目光熾熱而堅定：“我要見昆玉！”
“做夢！”
“天化，你就少說兩句吧。”楊戩真是很頭疼，自己和哪咤這邊緊著救火，黃天化那邊緊著澆油，句句往簡凡心口上戳，不把他逼瘋才怪。
簡凡果然不負期望地瘋了，他的魔性一發，想出來的主意都詭異非常：“我把你們三個都殺了，必能見她一面。”
黃天化笑道：“你就算把我們三個都殺了，她也不會見你，不過，要是你哪天快形神俱滅了，她也許會念在師徒一場的情份上見你最後一面。”
“天化慎言！”哪咤現在特別希望黃天化變成啞巴。
簡凡緩緩地轉向黃天化，眼中殺氣漸盛，哪咤驚呼一聲：“天化小心。”話音未落，簡凡手中之物已騰空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劈空擊下，黃天化腦中一白，未及閃躲已然中招，疼得他呲牙咧嘴，伏倒在地，“哇”地一聲吐出幾大口鮮血，哪咤大急，挺槍直取簡凡營救黃天化，喝道：“我姜師叔的打神鞭怎會在你手上？”
簡凡不應，一劍化解哪咤槍勢，身形閃轉，手中赫然多出一物，光華耀目，莫可逼視，哪咤被晃得睜不開眼，暗呼不好，憑直覺將火尖槍往前一搪，擋回劍氣，旋身躍後，剛想祭出乾坤圈，卻被楊戩按住肩膀，低喝一聲：“別動。”
哪咤毫不猶豫地停住手，此刻若是換了旁個，他必然回手一槍戳個透心涼。
他從頭到腳自內而外無條件地信任楊戩，依戀楊戩，這一點從助周伐紂時起就從未改變，哪怕他們幾百年來一直嘔氣，哪怕他自己不肯承認。
楊戩將二指往哪咤眉心一劃，送了幾縷仙氣，哪咤才能緩緩睜開眼睛，得以一窺“真容”。原來，簡凡手中所執是把一臂長短的玉尺，尺身通體晶瑩，光分五色，迎日散射，輝映雲霞，其上隱有銘文，似含“承天”二字。
哪咤吃了一驚，才知楊戩令他不動之意，那寶貝乃先天靈物，原與天書一體，名為“承天”，可測帝王德性，可量王朝氣數，下理地脈，上預天機，是名符其實的經天緯地之器，神鬼莫測之寶，挨上必死無疑。此物至重，絕不輕出，簡凡執而不發，尚在躑躅，剛才不是楊戩阻止，自己魯莽地扔出乾坤圈，後果不堪設想。
“簡凡，速將此物收起！”楊戩冷汗直冒，一顆心提到嗓子眼兒：“你一念之差，欲致令師何地？”
簡凡的承天尺直指哪咤，他的手微微顫抖，頭發淩亂，面無血色，胸口劇烈起伏，像是在經受極大折磨，楊戩清楚他內心掙紮得厲害，既想殺掉哪咤發洩魔性，又擔心九天玄女會因此被眾仙責難，左想不是，右想也不是，正此千鈞系於一發時刻，絕對不能再受半點刺激了。
楊戩沈住氣，邊緩慢挪步向前邊盡量放柔聲音：“簡凡，你的心事，我們全都明白，唉，可憐你原本是個成仙了道的好苗子……你先把承天尺收起來，利器不可輕易示人，況且又是你師父所贈……”
聽到最後一句，簡凡略有動容，低垂眼簾，神色也平緩了些，但手中卻依然握定了那承天尺。
楊戩進一步勸道：“好事多磨，須從頭計較，逞一時之快無濟於事，反使令師為難，你聰敏絕綸，當不該犯這種糊塗。”
簡凡擡眼望了楊戩一會兒，沈吟半晌，嘆息一聲，緩緩低下胳臂：“二郎真君，我知道你所以耐心勸我，其實只為保護三太子，並非當真顧念同門之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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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咤輕咳一聲，神情有些窘迫，故意左顧右盼，擺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楊戩苦笑，自嘲道：“原來我楊戩果然是個無義之輩，難怪人家說。”
簡凡不理會他的話頭，斂手收起承天尺，接著道：“不過我還是願意成全你。今日到此為止，往後井水不犯河水。”
楊戩點頭：“楊某從不喜歡多管閑事。”
簡凡笑笑，掉頭便走，路過黃天化身邊時，威脅恐嚇道：“最好給我躲遠點兒，否則抽爛你這張臭嘴！”
黃天化剛才受了重傷，吃了丹藥正在調息，不便說話，只好鼓著腮幫子氣乎乎地瞪著簡凡，哪咤怕簡凡再動手打他，連忙躍到身邊護持時，簡凡卻早已消失無蹤了。
楊戩也來看黃天化的傷，要帶他回灌江口療治，黃天化把頭搖得像撥浪鼓，示意用不著，擊掌喚出本部神將，由神將送他回東岳，他是三山正神，府祗遍布群山，但最常住的還是他父親掌管的泰山。
楊戩明白他的意思是想讓自己和哪咤趁機好好談談，心中感激，索性領他情份，也不再強求，囑咐了神將幾句便目送他們架雲離去。
哪咤覺得有些尷尬，說也不是，走又不好，他覺得自己似乎習慣了和楊戩冷戰的日子，以至於連說話溝通的能力都喪失了。
楊戩沈默了一會兒，開口道：“簡凡是個瘋子，以後別管他的閑事，遇見就避開。”
“知道了。”哪咤不僅沒嗆他，反而很乖順地答應了，乖順到讓楊戩懷疑他是不是在隨口敷衍。
“我去找九天玄女，叫她以後註意點。”
“叫我不管，你倒多事！讓她註意什麽，打神鞭還是承天尺？”
楊戩微笑：“讓她管好徒弟，只要不找你麻煩就好。”
哪咤待不住了，冷著臉道：“不勞二郎真君操心，在下告辭。”
“哪咤！”望著他的背影，楊戩突然大聲喊道：“知道麽？我剛才真怕你會死掉！”
哪咤心頭一震，旋即高聲回道：“我死不了。”頓了一頓，又道：“你也是。” 真的都死不了麽？回到雲樓宮後，哪咤不停地思考這個問題，結論是自己或許還有疑問，而楊戩卻是毫無問題的，從伐紂封神時起就仗八九玄功水火不侵刀槍不入的百煉金剛，肉身成聖修行千年渡過天劫後要是還會死掉，那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了。不管如何，楊戩他住在灌江口，過去，現在，未來千年萬年永遠都在，什麽時候想他，只消跑到灌江口二郎真君廟前一跺腳，就可以立即看到那張豐神俊雅的熟悉面孔了，這就是做神仙的好處，有用不完的時間可供揮霍，有無窮無盡的歲月可以等待，惟其如此，自己才會這樣有恃無恐地任性、猶豫、徘徊、無謂，這也算得上是一種格外的特權了，恣意胡鬧的特權。
李靖聽說哪咤遇見簡凡的事兒後吃驚不小，說剛才在通明殿上，真武大帝等眾仙也嚷嚷得不可開交，彼此觀點各異，玉帝也無從判斷，最後還是王母和太上道祖出面才最後調和妥當，暫且放其生路，以觀後效，看來簡凡背景覆雜，也不知道是個什麽出身，盡量不去招惹為妙，等等。哪咤含混答應幾聲，也沒多說什麽，早在一千年前他和楊戩就懷疑過簡凡的來歷，閑時也曾探訪過一些消息，但直到現在，這件事依然是個謎。
哪咤又心不在焉地閑說了兩句，便回到自己房間倒頭大睡，醒來洗把臉就跑到天河邊上看風景，絢爛的星光銀瀑依然美麗，岸邊的飄風依然清爽，可哪咤卻早已感覺到一種不同尋常的氣息，幾千年不曾有過的驚濤駭浪正在醞釀生成，幾千年不曾有過的冷冽殺氣正在肅然凝結，他禁不住打了個寒戰，緊接著就望見那天河中央潮升浪起，伴承著震耳欲聾的一聲巨響湧出一位血衣美婦，她神色惶恐，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後土夫人！”哪咤大驚，按說這位大神平素只該在地，今日不年不節為何來天，還是這般模樣，莫非乾坤顛倒？趕忙接住問道：“夫人，出了什麽事？”
後土夫人泣道：“人間刀兵禍起，血流成河，遍地赤色，我是被那血腥殺氣頂出地宮推到天河的，如今人間難以棲身，我只好先來告求陛下。”
哪咤聞言，忙引她去見玉帝，正趕上巨靈神來尋他上殿聽令，便一起同往通明殿。
玉帝早已知情，先慰藉安頓了後土夫人，隨即傳諭各山各洞神仙退出紅塵人間，各天庭神將各就其職，布好天網，除九天玄女外不準任何仙、佛、神、魔、妖、鬼進入天網，以防其幹擾凡間兵事，插手人間戰爭。
眾神將得令，紛紛著手準備，哪咤帶著巨靈神等守住天網中央，命千裏眼順風耳四處探查，聞說“二郎真君不在灌江口府內”，臉色大變，又聽說“二郎真君現在三太子你的身後”，氣得直想一巴掌拍過去。
“二郎真君怎麽來了？此事非你職責。”哪咤怪道。
楊戩道：“不才奉玉帝調令，暫且充做各路總接應。怎麽，三太子信不過在下？”
“豈敢！末將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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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稟三太子！”千裏眼順風耳突然稟報：“七煞魔君簡凡現在下界。”
“又是他！”哪咤大怒：“哪裏都少不了他，專會添亂。”
楊戩忙道：“不必理會，他是個連三清玉帝都不管的特例，況且他的目的絕不會是凡間戰事，不礙什麽。”
哪咤哼一聲，吞了口氣，承認楊戩的話有理，那混賬的目的是什麽誰都知道，何況他神通廣大，真要去抓的話，這天網也就廢了。
正考量著這事兒，南邊又出事了，一位神將連忙跑來報道：“有幾位神仙欲闖天網，四大天王阻擋困難，請求支援。”
楊戩眉頭一皺，即刻動身前往，哪咤叫巨靈神帶著天兵天將都去：“此處我來應付，速戰速決。”
巨靈神等依言而去，單留下哪咤一個望著下界的廝殺發呆，無怪乎有些神仙會沖動，此等殺戮亙古未見，慘烈悲愴足令天地動容，草木含悲，胡虜鐵蹄踐踏下的錦銹江南，便是再過幾千年也洗刷不凈身上的血腥與苦難。
哪咤不忍再視，扭過頭去哽咽了兩聲，心緒沈浸，竟不知九天玄女何時悄然飛到了近前。
“師弟。”她的聲音很輕柔，好像生怕哪咤受到驚嚇。
哪咤擦擦眼睛，拱手為禮道：“玄女娘娘，末將恭候多時，請吧。”
“嗯。”九天玄女點頭，靜靜地走向天網，她纖弱的身影有些輕微地顫抖，眼中噙淚，似乎悲痛得難以自持，哪咤鼻子一酸，一種強烈的預感突然湧上心頭——她，再也回不來了！
“師……玄女娘娘。”哪咤終於忍不住喚住她。
九天玄女扭過頭望著他，微微笑著。
哪咤沒有說話，只是很出神地盯著她看，她的眼睛裏早已不再有當年二仙山上那個天真少女的飛揚神彩，卻格外有了一種令人怦然心動的美麗，神仙是從不會在乎嚴風霜雪的，可哪咤現在卻突然想問她冷不冷。
“那個……簡凡在下面。”
“我知道。”九天玄女輕輕點頭，嘆道：“哪咤，有一句話師姐早該勸你，天作之合來之不易，求之不得，你……要知道珍惜。”
哪咤甚是驚訝：“玄女娘娘，你……”他很奇怪九天玄女會說這個。
“等你們看到我和簡凡的結局，就什麽都懂了。”九天玄女意味深長道：“保重，師姐走了。”
哪咤懵住了，眼淚不知為何奪眶而出，大聲喊道：“他是誰，他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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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天玄女也泣不成聲：“他……是我的冤孽，該我親手了解，你……你們去問軒轅黃帝吧。”她說罷，再不理會哪咤，羽衣一展，舉身撲向天網，撲向那哀聲震天、血火猙獰的下界。
哪咤感到虛脫一般，再也無力思考什麽，他心亂如麻，直到楊戩巨靈神他們回來還好像飄浮在夢境中。
楊戩見哪咤臉上帶著淚痕，忙問他發生了什麽事，哪咤矢口否認，堅稱自己一切如常，楊戩無奈，只好一旁站著，運神目掃視下方，再不往別處去。
地面上的蒙宋決戰前後足足進行了數月，楊戩和哪咤就一直貌似平靜地站著、守著，可心思卻並不平靜，楊戩因猜測不著哪咤丟魂兒的原因有些焦燥，哪咤因猜不到九天玄女和簡凡的結局而有些不安。
終於，一切都清楚了，當眾神將準備收工的時候，從天庭傳來了消息——九天玄女和簡凡已然形神俱滅，三界絕跡。
神仙們一下子炸開了鍋，楊戩難以置信：“怎麽可能？九天玄女執掌天書，與天地同魄，哪有形神俱滅的道理？是不是弄錯了？”
哪咤跌坐在雲端，搖頭道：“沒有錯，她臨走時說了很多奇怪的話，我當時就感覺不對，可沒想到，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你……你之前見過她？”
“是啊，我見過，她當時還對我說……”哪咤突然語塞，再也說不下去了，他奮力咬住唇，忍住心中那巨大的傷感，目不轉睛地凝視楊戩：“我懂了，原來我們也可能會死的。”
楊戩一怔，低下頭紅了眼圈，天兵天將們在他們身邊忙忙碌碌來來回回地收拾天網，可他們卻什麽都感覺不到。 收天網後的第三天便是蟠桃盛會，他們二個便在西岐故地水到渠成地和好了，哪咤想去祭拜九天玄女和簡凡，可惜他們走得實在幹凈，竟連一點衣冠遺物的痕跡都不曾留下，念及此處，二人悲上心頭，禁不住又唏噓了一番。
又一百年，楊戩和哪咤閑游至二仙山，停雲止步，商量著要去看看黃龍師叔，哪咤有些擔心道：“自從師姐走後，黃龍師叔便閉洞不出，從不會客，貿然打擾是不是不太好？”
楊戩道：“師叔總這樣也不是個事兒，師祖早讓我們時常勸慰他些，今日正得其便。”
說罷，二人便降雲頭行至洞口，出乎意料得是，黃龍真人一聽是楊戩哪咤，竟親自迎出洞外，精神頭也還不錯。
楊戩哪咤頓感寬心，寒暄了幾句，便隨黃龍真人入洞，哪咤仔細看洞中陳設，與二千年前毫無二致，盡是當年九天玄女收集制做的那些女孩子喜歡的小玩藝兒，襯著黃龍真人這個須發皆白得老道人，顯得非常可笑，但楊戩哪咤卻笑不出來，坐下來剛想開口說話，睹物思人，默然無語。
倒是黃龍真人開朗些，一邊給他們倒茶端仙果一邊說：“我知道你們來的意思，師叔我已經想開了。”
楊戩道：“師叔，您都好久沒去玉虛宮了，師祖每天念叨我們沒一個管用的，這麽一幫子神仙勸不轉你。”
哪咤也道：“是啊，師叔好歹給我們個面子，去玉虛宮走走，露個面，省得我們整天挨罵。”
黃龍真人笑呵呵道：“好啊，明天就去！”嘆一聲道：“唉，你們哪裏知道，我不肯出洞不是因為悲痛過甚，而是因為悔恨無地！”他停了一會兒，喘了幾口氣，接著道：“自從昆玉身負要職，我就很少見她面，一方面不喜歡她幹的事，一方面又太愛到處閑逛，就這麽晃來晃去，游來游去，多少年不想著到她那裏看一眼，總覺得日子還長，無所謂，可誰想到……，她這件事原有苗頭，若我這個當師父的肯稍加用心，也許不會演變成……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說到最後，黃龍真人以袖掩面，伏案嗚嗚痛哭起來。
楊戩哪咤忙勸：“她這件事本有因果，實難逃脫，怪不得師叔，師叔如此自責，她若有知也會心中不安的。”
黃龍真人擦拭眼淚，嘆道：“她若有知就好了！她只管跟簡凡跑了，哪裏還顧得著我這個師父，你們可不要跟她學。”
“謹遵師叔教誨，弟子不敢。”楊戩哪咤齊聲答應。
黃龍真人一瞪眼：“什麽不敢，前一陣子鬧得還不夠麽？連昆玉這丫頭當時都說你們不知惜福，天地佳緣還要百般不在乎，難道非要攤上像她和簡凡這種被天地詛咒的才知道可貴麽？你們啊，就是不懂事，昆玉她在這方面比你們強……”
黃龍真人還在不停地絮叨，楊戩和哪咤面帶微笑地聽著，兩只手緊緊地握以一起，生命總是脆弱，幸福時光總是有限，多得一毫一厘也是好的，如有可能，他們就想這麽握著，直到天塌地陷，直至天荒地老。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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