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隆冬，朔風呼嘯，黃河疊浪千層，茫然似海，一望無邊，武王的龍舟上下顛簸，幾欲傾覆，楊戩等玉虛門人自能支撐，他人如何受得住，一時間東倒西歪，吐得船上一片狼籍，姬發只顧伏在船板上，嚇得面如土色，顫顫巍巍道：“相父啊，莫非因為孤王以下犯上，大逆不道，致令蒼天動怒乎？如何會有這般大浪？”

眾門人見他這副軟相兒，齊翻白眼，想笑又不好出聲，都假裝扭過頭去欣賞黃河奇景。

姜子牙扶起姬發，寬慰道：“大王勿驚，黃河自古水急，平昔浪發時也是不小的，況今日有風，故而顛簸，不足為慮。”

姬發搖頭道：“孤王今日兵渡黃河，偏遇大風急浪，恐非吉兆。”

哪咤聞言暗罵：“他這話不是說他自己，反倒是咒我們了，還嫌澠池死人不多麽？”剛想出言嗆他兩句，忽感船身劇烈震動，左右搖晃不止，急將兩足踏穩，定睛觀看，只見那船尖處，河水打幾個旋窩，一聲響亮，水勢分開，躍出一尾四五尺長的金睛大白魚來，正好跌在船板上，左迸右跳地死命掙紮。

姬發又受了驚嚇，握緊姜子牙的手，慌道：“相父，此魚入舟，主何吉兇？”

姜子牙撫掌大笑，興奮不已：“恭喜大王，賀喜大王！魚入王舟者，主紂王該滅，周室當興，正應大王繼湯而有天下也！”

姬發聞言，喜形於色，又不禁有些疑惑：“想我姬發何德何能，怎配享有天下？相父此言當真？”

楊戩在旁道：“姜師叔所言，半點不虛，昆侖山麒麟崖上曾現此象，我師祖元始天尊也這般說，魚入王舟聖主興，不想今日應在大王身上，可見天數如此，並無半點虛妄。”

“哦？”姬發聽楊戩也這麽說，顧慮頓消，深信不疑，喜孜孜地指著那尾白魚道：“即然如此，將此吉魚擲還河中，以示孤王愛生之意。”

姜子牙忙道：“不可，天賜不取，反受其咎，理宜食之，不可輕棄。”速命皰人烹之以獻。

哪咤憋不住樂，扯著楊戩跑到船尾，大笑道：“編謊的師叔，圓謊的師侄，你兩個排演得這出好戲，只好哄瞞那沒主心骨耳根軟少見識的大王罷了。”

楊戩笑道：“沒辦法，誰叫他這人總是瞻前顧後，動輒便打退堂鼓。”

哪咤道：“他也不想想，他要沒那當天子的命，我玉虛宮理他做甚！”

“就是，鳳鳴岐山時大勢已定，惜他不識耳。”楊戩手指前方：“你看，孟津之東，便是朝歌城了。”

哪咤手把船欄，凝目遠望，果見幡旗招展處，一座宏大城池巍峨矗立，其富麗森嚴之狀，與五關絕不相類。

十數年的沙場征戰，十數年的浴血廝殺，在無數仙家斷送千年道行，無數將士拋舍身家性命後，朝歌城，終於到了。

哪咤不無慨嘆，輕輕握住楊戩的手：“商紂亡後，我們一起走吧。”

“都聽你的。”楊戩微笑點頭，動情地將他擁入懷中。“這天下姓商姓周，與你我再無關系。”

“豈止商周，哪怕它再姓了商周以外的什麽，也與你我再不相幹。”哪咤倦了，打了個哈欠，倚在楊戩懷中沈沈入睡，楊戩巋然不動，穩穩地扶住他，面帶笑意，閃目觀看河上景致，只見那日色近晚，風浪漸息，水天交接處，一抹殘陽似血。

姜子牙大軍渡過黃河後，率西路二百諸侯直抵孟津，早有南伯侯鄂順、北伯侯崇應鸞率領四百路諸侯前來迎接，唯東伯侯姜文煥因未破游魂關尚未來到，眾諸侯欲派兵增援，因聽姜子牙言說已派門下師侄金咤、木咤前往協助，料必成功，故而作罷，都紛紛序請武王上帳，尊為天子，武王堅辭不受。

眾諸侯見武王謙讓，心中不安，疑慮重重，拜請姜子牙勸說武王，姜子牙道：“列位賢侯，東伯侯未至，朝歌未得，前方又有商帥袁洪阻路，此非尊立天子之機，且待敗了袁洪，拿下朝歌再做區處不遲。”

夷門伯武高逵道：“姜元帥所言極是。今日若不先擒袁洪，則匹夫尚自逞強，猶不知天吏之不可戰也，望元帥早賜施行，我等願聽調遣。”

其他諸侯也齊聲應道：“我等皆願聽從姜元帥號令。”

姜子牙謙讓一番，勉強相從，即刻差楊戩往商營下戰書。

楊戩領命，乘馬徑奔商營，入中軍帳見過袁洪，遞上戰表。

袁洪接過戰表，略視兩眼，目光便投到楊戩身上，冷笑兩聲：“姜尚不過一磻溪釣叟爾，竟也識得這般禮數，他以往開戰前也都次次下戰書？”

楊戩道：“我姜師叔身為仙家弟子，奉玉虛法旨下世輔佐明君，豈有不識禮數之理，以往不下戰書者，心輕不屑也，今念閣下乃紂王欽命統帥，必有過人之能，故派在下前來訂立戰期，以示相重之意。”

袁洪聽了楊戩這番話，半日不語，只將手中戰表來回把玩，過了許久，忽地擡起頭來，目射寒光，凜然生威：“楊戩，休在本元帥跟前巧言狡辯，分別是姜子牙派你來探我營中虛實，這等些小伎倆，何需遮遮掩掩！”

楊戩抱起肩，瞅瞅袁洪，又望望他旁邊兩員大將，搖頭笑道：“兩軍交戰，互派使者乃尋常之事，閣下這樣緊張，莫非……”走近幾步，來至袁洪案邊，故意壓低聲音：“莫非心中有鬼？”

袁洪臉色一白，轉瞬間又恢覆如常，身向後仰，倚坐帥椅，揚臉傲然道：“笑話！本帥奉當今天子之命討伐叛逆，名正言順，何鬼之有？”提筆批覆戰書，甩給楊戩：“明日會戰，一決雌雄。”

楊戩單手接過，也不告辭，轉身揚長而去。

吳龍、常昊勃然動怒，欲要追趕，被袁洪攔住，二人不解，抱怨道：“大哥，這姓楊的小子都蹬鼻子上臉了，不趁機除掉，留著也是給咱弟兄們添堵。”

袁洪正色道：“不長記性的兩個夯貨！說過多少次，咱們現在的身份不同從前，還當是梅山那會兒？況且這個楊戩是個厲害角色，你倆這點道行都不夠他練手的！”

吳龍譏笑道：“他也不過是玉帝妹子的私生子，做了元始天尊的徒孫就根正苗紅威風八面了不成？”

常昊啐了一口道：“呸！還是個野種。”

袁洪瞪起眼睛：“沒用的東西，逞什麽口舌之能！有本事，戰場上降住人家。”

吳龍、常昊連聲嚷嚷：“大哥放心，您就瞧好吧。”

“明日我兄弟出戰，管教他有來無回。”

楊戩回到營中，將戰表交與姜子牙，笑道：“師叔料事如神，袁洪這夥玩藝兒面帶黑氣，果非善類。”

姜子牙道：“我派人四處訪查，不能獲其來歷，便猜袁洪等有些說法，明日出戰務必謹慎。”

哪咤道：“待明日弟子用九龍神火罩試他，便知端的。”三人商量已定，姜子牙傳令各諸侯，次日與商軍相會孟津，不得有誤。

第二天清晨，周營炮響，姜子牙調出大隊人馬，率領六百諸侯齊出轅門，浩浩蕩蕩，真乃盔山甲海，威勢如彪。

袁洪看對面幡幢鮮明，氣派非常，殊不在意，只管去望中間周字旗下不著盔甲的玉虛門人，叮囑吳龍、常昊道：“六百諸侯皆為糞土，獨有姜子牙的那幾個師侄才是真金美玉。”

常昊粗聲粗氣道：“元帥放心，莫與姜尚老匹夫廢話，待我成功！”走馬飛臨陣前，高呼道：“誰來先祭吾槍？”

旁有右伯侯姚庶良縱馬搖手中斧，厲聲喝道：“匹夫慢來，有吾在此。”兩馬相交，槍斧並舉，戰在當場。

六百諸侯相會於此，個個都想逞能爭功，不肯落後，那邊常昊姚庶良戰還未定，這邊兗州侯早已奈不住性子，撒開戰馬殺上陣來，吳龍見他來勢洶洶，策馬飛奔，接住廝殺，三十餘合不分勝負。兩兵軍士擂鼓助威，高聲喝彩，一時間馬嘶人吼，沸沸騰騰，震天徹地。

卻說常昊吳龍久戰兩位侯爺不下，心中焦躁，各顯妖法，卷起一陣毒氣，將他二人罩住，迷倒在地，回身取了首級，諸侯們但見一塊黑雲遮住，二人隨即絕命，面面相覷，不知何故。

吳龍剛剛得勝，其志甚高，躍馬舞刀，狂妄呼道：“誰來先啖吾雙刀？”

哪咤心頭火起，登開風火輪迎上陣去：“孽畜休要逞強，看我拿你。”挺槍便刺，吳龍“呀”地一聲，驚訝道：“你是哪咤？”

哪咤不答，現出三首八臂，將九龍神火罩祭起空中，吳龍機靈，知道此寶厲害，急化黑氣而走，哪咤見寶物落空，一楞神的功夫，常昊的槍已到眼前：“小禍胎豈敢放肆，吃我一槍。”哪咤急忙舉槍相迎，因想試他本事究竟如何，故而不用寶物，這可急壞了楊戩，見他遲遲不下手，唯恐他被敵所算，暗取彈弓在手，覷定常昊，隨手發一金丸，只見光華一閃，竟如石投大海，不知落於何處。楊戩心中暗奇，縱銀合馬，使三尖刀，來與哪咤雙戰常昊，常昊不敢戀戰，撥馬便退，哪咤又將九龍神火罩祭起，那常昊竟化赤光而走。

袁洪見楊戩哪咤空忙一場，大笑不止，縱馬直取姜子牙：“姜尚匹夫，我與你一決生死！”旁有楊任見袁洪沖來，催開雲霞獸，使開雲飛槍敵住袁洪，未及五七回合，取出五火扇，照袁洪一扇，袁洪已預先走了，只燒死他一匹馬。

楊任看看手中扇子，再看看對面旗下安然完好的袁洪，喃喃自語道：“好快的遁術，竟比我這扇子還快！”

哪咤氣道：“這哪是什麽遁術，分明是妖術！待我再去擒他。”欲要再去叫陣，被楊戩扯住：“再容他等茍活幾日，管教這夥妖物一個不剩。”說話間，姜子牙已命鳴金收兵，哪咤無奈，只得隨楊戩暫且回帳。

且說袁洪今日連斬兩路諸侯，歡喜過望，當晚大擺宴席，與常昊、吳龍慶功。

席間談起陣上之事，吳龍道：“早聞周營先行官哪咤生得清秀美貌，今日一見果然不虛。大哥，這小子本為靈珠轉世，又是蓮花化身，實乃煉丹上上佳品，須設個什麽法兒擒來才好。”

袁洪擺手道：“兄弟趁早莫打這主意，別說哪咤本領高強活擒不來，就算擒得來，靈珠子乃闡教至寶，誰敢拿來煉丹，還不被元始天尊平了咱的老巢，貶我們進幽冥地府永世不得翻身？”

吳龍道：“大哥何時變得這般膽小，我等自來就被那些神仙壓得翻不過身喘不來氣，再加幾層也無妨。”正說間，朝歌欽差奉命而來，宣讀聖旨嘉獎之外，還賞賜了禦酒金帛錦袍若幹，另帶來新封神武上將軍兩員，歸到袁洪帳下聽憑調遣。

袁洪一見那兩位將軍，心中有數，忙先將欽差安排妥當，然後斥退閑雜人等，關緊帳門，這才指點那兩個人高聲叫道：“高明，高覺，棋盤山的桃精、柳怪！”

那兩個人也跳腳叫道：“袁洪，袁大哥，梅山上的千年白猿。”

吳龍、常昊大喜道：“二位兄弟一向少見，不想也來此處發財。”

高明、高覺道：“小弟若知哥哥們在此，早投來了，不消去見那什麽鳥大王。”

袁洪大笑道：“二位兄弟來此，我等如虎添翼，何愁大事不成，也叫那些不拿正眼看我們的神仙見識見識。”

吳龍道：“你二位快幫咱看看聽聽，周營裏現在都在做什麽。”

高明、高覺答應一聲，各運法力，聽得聽、看得看，過了一會兒道：“沒甚異常，中軍帳內有一個白胡老頭正看兵書，帳外有個手持降魔杵的小道正在巡視，其餘人等大都在睡覺。還有……那邊樹下站了二人，一個額生三目相貌堂堂，一個妙齡少年容色俊美……”

吳龍一拍大腿道：“哎呀，就這兩人，快說，他倆在幹什麽？”

高明高覺答道：“正在議論你們，那少年說你們一身邪氣，非妖即怪，不能再讓別人白白送命，打算明天前來叫陣。那三只眼說不用他上場，讓他觀戰就行。”

袁洪嗤笑道：“這個楊戩，還真是自大！然後呢？”

“然後那少年好像不高興了，坐地上看星星，三只眼就摟住他肩膀一個勁兒搖，說……那什麽……哈哈哈哈……”高明高覺說到中間，笑得彎腰控背，鼻涕眼淚齊流，捂著肚子滿地打滾：“唉喲我的媽呀，受不了了，想不到他們周營還有這麽一景兒，再說下去可就不厚道了，哈哈哈哈……”

吳龍見兩個只說半截話，急得不行，常昊連忙把他兩個扯起來，按正了：“快說啊，接下來呢？”

高明捶了他一拳道：“好你這條淫蛇，人家小兩口說情話你也要聽。”高覺又捶了一拳：“是不是人家小兩口辦好事你也要看啊？”

常昊還他兩拳，笑罵道：“這事兒你倆還少幹了？咱兄弟們誰不知道誰啊，裝什麽正人君子，快說，免得討打。”

高明高覺強忍住笑，順過酒壺灌了兩口，抹了抹嘴。

“哥哥們聽仔細了，剛才那三只眼啊，他原話是這麽說的。……”

從昨晚開始，哪咤的耳朵根子就一直發燒，楊戩猜測大概是太乙真人惦記著讓他回山之故，哪咤深以為然，早晨起來就趕奔帥帳，向姜子牙討令出戰，以便早除袁洪，直取朝歌。

姜子牙許之，命楊戩與他壓陣。

哪咤楊戩領命出轅門搦戰，忽見二人步行而來，一個面如藍靛，一個臉似青松，一個獠牙凸暴，一個海下赤須，果是醜惡非常。

哪咤登開風火輪，以槍點指二人：“來者何人？”

高明高覺嘻笑道：“我兄弟乃高明、高覺是也。乖寶貝，快換你那三只眼上來，若你有個三長兩短，叫他可怎麽活呀。”

哪咤大怒，剛要出招，忽然一楞，覺得高明高覺這話說得有些古怪。

高明咳嗽了兩聲，捏住鼻子陰陽怪氣道：“小魔頭，還是這等沒心沒肺，把在汜水關跟我說的話都忘了？”

高覺接口道：“枉費末將押糧時每刻為先行將軍懸心掛肚，原來都是自作多情。”

哪咤滿臉通紅，羞得無地自容，可那兩人還在繼續：“既然先行將軍知道錯了，末將也不多加責罰，春宵一刻值千金，不如……”

“住口！”哪咤厲聲喝止，現出三頭八臂去戰二將，高明高覺也不再調舌鼓唇，各舉戟、斧劈面迎來，三人交兵，戰於龍潭虎穴。

哪咤早被高明高覺氣毛了，未及幾合便祭乾坤圈，正中高覺頂門，打得一派金光，散漫於地，覆祭起九龍神火罩，把高明罩住，用手一拍，即現九條火龍，須臾燒罷，與楊戩同回中軍。

楊戩道：“看剛才情景，兩人必然沒死。”

哪咤點頭道：“跟昨天差不多，這兩個也是妖物無疑。”

楊戩道：“待借來照妖鏡，我自有辦法。對了，你剛才和他兩個僵了半天，都說什麽？”

“你還問！”哪咤狠狠瞪他：“哼！待會兒收拾你。”言罷，腳下用力，登輪就跑。

楊戩一頭霧水，莫名其妙：“我……我什麽也沒幹啊。”

姜子牙聽了哪咤的敘述，一時間也沒有頭緒，只估計他等許是有潛身小術，傳令六百諸侯明日一齊出陣，再探商營虛實，叫楊戩哪咤下去休息。

哪咤氣呼呼地把楊戩扯進帳內，將高明高覺陣上的話重覆了一遍：“他們竟能把你昨晚的話一字不漏地說出來，莫非營中出了奸細不成？”

楊戩沈思良久，搖頭道：“不會，一則奸細沒必要聽我倆私語，二則奸細也不敢在我倆身邊搗鬼。”

哪咤想了想，點頭道：“也對，憑我倆的法力，若真有人潛伏在旁，絕無不知之理。”

楊戩道：“這其中另有緣故，待明日我再看看。”伸手去摟哪咤：“乖，睡吧。”

哪咤忙躲：“回你帳去，我如今可不敢同你歪纏。”

楊戩叫苦連天：“末將昨晚根本沒有……”哪咤慌得躍身而起，伸手捂住他嘴：“我的祖宗，你就積點兒德吧。”

楊戩閃閃眼睛，恍然大悟，伸手往東一指。

哪咤微微點頭，將手拿開。

楊戩又向南一指，伸手把玩哪咤腰間所系的玉虛環佩。

哪咤又點點頭，眼帶笑意。

這一回，高明高覺再也看不懂聽不懂了，兩人心事兩心知，縱有千眼千耳，又能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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