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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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哪咤身影從周軍轅門閃出的那一刻,餘化的眼神陡然銳利陰鶩起來。

“久違了!”金睛獸步步逼近,配合著主人越來越迫切的殺意:“剪徑的狂徒,劫路的強匪,餘某在蓬萊島上日日盼、夜夜盼,盼得可就是這一天。”

哪咤微微一笑:“倒難為你頗好耐性。”

“沒錯,連餘某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餘化摘下長戟,橫在胸前:“知道麽?你當年那兩句‘吾當生長不記年,只怕師尊不怕天’,一直刻在餘某心裏,若哪一天不念上個千八百遍,便連覺都睡不安穩。”

哪咤臉一沈,變色喝道:“少廢話!練了些什麽本事,盡管使出來看。”話音剛落,伴隨龍吟虎嘯之聲,火尖槍已如金蛇騰空,淩雲而起。

餘化架戟相迎,跨下金睛獸被槍氣一沖,震得四蹄亂踩,搖頭晃腦地哀嘶了兩聲。

餘化雙臂發麻,倒吸一口涼氣,情緒卻愈加激動:“周營中還有強過你的麽?”

“有!”

“是誰?”

“你不配知道。”哪咤一槍挑開長戟,劈空便刺餘化眉心,餘化手忙腳亂,將身前傾,頭略低了些,雖逃得性命,卻被火尖槍將頭盔掀落,弄得披頭散發,狼狽不堪。

“我是中了哪門子邪?玩著命跟他來真的。”餘化暗罵自己,默念咒語,喝一聲:“哪咤,看刀!”

哪咤停住風火輪,擡頭觀望,卻只看到了一道凜冽寒光。

他發誓,他當時本來想到要躲,而且也可以躲,卻不知為什麽,鬼使神差地終究沒躲開。

那刀自上劈下,刀鋒從他背後肩頭處一直劃落,深入筋骨,直觸內腑,哪咤身體一僵,咬住嘴唇不吭一聲,就在這電光火石般的短暫瞬間,千萬個情境影像疾風驟雨似的爭相搶進他逐漸喪失意識的心頭。

這鉆心刻骨的疼痛並不陌生,正如七歲那年,他倔強地持劍在手,割肉還母、剔骨還父時一般的感覺,那天的陳塘關上烏雲壓城,狂風卷地,大雨滂沱,夾雜著四海龍王的快意笑聲,迫不及待地等著看他散落飄零的三魂七魄,而“父親”李靖面色陰冷,滿臉慍怒地抱肩旁觀,母親殷氏哭哭啼啼、淚水漣漣地俯伏在地,分外助長了他下手時的狠辣堅決。

他狠辣是因為他寒心,他堅決是因為他失望,他突然覺得解脫而暢快,如飛鳥逃離羈絆,從此喜歡上了這種作踐和糟蹋自己身體的感覺,因為他早已厭棄自己。

可今天,當他搖搖欲墜地想倒下來,永遠地閉上雙眼時,當他模模糊糊地感覺到餘化催動金睛獸來至近前,伸手抓向他的手臂時,口中竟忽然喚出一個名字:“楊——戩。”隨即,他就像被什麽附了體,奇跡般迅速扭過頭去,蹬定風火輪,風馳電掣地直撲周軍大營。

那個名字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犯了一個不可原諒的錯誤,為了彌補這個錯誤,他情願付出任何代價。 靈肉剝離的感覺越來越真切,他知道,這一死便是永逝,就連封神臺上都不可能找到自己的魂息,能留給那人的,只不過是顆無知無覺的靈珠,而這靈珠,即使修上千百萬個輪回,也再變不成現在的哪咤。

“哪咤,哪咤!”看到滿身血跡、臉色慘白的哪咤,所有人都一齊驚呼起來。

“師叔,弟子敗陣,請令……”哪咤話沒說完,一頭栽倒在地。

“哪咤!”

“哪咤!”

“三弟!”

眾人一擁而上,雷震子扯開李靖,搶先把哪咤抱在懷中,姜子牙淚流滿面,喚道:“哪咤,你……”

哪咤緩緩睜開眼,抓住姜子牙的手,氣若游絲道:“師叔,請您……轉告……楊戩,就說我……我……對不起他。”言畢,他像了卻心事般長出一口氣,抓住姜子牙的手也突然滑落下來。

姜子牙心中一緊,忙中懷中取出玉虛宮的仙丹送入哪咤口中,希冀可以續他一時之命。

姜子牙確定,封神榜上沒有哪咤的名字,可這卻什麽都不能證明,他的身上,一直充滿著變數。

傳令官又報來餘化營前搦戰的消息,雷震子目中帶血,暴吼一聲飛出大帳,他的性子一向稱得起名號中那個“雷”字。

待他回來時,又在周營內攪起一輪新的混亂。

“王弟!”望著床上昏迷不醒的雷震子,姬發緊皺眉頭,嘆了口氣:“相父,還有救麽?”

“尚未可知。”姜子牙搖搖頭,將手去探雷震子天靈,“元神倒沒大受損,比哪咤傷得略輕些。” “啊?”武吉驚道:“師父,您是說……”

“哪咤他……”姜子牙痛苦地閉上眼睛:“怕是等不到……”

“啟稟丞相,頭運督糧官楊戩等令。”

“他說他……對不起我?”

無論如何,楊戩都再也回想不起來當時的感覺,似乎哪咤那句話帶給他的只是一片白茫茫地空蕩。

虛脫般地走進帳內,輕輕坐在床邊,攥緊他的手,向他耳邊道一聲:“冤家,我來了。”卻得不到任何回應,低下頭去吻他冰冷幹澀的嘴唇,他像只小綿羊般地溫順安靜。

“見鬼,這哪裏是你,這哪裏是那個愛臉紅心跳,動不動就對我拳腳相加的小魔頭?”楊戩輕柔地撫摸著哪咤的面龐,為他拭去自己滴上的淚水,“一句對不起就行了?這一次,叫我怎麽原諒你?”

“嗯,好吧,若你還能生龍活虎地氣我、鬧我,我就再原諒你。”

最後吻上他的額頭,掖好被角,橫下心來走出帳外,正碰上姜子牙引著一位道童匆忙趕來。

“太乙道兄有辦法麽?”

“師父只叫弟子來接師兄回山,別的什麽都沒說。”

楊戩一怔,也顧不上什麽客氣禮節,迎上那童子,劈頭就問:“太乙師叔事先可知哪咤此劫?”

童子答道:“師父早囑過師兄勿在汜水關出戰。”

童子的這一句話,似乎將楊戩推入了昆侖山頂的萬年寒窟,令他渾身冰冷透骨,僵立在門口一動不動。

姜子牙拉他閃過一旁:“讓金霞進去。”

楊戩木偶一樣地聽憑擺布,不發一言。

金霞童子瞅了他一眼,也沒言語,推門進帳,掀開被子,抱起哪咤出門欲行。

楊戩突然回來神來,緊緊拉住哪咤的手,任姜子牙怎麽說怎麽勸,再也不肯松開。

他生怕自己這一松手,就再也沒機會了。

太乙真人的那句話又在他耳邊回蕩:“楊戩啊,若是你照顧不好他,就千萬再把他還給師叔,還給乾元山金光洞吧。”

太乙師叔,您這是在怪我麽?

如果說剛才金霞的那句話讓他感到無力地憤怒,那現在他就是在深刻地自責。

還是金霞童子心思聰慧,不喊不叫,但雲淡風輕地甩出一句:“楊道兄再不放手,就趕緊叫人準備棺材吧。”就讓楊戩的手像被雷擊水燙一般,立刻松開了,可他的目光還是緊盯在哪咤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上。

“楊道兄寬心,軍務為上。”金霞童子留下這個話,便架起土遁消失於軍營上空。

楊戩打了個激靈,劍眉一挑,大踏步走向營外,沈聲道:“師叔,弟子去會那餘化。”

“楊戩?”餘化頗感詫異,“原來那天他口中喚的就是你。”

楊戩心中一疼,亮出三尖刀,指定餘化喝道:“解藥何在?”

餘化仰面大笑道:“這廝瘋了不成?就算有解藥,又豈有贈予仇敵之理!不過……”他詭譎一笑:“若是昨日我擒住了他,會費點心思給他治也說不定。”

楊戩強壓怒火,二話不說,舉三尖刀照頭便剁,餘化急忙架戟迎戰,二人各逞威武,大戰於兩軍陣前。

楊戩略一試手,便為哪咤暗自叫冤:“小魔頭,你竟敗於此等貨色之手,想是睡裏夢裏都不得甘心!”加大手上力道,游刃有餘地把餘化繞在核心,若不為解藥之故,早已一刀將他劈於馬下。

餘化左搪右擋,竟有心思出語評論:“倒看不出你和哪咤誰更強些。”

楊戩冷笑道:“對付你這三流武將,簡直臟了他的手。”

“找死!”餘化勃然大怒,將牙一咬,念起咒語,又將化血刀祭起:“楊戩匹夫,拿命來!”

楊戩正要他如此,聽見空中刀聲響動,趕緊遁出元神,將右肩往上迎去,硬挨了他一刀,大叫一聲,佯敗回營,任憑餘化在身後可笑地大聲嘲諷:“你還不如他哩,至少他跑得比你快些。”

“師叔,弟子這就往玉泉山去問師父,看這刀傷果是何毒。”楊戩進帳便向姜子牙辭行。

姜子牙點頭道:“也好,可是你的傷……”

“沒事。”楊戩敷衍一聲,轉身出帳。

“你這小子,何時學得恁般魯莽。”看到楊戩肩上的刀傷,玉鼎真人險些氣暈過去,恨不得一巴掌摑到徒弟臉上。

“你知不知道,若是餘化法力再強些,若是那刀勢再快些,或者僅僅是那刀尖再偏些,你現在就魂無所依,魄無所倚了,鬧不好連魂魄都被滅了。”玉鼎真人氣急敗壞地訓斥道。

楊戩見師父動怒,忙俯身拜道:“師父見諒,徒兒實在是心急如焚,只想讓師父辨認刀傷,快些去尋解藥。”

玉鼎真人瞪他一眼,惱道:“你來找我,讓我去看看雷震子或哪咤的傷不就得了,用得著以身犯險?” 楊戩搖頭苦笑:“師父,弟子並非沒有想到,只不過,只不過弟子擔心……”

“擔心來不及是吧?”玉鼎真人長嘆一聲,悶聲怨道:“作孽,這小魔頭早晚折騰死你。”無奈之下,扯過楊戩,附耳告知計策,囑道:“餘元法力高強,千萬莫漏了餡兒。”

楊戩總算得知解藥所在,面上微露喜色,連連點頭:“嗯,弟子明白,弟子曉得。”起身欲走,被玉鼎真人喚住了:“徒兒,師父本不願告訴你,可是……,我這就去乾元山,你若有個長短,我便親手掐死那小魔頭給你陪葬!”

楊戩心中一驚,情知師父言出必行,緊走幾步又回到玉鼎真人身邊跪下,鄭重發誓道:“弟子若不活著回來,形神俱滅,永不超生。”

“你……,唉!罷了。”

楊戩從蓬萊島飛出來時,望著手中騙來的丹藥,興奮得幾乎跳上靈霄寶殿。

小魔頭,我這也算是一身兩命呢,哦,一身三命。

好笑餘元,跟他徒弟一樣蠢,此時追我何用?楊戩輕蔑一笑,聽見耳後風聲逼近,暗祭哮天犬,喝道:“你也吃我一招兒。”

餘元不及提防,被夾脖子咬了一口,將大紅白鶴衣扯下半邊,吃痛不能前進,只好回轉本山整理傷口衣服。

楊戩收回哮天犬,一陣風趕回周營,進帳大呼道:“師叔,解藥在此,快叫人送上乾元山,弟子即刻出去斬了餘化,免他再用刀傷人。”

姜子牙聞聽大喜:“賢師侄果然神通廣大。”忙一面叫金咤拿藥去救雷震子,一面吩咐木咤趕往乾元山送藥。

楊戩見木咤已行,心中石頭落下大半,討了將令出營,高喊餘化前來納命。

餘化聞報,心中疑惑,忙跨上金睛獸出關來看,一見果是楊戩,唬得魂兒喪了半邊,呼道:“你……你竟沒死?”

楊戩笑道:“區區化血刀傷,豈在話下?家師煉得解藥無數,平日不當好的,此時方知有些用處。”

餘化暗思:“好生奇怪,這刀傷只有三粒解藥,都在我師父那裏,楊戩的師父多大本事,竟能煉了無數?”他百思不得其解,做夢也想不到那解藥就是他師父親手交到楊戩手中的。

楊戩豈有功夫容他再想,早縱馬搖刀殺上陣來,餘化將戟去擋,不防楊戩此招是虛,見他著計,早將手腕一轉,三尖刀立劈而下,連身下的金睛獸都斬為兩段,一時間血流滿地,慘不忍睹。

商軍亂了陣腳,沒命地往城內逃去,連周軍都被震傻了,雷震子傷勢略好,本想飛來相助楊戩,正好碰上這一幕,驚得嘴巴張開老大,嗑嗑巴巴道:“我……我還以為,只有哪咤才……才使得出這樣招式。”

楊戩嘿然笑道:“這本來就是我替哪咤使出來的。”言畢,他眼睛忽然一亮,回頭上下打量著雷震子,喜孜孜道:“小雷,這解藥果然好用。”

雷震子往他胸前捶了一拳,大笑道:“放心吧,你家那小魔頭現在早好了。”

楊戩回到帳內,這才有功夫將騙取解藥之事從頭至尾跟眾人敘了一遍,眾人聽得連連咂舌,都讚楊戩智勇雙全,千機百變,真乃曠世奇才。

正說間,木咤回營交令,說解藥已安全送到,楊戩急問哪咤好了沒有,木咤一聽,立刻叫苦連天。

“我哪裏等得到他好啊!我進金光洞時,正看見玉鼎師叔手按斬仙劍,太乙師叔手執九龍神火罩,一邊一個地守坐在我三弟床邊,互相吹胡子瞪眼睛的,見我送藥來了,總算神色緩和了些,太乙師叔接過解藥剛想給哪咤服下,卻不知為什麽非要趕玉鼎師叔出去,玉鼎師叔說什麽也不肯走,吵了半天也沒什麽結果,最後兩位師叔倒都一致同意趕我出洞,我沒辦法只好回來了。”木咤說到最後,神色忿忿:“哼,我好歹也是哪咤的親二哥,又是玉虛弟子,二位師叔竟這般欺負我,待下回見了師父,非告上一狀不可。”

姜子牙聞聽大笑道:“傻小子,你太乙師叔是怕哪咤醒了挨罵,這才要趕你玉鼎師叔出去,他們兩個又覺得當著你面教訓哪咤不好,所以才想趕你出去。看來哪咤這場罵是免不了了,楊戩……”姜子牙喚道:“餘化已死,此間無甚要緊,去乾元山看看哪咤吧,順便勸勸你師父。”

“哼!”楊戩眼睛一翻,慢悠悠道:“師叔在上,餘化死了,他師父餘元豈肯幹休,不日就將尋我報仇,我還是留在此間為宜。”

“啊?”姜子牙吃驚地盯著他:“楊戩,你……”

楊戩面色一沈,默然不答。

沒錯,不原諒你,這一次,絕不原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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